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好。”沈河还是答应了。
看来只能回去让朱钦煜帮帮忙了…
朱巧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公主殿下,”旁边的女官低声提醒,“该走了。”
朱巧擦了半天,终于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却笑得比刚才真了几分。“沈公公,”她说,“下次见面,你想吃什么?”
沈河的后槽牙又开始疼了。
他想起上次那盒点心,想起朱钦煜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那下午吃到吐的甜品。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公主殿下,奴才什么都不想吃。”
朱巧身上的欢愉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盏被人调暗的灯。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女官又催了一遍。
朱巧深深看了沈河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些沈河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帘子放下,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送沈公公回去吧。”
宫女走过来,朝沈河行了个礼:“公公,请随奴婢来。”
沈河朝马车行了个礼,转身跟着宫女走了。
朱巧放下了车帘,看了眼摆在旁边的被列为禁书的《西游记》。
这是她托了好多人,才买过来的书,平日里都当着个宝贝护着。
宫女把沈河送到之前那条巷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护卫远远地靠在墙根,看见沈河回来了,站直身子,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公公,”宫女开口,声音不大,“公主年少的时候,就过继在李贵妃娘娘膝下了。”
啥?
这么可爱的公主,是李贵妃那老妖婆带大的?
沈河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公主第一次见他,是带有敌意的…
“贵妃娘娘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宫女的声音有些发紧,“公主殿下很难过。有些话奴婢不便说,但是”
她看着沈河,眼圈渐渐红了,“公主殿下见到公公,会很开心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裙摆扫过地上的残雪,洇出一路湿痕,和来的时候一样。
沈河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手里那本册子。
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旧旧的光。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他哈了口气后翻了开来
第一页写着李承嗣的生辰八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第二页列着他爱吃的菜,糖醋鱼、桂花糕、蜜汁藕,每道菜后面都注了做法,火候、配料、哪家铺子买的最正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第三页是他爱喝的茶,龙井要雨前的,水温不能太高,高了会苦。
第四页是他怕冷,冬天要多加一件棉袄,棉袄的料子要软,他皮肤嫩,硬了会磨红。
第五页是花粉过敏,春天少出门,实在要出门得戴帷帽。
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全是他的。爱吃、爱喝、爱穿什么料子、讨厌什么颜色、睡觉要什么姿势、枕头要什么高度。
沈河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从头到尾,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关于李承嗣的。
没有一条是关于李贵妃自己的。
她喜欢吃什么呢?她喜欢什么颜色呢?她怕冷还是怕热呢?她睡觉要什么样的枕头呢?一个字都没有。
这本册子里,有儿子的一切,却没有她自己。
怕是安城侯夫人,也不知道自己女儿喜欢吃什么吧。
沈河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第74章 陛下有点孤独了~~~
朱巧的马车在西苑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宫墙上的积雪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泛着冷冷的青白色。
她掀开车帘,一眼就看见了玉熙宫门前跪着的那个人。
大皇子朱钦烁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膝盖下连个垫子都没有。
他的发冠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沾着雪沫子,贴在脸颊上。
身上的蟒袍皱巴巴的,膝盖处洇出两团深色,是雪水化开浸透的痕迹。
朱巧提着裙摆跑过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
她蹲下身去扶他,手碰到他的胳膊,凉得像冰。
“大哥!”她的声音发颤,“你跪了多久了?”
大皇子朱钦烁抬起头。
他那张脸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额头磕破了皮,嵌着一粒小小的石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混着泥和雪,糊在眉骨上方。
嘴唇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整个人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威风。
“皇妹,”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我派人去寻母妃,寻不到了。”
朱巧的手僵住了。
“到处都寻不到,”大皇子抓着她的袖子,手指冰凉,指甲缝里嵌着泥,“宫里寻不到,城外也寻不到,安成侯府没了,母妃能去哪呢?皇妹,你说母妃能去哪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贵妃被逐出宫那日,大皇子正被禁闭、配合锦衣卫彻查通倭一案,根本无法出宫阻拦。待洗清嫌疑派人去寻,人早已不知所踪。
朱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一个公主,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今天能来西苑,已经是她想了很久、求了很久才得来的机会。
就连去寻沈河,也是借去西苑的机会,让宫女提前脱离车队,才寻来的……
“母妃肯定出事了!”大皇子猛然攥紧了她的袖子,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眼睛里烧着一团暗沉沉的火。
“肯定是清流党干的!肯定是他们!白维!周立!还有”
大皇子并不知道李贵妃和沈河之间的弯弯绕绕,李贵妃也觉得向一个皇子太监道歉太过丢人,也没告诉他。
就算大皇子知道他俩之间的弯弯绕绕,也并不觉得朱钦煜堂堂一个晋王会为一个小小太监去设下如此大局。
比起朱钦煜,他更怀疑的是清流,清流在朝中生根多年,脉络早已壮大,有动机,有能力去设下这滔天大局。
“大哥!”朱巧按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先要忍耐,别慌。多亏了三哥哥给你求情,你才能保住皇子这个身份。这时候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千万不能。”
大皇子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把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几遍:“对……对……这时候千万不能乱了阵脚,皇妹说得对,我不能乱了阵脚……”
他松开她的袖子,转过身,朝那扇紧闭的殿门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粒嵌在伤口里的石子又往肉里陷了几分。
“父皇!”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李家真的是冤枉的啊父皇!还请为李家查明真相!父皇!”
殿内没有回应。
朱红的门扉紧闭着,连条缝都没有,像一堵堵死了的墙。
景帝坐在玉熙宫内殿的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密折。
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那封密折照得半明半暗。
他已经翻了很多遍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密折是于宪从东南递上来的。
上面写着谢家通倭的事,写着谢晟如何与王植勾结、如何给倭寇输送粮草、如何指望倭寇猖獗到朝廷只能招安好让谢家东山再起。
后面还附了一封书信的抄本景三年的,于宪亲笔,写给谢晟的。
信上写着什么,景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很多遍。
最后一页是于宪的请罪折,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规规矩矩,像是小学生交上来的功课。
这些事景帝早就知道了。
他的情报网比任何人都密,于宪还没写这封密折的时候,东南每天发生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白纸黑字早就摆在他的案头。
可他还是翻着,一遍一遍地翻着,反复看这篇奏折。
张诚站在他身侧,低眉顺眼的,大气不敢喘。
殿外大皇子的喊声又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哑,一声比一声碎,像一块石头在喉咙里磨。
他偷偷看了一眼景帝的脸色,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主子爷……要不要奴才宣大皇子殿下进来?已经跪了几个时辰了,奴才怕大皇子身体遭不住……”
景帝把密折翻过一页,头也没抬。
“朕这个做父亲的都没着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个做奴才的反倒急起来了。”
张诚的脸“唰”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巴掌,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响亮。
“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景帝没看他,继续翻着那封密折。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上面,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