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沈河蹲下来,压低声音:“王爷这是怎么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这里……没事吧?”
李四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殿下能出什么事啊?”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坨泥巴较劲,嘴里还念叨着,“沈公公,你要堆泥人吗?最近俺闺女喜欢泥人,俺想着给她堆一个带回去”
沈河看着他手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嘴角抽了抽:“堆泥人也不是用这个泥巴堆啊,这是花园里沤肥的泥,臭的。”
李四愣了一下,把手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脸皱成一团:“还真是……”
他把泥巴扔了,在身上蹭了蹭手,蹭完才想起来这是新衣裳,又懊恼地拍了拍。
沈河懒得再理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朱钦煜消失的方向。
回廊尽头空荡荡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朱钦煜一头扎进自己屋里,“砰”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重。
他走到水盆前,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洇湿了衣领,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脸上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撑着桌沿,低头看盆里的水。
水面晃动了几下,慢慢平静下来,映出一张脸。
散乱的发丝贴在额角,脸颊通红,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有一团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额头正中间那个牙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他记得那个位置。记得沈河倒下来的时候嘴巴撞上来,牙齿磕在皮肉上,微微的疼,温热的,还有……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那两个人影又浮上来。
昏暗的房间里,两条交缠的影子,光带从门缝里切进去,照在光滑的脊背上。
那声音,黏腻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
他猛地别过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心跳更快了,快得他喘不上气。
他站在水盆前,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水面晃着晃着,映出来的脸变成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撑着下巴看他,说“你猜呀,嘻嘻”。
朱钦煜一把将水盆推翻了。
水泼了一地,映着烛光碎成无数片。
他站在满地水光里,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喊了一声:“管家。”
管家推门进来的时候,被自家王爷的样子吓了一跳。
头发散着,脸上水珠还没干,衣领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低眉顺眼地站着,等着吩咐。
朱钦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别过头,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了半天,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有没有那种书?”
管家愣了一下:“王爷要什么书?小的去为王爷买来。”
朱钦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节奏是乱的。
他的目光从槐树上移到房梁上,又从房梁上移到地砖上,就是不看管家。“就是那种……”他说,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管家等了半天,等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板不会说人话怎么办……在线急……
“哪种?”
朱钦煜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被谁听见:“那种。”
管家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看着他攥紧桌沿的手指,看着他从脖子一路烧到额角的绯红…
哦!我懂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压下去,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小的明白”,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抬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后面几天,朱钦煜没有再缠着沈河一起睡。
沈河倒是没怎么在意,一个人睡总好比每天早上醒来身处火炉之中要好,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事是……
沈河打开了衣柜,果不其然,他又少了衣物,少的还不是其他的,是他的贴身衣物!
淦!这个王府安保系统不行啊!
再说了,偷什么不好,偷一个太监的中衣内裤搞鸡毛啊!脑残吧!
沈河一把将衣柜的门恶狠狠关上,怒气冲冲的来到了外房厢房,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对着一脸懵逼的管家道:“王府进贼了你不知道?!”
管家:“啊?王府进贼了?”
沈河气冲冲拍着桌子道:“对啊!进贼了!你看看我屋子,少了好几件衣裳!”
管家虽然不理解一个贼不偷王府贵重物件,而去偷一个太监的衣服裤子,却也不敢得罪沈河,他连忙躬身:“公公息怒,公公丢失了什么样的衣裳?小的这就派人去查。”
沈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毕竟丢失中衣内裤这种……点难以启口…
“公公?”管家礼貌地又问了一遍。
沈河憋了半天,腮帮子鼓鼓的,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干笑两声:
“啊……没、没什么!就是几件寻常换洗衣物,许是我自己乱放忘了,记错了记错了!”
管家:“?”
沈河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离谱,最后干脆转身就走,留管家在原地风中凌乱。
回到自己的屋子,沈河又在衣柜里面翻来覆去找了几遍,依旧不见其踪影。
他喵的,听说有采花大盗,没听说过有采草大盗啊!
沈河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来谁那么缺德,索性瘫软在了床上,瞪着房梁发呆。
却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中衣内裤此刻皱皱巴巴地躺在枕头下,距离他的位置很近,出门右转就是了。
枕头下不仅仅有中衣内裤,旁边还放着几本小书…
第81章 百态
景十八年三月下旬,京城的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一匹快马从城门洞子里冲出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碎雪残冰。
“东南大捷!”
马背上的骑士扯着嗓子喊,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劈了,裂了,像一面被人用力捶破的鼓。
他从大街上驰过,带起一阵风,把路边摊子上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
“俘敌四千歼敌五万!”
街道两旁的百姓愣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卖饼的老赵头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正弯腰捡包子的小姑娘直起身来,茶楼里端着茶碗的客人忘了喝,就那么举着,嘴张着。
有人从铺子里跑出来,有人从巷子里钻出来,有人推开二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大捷!东南大捷!”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街口飞到巷尾,从东市飞到西市,从茶楼酒肆飞到寻常人家。
不过半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倭寇败了,东南平了,打了十几年的仗,终于打完了。
“五万!俘敌四千!这是多大的胜仗啊!”
旁边的妇人却一把攥住出声的人的袖子,声音比他还尖:“税!税是不是要降了?!”
这话像一把火星子溅进油锅里。整条街都炸了。
“降税?真的能降税?”
“于大人打了胜仗,朝廷该赏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降税?”
“你懂什么!仗打完了就不用筹军饷了,不加税就烧高香了!”
“我不管那么多,只要我儿子能从东南回来就行”
议论声、吵嚷声、笑声、哭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有人拍着手笑,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攥着拳头往天上挥,有人搂着身边的陌生人又蹦又跳。
茶楼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探出七八个脑袋,茶碗端在手里忘了放,水洒了一袖子也没人管。
一个穿灰袄的中年汉子蹲在墙根,听到“东南”两个字,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他家人全惨死在倭寇手下,留下他一人逃往北方,来到了京城。
人群中却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喧闹里:“降税?想什么好事呢。”
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说什么丧气话!”
那人不紧不慢地嗑完手里的瓜子,拍拍手,掸掸衣襟,抬眼望了望北边的天。
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沉甸甸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三月了,”他说,“你们忘了?每年这个时候,北边那帮人该动了。”
热闹的人群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下子静了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