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有人抬起头往北边看,有人低下头不说话,有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着,像一张贴在墙上的旧年画,边角都翘起来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鞑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消息传到玉熙宫的时候,景帝正在翻一本旧年的奏折。
张诚小跑着进来,步子又急又快,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都比平时响了几分。
“陛下!东南大捷!俘敌四千,歼敌五万!”
景帝手里的奏折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诚,看着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
看了两息,把奏折往案上一掷,“啪”的一声,脆响。
“好!”景帝站了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
他又说了一声:“好!”
“张诚。”
张诚还跪在地上,连忙应声:“奴才在。”
“传旨,让礼部、户部,还有内阁,加急把犒赏大军的章程拟出来。银两、粮草、抚恤,一样不能少,三日之内朕要见到折子。”
他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还有,朕要献俘。祭告天地祖宗,该走的仪制一样不能缺。让礼部把章程一并拟了。”
张诚一一记下,又补了一句:“陛下,赐宴的事”
“赐宴自然是要的。”
景帝走回桌案前,拿起那封东南来的捷报又看了一遍,折子上墨迹还没干透,边角被信使的汗浸得发软,他把折子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畅快,“打了十几年的仗,朕若连顿庆功宴都不给,天下人该骂朕刻薄了。”
张诚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去传旨,景帝已经大步往门口走了。
他亲自去开门,手搭在门闩上,往外一推。
殿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门前跪了一地的人。
冯尽忠跪在最前面,大红贴里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膝盖落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蒋穆跪在他旁边,飞鱼服上绣的蟒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后面是太监、宫女、锦衣卫,黑压压的一片,从殿门口一直跪到台阶下面,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抬头。
景帝站在门槛内,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冯尽忠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丝线从嗓子里抽出来,绷得紧紧的,却一个字都没破:“陛下圣德巍巍,天纵英武,东南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刚落,蒋穆的声音就接上了,低沉浑厚,像擂鼓:“陛下圣明!天佑大月!”
后面的太监、宫女、锦衣卫齐声跟着喊,“万岁”两个字从殿门口滚到台阶下,从台阶下滚到院子里,从院子里滚到宫墙上,撞回来,又荡开去,嗡嗡的,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
景帝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人影,看着那些贴地的额头、绷直的脊背、攥紧的手指。
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他脚边,黑压压的一片,像涨潮的海水。
白府的花厅里,茶已经换过三道了。
白维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盏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快要冒绿的树。
周立坐在他对面,屁股挨了半边椅子,身子往前倾着,他面前的茶也凉了,他顾不上喝,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东南大捷的消息,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周立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隔墙有耳。
白维没有说话。
周立又往前倾了倾:“于宪就要回京了。他一回来,陛下必定要见他,见了面,必定要论功行赏。到时候”
“到时候就更要稳。”白维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周立的话却被他硬生生截断了,“于宪回京是好事啊。”
“打了胜仗的是他,该赏的是他,该回京的是他。我们拦不住,也不必拦。”
“他回来,才好把那些事翻出来。他不回来,我们拿什么做文章?”
周立琢磨了一会儿,脸上的焦躁慢慢退了些,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
“那封信,”他压低声音,“什么时候递上去?”
白维没有回答,目光转而落在张白安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江陵,这件事,你就别掺和了。”
张白安拱手道:“老师,学生愿与老师共担此事!”
“不可。”白维打断他,眼神坚定,“你未来前途无量,正是积累圣眷、稳固根基之时。此事凶险,若贸然卷入,万一在陛下面前留下污点,得不偿失。你安心读书治学,莫要为了此事,坏了你自己的前程。”
张白安沉默了片刻,望着恩师眼中的关切,终究是点了点头,躬身应道:“……学生听老师的。”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剩下窗外风吹过枝叶的轻响。
第82章 我担呢?
过了几日,四月初。
京城的柳絮还没飞尽,城门口已经戒严了。
城门洞子两侧挤满了百姓,脑袋挨着脑袋,肩膀蹭着肩膀,有人踮着脚,有人踩在石墩上,有人骑在墙头上,守城的兵丁喊了好几遍“退后”,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听他的。
沈河挤在人群里,被前后左右的人夹得像一张煎饼。
他的帽子歪了,想扶一下,手抬到一半被旁边的大娘肘击了一下,缩回来,帽子更歪了。
他也不管了,就歪着脑袋往城门外看。
城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
四千俘虏被麻绳串成一串,从东头排到西头,一眼望不到边。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有的破了洞,有的少了袖子,膝盖跪在泥地里,裤腿湿了半截。
有人低着头,有人歪着脑袋,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看,看了半天,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这么矮?跟没吃饱饭似的!”
“本来就吃不饱吧,不然怎么跑来当倭寇?”
“你看看那个,还没我家闺女高!”
笑声从人群里冒出来,一簇一簇的,像春天里拱出土的草芽。
有人跟着笑,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前挤了挤,眯着眼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也配叫倭寇?”旁边的人没听清,问他“什么”,他摆摆手,不说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沈河歪着脑袋在俘虏堆里找了一圈,没找着什么稀罕的,又把脑袋转回来,往城门口看。
一群八嘎呀路,还不如抗日神剧里面演的好看呢!
若是在这里下令“凡是车轮高的人,一律杀掉”,结果抬头一看,诶,倭寇怎么全死啦。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点真低。
城门口,仪仗已经摆开了。
旌旗在风里猎猎地响,黄罗伞盖底下,景帝穿着一身衮冕,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晃得人不敢细看。
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文武百官,品级从高到低,一排一排地站着,像叠起来的棋盘。
朱钦煜站在皇子那一列,穿着一身玄色衮袍,腰系玉带,头戴七旒冕冠,旒珠在风里轻轻晃,他的脸藏在珠串后面,看不清表情。
沈河踮了踮脚,脑袋在人堆里冒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看见朱钦煜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像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
于宪带着身后的人走过来。
他穿着御赐的麒麟服,补子上的瑞兽张着爪子,怒目圆睁。
衣裳是新做的,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
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一倍。
走到景帝面前,他撩袍跪下,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后面的人也跪下了,哗啦啦的一片,甲胄碰着甲胄,刀鞘磕着刀鞘,声音又脆又沉。
“臣于宪,叩见陛下!”
景帝已走到于宪面前,看着跪地行礼的一众将士,亲手扶起为首的于宪,朗声大笑,声音传遍全场:“于爱卿,多年征战,辛苦了!你率大军平定倭患,歼敌五万,俘敌四千,护我东南百姓,守我大月疆土,居功至伟!朕已在宫中备下盛大庆功宴,款待诸位英雄好汉,爱卿可得留着肚子,赴宴领赏!
于宪俯身再拜,声音铿锵有力:“臣,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月守疆土!”
沈河在人堆里看了半天,看见了于宪,看见了万钊明,看见了余大达,看了一圈,没看见徐阳。
他把帽子扶正,嘀咕了一声:“徐阳呢?”
那个誉为大月朝三大才子的徐阳呢?没跟于宪过来?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恰好盖过周遭的喧闹:“徐阳被于大人留在东南,派去罗大人那里做事去了,没有回来”
沈河顺着声音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愣了一息,然后笑成了菊花,激动得不行:
“张大人!”
全然没听清张白安刚才说的话,只顾着热情寒暄,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呀?吃早饭了没?最近过得好不好?在朝中当差是不是压力很大,累不累啊?”
张白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连忙礼貌躬身,温声回应:“劳公公挂心,我一切安好,饮食起居皆有章法,公务虽忙,却也能应付。”
沈河高兴的开始没话找话:“吃了什么?”
“呃……粥。”
“什么粥?”
“白粥。”
“光喝粥能饱吗?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跟你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能光顾着忙”沈河叭叭叭地说了一长串。
“还好。”张白安答了一个最稳的。心下有些疑惑,他总觉得沈公公对他是不是有些过分热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