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沈河心里飞速盘算,斟酌着回答:“奴才不敢当聪明二字。不过是……在陛下面前,不敢不仔细些”
景帝听了,没作声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朕问你。”景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觉得谢阁老,到底是不是奸臣?”
沈河心里咯噔一下
你特么让我怎么回答,你都让我说他是奸臣了啊,你现在又问,汝有疾否?可医?
景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沈河再开口时,声音恭谨而平缓
“陛下,奴才愚钝,不敢妄议朝政。谢阁老是忠是奸,奴才不敢断言。奴才只知道”
他声音低了下去,态度也愈发恭敬
“陛下今夜让奴才指认谢阁老,却从头到尾没问过奴才,谢阁老到底有没有罪”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景帝的眉梢微微扬起
那一下动得很轻,却被沈河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
他跪着的时候不敢抬头,但这会儿站着,虽仍垂着眼,视线余光却能瞥见上方那道身影的些微动作
景帝的唇角微微弯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烛火投下的阴影,却被沈河看见了
“你倒是敢说。”景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不辨喜怒
沈河立刻躬身:“奴才失言”
“失言?”景帝缓缓站起身,负手走下台阶,“你方才那句话,可不是失言能搪塞过去的。”
他一步一步走近,龙纹锦袍的衣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河心上
终于,停在了他面前
沈河垂着眼,看见那截龙纹锦袍的衣摆,和靴尖上栩栩如生的金线绣龙
“谢重阳替朕干了十三年的脏活。”
景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河心头一跳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不像一个帝王该说的话
景帝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目光越过他,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
“有些事,皇帝不能做,但必须有人做。”他的声音很平,“谢重阳做了。一做就是十三年。”
沈河垂着眼,盯着面前那一小块金砖,不敢接话
“他今年八十多了。”景帝说
这话来得突兀,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情绪
八十多了
这个年纪,放在古代,已经是高寿
寻常人家这时候早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而谢重阳呢?还在朝堂上撑着,还在替皇帝挡着那些明枪暗箭,还在被人群起而攻之
沈河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景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河斟酌着措辞:“奴才不懂朝政,也不懂那些忠奸是非。奴才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回头路。谢阁老当年接下那差事的时候,想来也是想明白了的”
“就像陛下今夜让奴才指认谢阁老,奴才也没问为什么,直接就指认了。不是因为奴才胆子大,是因为……陛下让奴才做的事,奴才就得做。至于事后会怎样,那不是奴才该想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话说得巧妙
明着是在说自己,暗着却是在说谢重阳
他当年接下那差事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景帝没有接话
沈河垂着眼,见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纹丝不动地立在面前
“你是说,他自己选的,朕不必愧疚?”
这话说得太透了
透到让沈河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垂着眼,声音愈发恭谨:“奴才不敢揣测圣意。奴才只是觉得……谢阁老是三朝老臣,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老人家心里,想必比奴才明白得多。”
景帝没再说话
沈河盯着面前那一小块金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沉沉的,带着审视,也带着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你倒是会说话。”景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听不出褒贬
沈河立刻低头更深:“奴才不敢。”
“不敢?”景帝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你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在点子上,这叫不敢?”
沈河后背渗出薄汗
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却没有再停留,从他面前走开,重新往法坛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远
沈河微微松了口气
“朕年轻的时候,”景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淡,“以为当了皇帝,就能随心所欲”
沈河垂着眼,静静听着
“后来才发现,皇帝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景帝走回法坛,重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想做的事做不了,不想做的事却必须做。想保的人保不住,想杀的人杀不得”
他声音渐渐低低了下去:
“谢重阳……朕是想保的。”
吹牛逼,你要是想保,就没有人能动得了谢重阳好吧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口,只敢在肚子里转一圈,然后烂在里头
景帝却像没察觉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接话
沈河只好开口,声音恭谨得挑不出错:“陛下圣明。谢阁老吉人天相,自然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景帝听了,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却让沈河心里警铃又响了一声
“体谅朕的苦心?”景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你倒是会替朕圆场”
沈河将头埋得更深:“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觉得,陛下做什么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道理。”景帝把这个词念了一遍,语气淡了下去,“帝王家的事,哪来那么多道理”
沈河没敢接话,老b登别老是说一些我回不了的话谢谢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灯花落下来,在金砖上溅起一点暗红的灰烬
景帝坐在法坛上,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沈河垂着眼,腿还在隐隐发颤,但他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
“你站那么直做什么?”景帝忽然开口
沈河一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奴才……不敢在陛下面前失仪”
“失仪?”景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刚才跪着站不起来的时候,早就失仪了”
沈河:“……”
行,你牛逼你有理,你是王八草大理
他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愈发恭顺:“是奴才方才失态,请陛下恕罪。”
“朕没怪你。”景帝淡淡开口,“朕只是觉得,你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一个小太监,有胆气有魄力去烧了宫殿,一个小太监,还敢当众认首辅为奸臣,你可不像一个太监”
你猜我为什么要指认谢重阳为奸臣
“奴才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太监,陛下让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哪有什么像与不像”
景帝坐在法坛中央,居高临下望着他,那双深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朕让你指认,你便指认?”
“是。”
“朕让你死,你也死?”
沈河垂首,声音平静无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奴才虽是残缺之身,也懂这个道理”
这话答得规矩,答得本分,却偏偏让景帝多看了他两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