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嘴角的血腥味还在,那是刚才审讯时溅上去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冯尽忠照顾完朱钦煜后,走了出来。
心腹干儿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干爹,真要让沈承安去审吗?”
冯尽忠眯着眼,看着地牢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他审。”
“同时把这案子是他审的消息放出去。”
干儿子不太理解,冯尽忠也不过多解释,挥了挥手,就这样吩咐了下去。
口供很快就出来了。
沈河和李国兴没有告诉任何人,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派人封锁了镇远侯府。
镇远侯还在皇帝被刺杀的消息中没反应过来,府邸已经被团团包围了。
一队队锦衣卫从街巷的四个方向涌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门槛。
下人几乎是跌倒在地的,腿都在发软,整个人匍匐在地上:“侯爷……侯爷……锦衣卫把我们全部围住了……”
镇远侯还在看着田铺中的账单,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毛笔掉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渍:“锦衣卫?锦衣卫围我府作甚?”
他冲出去,推开大门,火把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李国兴带着几千人站在府邸前,围得连苍蝇都飞不出去,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的。
镇远侯认识李国兴。
皇上面前的红人。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李大人,你这是作何?”
李国兴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做什么事,大人您不清楚?”
镇远侯眉头紧皱:“我清楚什么?”
李国兴提高音量:“今天,有个胆大包天的刺客,行刺了皇上。”
镇远侯更懵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还是我刺杀的?
下一秒,李国兴的声音又响起来:“经过东厂审问,刺杀皇上的刺客,说是大人您幕后指使的。”
“放屁!”镇远侯怒了,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这是污蔑!纯纯的污蔑!我看,是你们东厂和锦衣卫故意栽赃!”
李国兴笑而不语,扬了扬下巴:“侯爷您有什么话,留到诏狱慢慢说吧。”
他一挥手,声音冷了下来,“带走!”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镇远侯的胳膊。
镇远侯再迟钝,也在短短几秒内反应过来了。
上一秒皇上被刺杀,下一秒包了整个镇远侯,速度之快,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
怎么看都是一场设好的局、自导自演的局。
他张嘴就要骂:“你们这是”
话还没说完,一团布就塞进了他嘴里,把他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他被人架着往外走,靴子在地上拖行,青石板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磨痕。
速度太快了,镇远侯手下的私兵以及跟他交情不浅的将领都没反应过来。
等赶到的时候,府邸前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的脚印和几支燃了一半的火把。
很快就有人要求三法司会审,以及当众审。
再怎么说,镇远侯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万一是锦衣卫和东厂随意结案、肆意攀咬呢?
就这么草草冤枉朝廷重臣,不妥吧?
也有人怀疑是皇帝自导自演,坚持一定要走公开合法、透明的司法程序,不然以后皇帝想杀哪个重臣都用这个方法,朝中岂不是人人都自危?
由于要求的人太多了,司礼监以及内阁还是答应了三法司会审。
然而李国兴压根不慌,不然你以为他以闪电速度抓捕镇远侯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他早就让人画了镇远侯以及他身边家奴的画像给刺客看,让刺客认。
到了三法司会审的这一天,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看着刺客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对自导自演的怀疑淡了一点……
既然都是自导自演了,不可能把自家人打成这样子吧?
不怕被别人诟病屈打成招吗?
刑部官员逐条盘问作案链条……
何时、何地与镇远侯的下人接头?
接头人样貌、姓名?
镇远侯交付银两的数目、存放地点?
有无票据、见证人?
如何拿到入宫门路,是谁放行?
刺客都对答如流,声音虽虚弱,却条理清晰。
在李国兴抓镇远侯后,对他的家奴,李国兴同样恩威并施,策反了其中一位家奴。
在朝臣上奏要求三法司会审的时候,李国兴已经昼夜连转地处理好了一切事情。
所以当把镇远侯府的管家、仆役混杂在数十名无关人员之中,列队站在堂下,令刺客当场指认谁是当初联络你的人。
刺客毫不犹豫地指了出来。
镇远侯都要气疯了,整个人在堂上挣扎着往前冲,被两个锦衣卫死死按住:“污蔑!纯污蔑!老子压根没做过!都是污蔑!”
都察院御史会当场询问刺客:东厂有没有用刑、有没有牢中派人利诱牢头串供。
不过这都是废话,刺客身上这么多伤看不出来啊?
一看就是被打的。
刺客也很无奈,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们自己看看我身上”的意思。
不是说不打自己的吗?
怎么有个疯子跑过来给自己一顿暴揍,又打又杀的,这谁能扛得住?
第321章 心机朱1
沈河审问完一切后,浑身都是血地回来了。
那些血迹溅在他的衣襟上、袖口上、脸上,带着一股子铁锈的腥气。
沈河步子走得很稳,面上看不出半分方才在地牢里的狠戾,只剩一身浸骨的疲惫。
管家站在西暖阁门口,看到他这副样子,张嘴欲言又止,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点上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河摆摆手,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疲惫的、不想再多说的意味:“没事。”
说着,他就要朝偏殿去换衣服。
管家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叫住了沈河:“沈公公……”
沈河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管家。
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只毽子。
用几根彩色的鸡毛扎成的,底部的铜钱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的旧物。
管家的手指粗粝,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捏着那只毽子的时候却显得格外小心:
“沈公公……我看你最近心情不好,皇爷又出了这个变故,京城的孩子都喜欢玩这个,好像叫毽子来着。”
“沈公公,要是心情不好的话,踢踢毽子吧……”
沈河看着那只毽子,彩色的羽毛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摇了摇头,下意识推辞:“谢谢你,不过我不是孩子了,不需要这个。”
“诶……”
管家嗔怪地看了沈河一眼,像是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不由分说地把毽子强塞进沈河手里,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沈公公,不要怪我冒犯,其实在我心中啊,你还是小孩呢。”
“我家那不成样的儿子,跟沈公公您一样大,却没您有出息。收着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了。”
“烦闷了就踢两脚,权当解闷,不算贪玩。”
沈河低头看着手里的毽子,管家的手缩回去的时候,他的指尖触到那些粗粝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刀、握缰绳、握各种粗重活计留下的痕迹。
沈河连日紧绷、杀伐、压抑的心,骤然软了一寸,没有再推辞,把毽子收进了袖子里:“谢谢你了。”
管家和蔼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中舒展开来:“沈公公,快去沐浴吧,水都还热着呢……”
沈河点点头,去了偏殿。
浴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白雾弥漫在空气里,把烛光都笼得有些模糊。
他脱了那身沾满血的衣服,整个人沉进水里,热水漫过肩膀,把那些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泡软、洗去。
他看着水面,水面映出他的脸。
颧骨上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血迹,他伸出手指抹了一下,那片暗红色在水中散开,像一朵迅速凋零的花。
他洗了很久,换了干净的衣服,又用冷水拍了拍脸,确认自己看起来正常了,才走回西暖阁。
朱钦煜还在床上躺着。
暖阁里的烛火被调暗了些,光线柔柔地铺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