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满朝文武,哪个在他面前不是满口忠君,真到要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眼前这个小太监,明明眼底藏着那么多心思,嘴上却答得这般干脆利落
干脆得……不像假的
有意思
帝王轻笑一声,那声音很轻,在空旷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倒是比外头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东西,顺眼多了”
沈河没接话,继续垂首恭立
他知道,这种时候,少说话,多听,多记,比什么都强,在这位心思诡谲的帝王面前,说什么都显得可笑
景帝身姿微靠,语气也松了些许,像是真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几句心里话
“你刚才说,谢重阳是自己选的路。”
“是。”沈河低声应。
“你看得倒是通透。”帝王淡淡道,“不少人活到七老八十,都想不明白这一点”
沈河心里腹诽:
不是我通透,是我上辈子史书看多了。
权臣给皇帝当白手套,最后兔死狗烹,哪朝哪代不是这个剧本
景帝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了几分:
“朕登基的时候,内有权臣,外有强敌,国库空虚,吏治腐败
没有谢重阳,朕坐不稳这个皇位。
有些脏事,朕不能做,只能他做
有些恶人,朕不能当,只能他当”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替朕挡了十三年的骂名,替朕杀了该杀的人,整了该整的党,填了填不饱的窟窿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想杀谢重阳,人人都觉得除了他,天下就能太平”
帝王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沈河身上:
“你说,朕杀了他,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沈河心尖一紧
这又是一个大坑
说太平,是不懂朝政,是愚钝
说不太平,是指责皇帝卸磨杀驴,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恭谨而沉稳:
“奴才不懂天下大事,奴才只知道,陛下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万民百姓。
陛下怎么做,都是为了大月,为了天下。
太平不太平,不是杀一个人就能定的,是陛下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撑出来的”
一句话,既不回答问题,又把所有高度都捧回帝王身上
高情商小能手.沈河
景帝看着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太监,真是句句都踩在最舒服的地方
“你这张嘴,真是会哄人”
“奴才不敢哄骗陛下,句句都是真心话”
景帝不置可否,话锋忽然一转,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
“你还没答朕,你怕不怕朕。”
沈河:“……”
又来了
大月朝三百年来,能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一共四位皇帝
太祖杀人如麻,太宗铁血杀伐,而这位景帝和他的儿子朱钦煜,不声不响,就能让人家破人亡,权势尽毁
怕?
谁能不怕
沈河缓缓抬头,第一次主动迎上景帝的目光
烛火映在他眼底,清澈透亮,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谄媚
他声音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奴才不怕。”
景帝眉梢微挑:“哦?”
“朕杀人不眨眼,朕心狠手辣,朕连辅佐自己十三年的首辅都能拿来当刀,你也不怕?”
这话直白得刺骨
高情商小能手沈河再度上线,他语气依旧平静:
“陛下是君,奴才是臣。君父再威严,也是君父
奴才没有做对不起陛下的事,没有做对不起大月的事,心中无鬼,自然无惧。
更何况……”
他微微一顿,语气诚恳了几分:
“陛下若是真的残暴嗜杀,这天下早就乱了。奴才信陛下,信陛下的圣明,信陛下的底线”
不是不怕皇权,是信你这个人
这句话藏在底下,没说出口,却字字都在
景帝定定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小太监,眉眼干净,气质清润,明明身处最肮脏的党争旋涡,眼神却干净得像一汪泉。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有胆有识,还懂分寸
比宫里那些唯唯诺诺的太监有意思,比朝外那些勾心斗角的臣子更通透
“你倒是……和旁人不一样”
沈河敛起了所有锋芒
“奴才只是守本分。”
景帝看着他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不再试探,不再追问,只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排
“今晚留在西苑,不用回晋王府。”
沈河心头一紧
那不成啊,我要是不回去,你儿子知道了要生气的
“陛下,奴才……”
“朕会派人通知晋王。”景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你留在西苑,朕有用”
不是,你他妈还要利用我啊?那我刚刚这么高情商回复算什么?
当然了,皇权至上的朝代
沈河说什么都是屁用
他苦逼地留了下来
第43章 鬼哭狼嚎
沈河留在西苑的第一夜,是在偏殿度过的
说是偏殿,其实也大得吓人
雕梁画栋,檀香袅袅,一张紫檀木架子床比他在现代睡的那张还大上两圈
被褥是全新的,软得人一躺下去就陷进去,像睡在云彩上
沈河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想的怎么翻盘,怎么离开西苑
也不知道朱钦煜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快来救我出去啊
不对
好像也不能救我出去,我出去谢重阳百分之百会报复,说不定走着走着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辆马车
或者就是天外来物,一击必中,给自己脑门撞开花
再或者,某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躺在护城河里,泡的发胀
沈河顿时打了个寒颤,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还是呆在西苑安全
虽然有个阴晴不定的帝王,最起码安全指数是得到保障的
谢重阳就算再狂,也不敢把爪子伸到景帝眼皮子底下的
这么一想,沈河内心稍稍安稳点了,也有心情开始胡思乱想别的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没等到自己回来会不会生气
就冲那小子跟他爹一模同和的性格,啧啧啧,肯定会生气,不过也只能气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