第251章
“请白阁老、冯公公速速拿下沈承安,以正朝纲,以平天下怒气!”
“不杀沈承安,不足以谢天下!”
折子堆了半人高。
白维坐在值房里,一份一份地翻着,翻到最后,折子堆在案头,像一座小山。
他没有动。
皇帝还没死呢。
万一哪一天皇帝醒来了,发现自己最宠爱的太监被拿掉了,那还得了?
更何况,据张白安说,沈承安身后有人,且那人护他护得紧。
要是因为这个,和那人闹僵了,那白维自己就当真没有了活路了。
于是折子又又又被压下来了。
冯尽忠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他自从上次受风寒之后,就一直告病在私宅,深居简出,谁也不见。
有人去找他,他称病不出,有人递帖子,他原封不动地退回。
谁也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经过锦衣卫、东厂、刑部和当地官员的联合调查,顺藤摸瓜,摸出了更多的内情。
那些偷渡过来的倭人和海盗,是从福建月港的海防馆、靖海馆偷偷放进来的。
负责海防主管那些人里,有一部分是周立的人。
消息传开,朝堂上炸了锅。
开海是周立的建议,海防是周立负责。
人员是周立安排的。
现在倭人从月港进来了,烧了祖陵,毁了龙脉。
周立是第一负责人,这口锅,他背定了。
海禁松弛,倭人非法入境,是周立主理开海、节制南北督抚不利,海防废弛是他的全责。
倭人直抵凤阳、焚毁祖陵,陵寝乃国本,被外夷焚毁,属亘古未有的奇耻大辱,是辅臣失德。
周立作为开海的主导者,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许多言官集体像发了疯一样,不停地给皇后上折子。
皇帝昏迷不醒,没有太后,皇后自然而然就成了宫里唯一的代言人。
那些折子转到了内宫,堆在皇后的小佛堂前。
折子里只有一个要求:惩治周立。
皇后不懂前朝的事情。
她每天在紫禁城吃佛念斋,连朝堂上有几个阁老都说不清楚。
可是她知道……周立是她儿子的老师。
拿掉周立,那不是自断双手吗?
皇后全部回复了,回复的内容是“本宫是一介妇道人家,本宫啥也不懂,让辅臣拿主意便是。”
宫里这边管不着。
外面的那些言官像疯了一样,不停抨击周立,不仅在朝堂上说,还在茶楼酒肆里说,在街谈巷议里说,在文人雅集里说。
祖陵。
龙脉。
大月朝的根基。
这可是惊天大事、滔天之祸!
要是不给天下一个解释,天下人会怎么想?
会以为是皇帝失德,才会降下天罚!
会以为是老朱家不仁,才会烧了自家的祖坟。
周立必须担责!
必须被推在前面,扛上所有风波。
周立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周立压根没有想到祖陵会被烧,没有想到在扩大开海的这个关键时刻,景帝会昏迷不醒。
开海是他提的,事情是他做的。
现在出事了,他必须担责。
这一天,朝会。
龙椅空着,帷幔低垂,殿内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周立穿着全套朝服,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朝服是崭新的,是他去年刚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乌纱帽擦得一尘不染,翅管笔直,帽正圆润。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神色冰冷,目光灼灼,死死盯着站在正中的周立。
万众瞩目之下,周立抬手,缓缓摘下头顶乌纱。
乌纱落地,半生荣光浮沉,尽数清零。
他躬身,正要对着空落龙椅叩首请罪、自请罢官领罪。
下一瞬,一道急促的身影从百官队列中冲出,扑通一声上前,死死扶住了他。
“周先生!”
二皇子冲了过来。
他穿着亲王蟒袍,头上的金冠都跑歪了,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微微发颤。
他一把扶住了周立的手,把那只举着乌纱帽的手,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周先生!”二皇子眼眶通红,热泪汹涌:“你不要辞官!等父皇醒来,我会向父皇求情的!”
他眼泪连成线止不住往下掉,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周先生,您不要辞官……呜呜呜呜……”
周立跪在那里,看着二皇子,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250章 改元倒计时3
有官员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劝道:“虞王殿下,祖陵被烧了,龙脉受损,这是塌天大祸啊……”
二皇子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他瞪着那个官员,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什么塌天大祸!周先生这是为了社稷!为了大月朝!难不成做好事也有错吗?!”
二皇子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表情既愤怒又悲伤,眼底褪去往日稚气,环视满朝文武,厉声怒斥:
“塌天大祸?!”
“周先生推开海、增国库、充盈府库、富民强兵,年年白银入库、岁岁山海归宁,为国做尽实事!”
“你们呢?!”
他伸出手,指着前面几位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无差别地攻击道:
“你们身居高位,食君之禄,整日只会因循守旧、坐而论道!无建树、无革新、无利民之举!”
“天下积弊百年,你们视而不见!朝堂沉疴累累,你们闭口不言!”
“如今出事,你们不敢担责、不敢查弊、不敢纠真凶!只会对着为国实干的功臣落井下石!”
“今日谁敢动我周先生!门都没有!”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几乎是喊出来的:“甚至想都不要想!有我在,我看你们谁敢动周先生一下!”
那些被二皇子指着的官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学无术、沉溺享乐的二皇子,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挡在周立面前,替他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周立跪在二皇子身后,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
昔日在自己的庇佑下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为自己挡下滔天恶意。
不知为何,周立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二皇子哪哪都不好。
贪玩,懦弱,无能,好色,不爱读书。
除了命好,几乎没有一个优点拿得出手。
他给二皇子讲过的那些圣贤书,二皇子一本都没读完过。
他教二皇子写的那些文章,二皇子一篇都没写完过。
二皇子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王府里养了几十个貌美奴婢,日日笙歌,夜夜宴饮,把好好的王府变成了温柔乡。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哪里都不好的皇子,对周立永远都是支持的态度。
周立要开海,他支持。
周立要变法,他支持。
周立要在朝堂上跟白维对着干,他还是支持。
每次周立去虞王府讲课,比行礼请安最先一步到来的,永远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冬天是羊肉汤,夏天是绿豆汤,不冷不热的时候是银耳莲子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