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攀附?”余大达嘿嘿一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猫看见了鱼,又像媒婆看见了孤男寡女。
“嘿嘿嘿嘿,我没记错的话,是在青楼!对!就是青楼!翠香楼!不对不对,是醉仙楼?也不对是怡红院!对对对,怡红院!”
孙明德的脸“唰”地绿了,笏板差点没拿稳:“你你胡说!”
虽然文官们私下会去青楼酒馆教坊司,但是他们还是要面子名声的,不会把这个摆在明面上。
“我胡说?”余大达往前凑了一步,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全京城都听见。
“怡红院的花魁大赛,你坐在二楼雅间,左边搂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右边搂着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怀里还坐着一个穿黄衣裳的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小牡丹?小芍药?反正名字里带个花!”
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几十支箭同时离弦,全部钉在孙明德身上。
孙明德的夫人可是著名的母老虎!这要是被孙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打死他?!
有人伸着脖子往孙明德这边看,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武将那一列更是热闹,万钊明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旁边几个勋贵交头接耳,眼睛往孙明德腰带以下的位置瞟,笑得意味深长。
孙明德的脸从绿变紫,从紫变黑,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底下拱,嘴唇哆嗦得跟筛糠似的,笏板举在手里,举得端端正正,手指头却抖得笏板边沿磕着虎口,笃笃笃地响。
“你、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我、我什么时候去过那种地方!”
余大达歪着头,一脸“你怎么还不承认”的表情。
他认认真真掰着指头数:“你当时左拥右抱,好不威风!一夜十六女!十六个!在下敬佩,在下敬佩啊!”
余大达拱了拱手,一脸真诚,真诚得像在夸人家里死了儿子办丧事办得热闹。
全场彻底炸了。
“十六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孙御史看着瘦瘦小小的,没想到”
“啧啧啧,人不可貌相啊。”
文官们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往孙明德腰带以下的位置看,看得孙明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勋贵集团和武将们那边更过分,有人举起酒杯朝孙明德的方向晃了晃,嘴里喊着“孙大人好腰力”。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掉了,有人拍着桌子喊“佩服佩服”。
连坐在后排的几个老臣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眯着老花眼往这边瞅,嘴里嘀咕着“哪个哪个,让我看看”。
朱钦煜的目光也移向了孙明德,带着点审询和好奇。
景帝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孙明德身上,看了两息,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殿的喧哗:“真有此事吗?孙爱卿。”
孙明德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又急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陛下明鉴!绝无此事!臣从未去过那种地方!余大达他他胡说八道!臣根本不认识什么怡红院翠香楼!臣连怡红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瞪着余大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硬:“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了!胡说八道!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
余大达站在旁边,双手抱臂,一脸无辜,等孙明德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哎呀,我记错了。”
孙明德一口气噎在嗓子里。
“不是怡红院,”余大达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样子,“是翠红楼!对对对,翠红楼!就是东大街拐角那家,门口挂俩红灯笼的”
孙明德的脸已经不能用颜色来形容了,嘴唇哆嗦着,气都喘不匀,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瓷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当场污蔑朝廷命官,你、你何居心啊!”
余大达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比他大了三倍,腰一叉,眼一瞪:“那你见到于大人通倭了?你亲眼看见了?你亲耳听见了?你不过也是听说!你还污蔑朝廷重臣,你又何居心?啊?”
孙明德的嘴张着,合着,张着,合着,像一条被人拍上岸的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指着余大达的手颤颤巍巍,像风里的树枝,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这、这是诡辩!”
余大达把他的手一巴掌拍开,拍得孙明德的手腕“啪”一声响,红了一块。
余大达理直气壮地挺着胸脯,嗓门大得能把殿顶掀翻:“这叫智斗,宝贝儿!”
全场笑喷了。
太他妈有才了!
万钊明一口酒喷出来,喷了对面文官一脸,那文官也顾不上擦,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武将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笑得岔了气,捂着肚子直抽抽。
文官那边也没好到哪去,有人笑得筷子掉了,有人笑得帽子歪了,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擦都擦不及。
连站在角落里的太监们都憋不住了,一个个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手里的酒壶晃得叮当响。
沈河感觉自己憋笑要憋死过去了,救命……
孙明德的脸色从紫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手捂着胸口,喘气的声音又粗又急,像一头被人追了十里地的老牛。
他瞪着余大达,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你你”
余大达凑近了一步道:“诶诶诶,别吐血啊!气血不好,男人肾虚啊!”
“噗”
孙明德一口血喷出来,喷得余大达袖子上一片殷红。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彻底气晕过去了。
余大达二回合,二胜!
殿内笑得更厉害了。
万钊明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起来,就坐在地上拍大腿。
余大达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孙明德,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地转向御座:“陛下,臣还没说完呢,他怎么又倒了?”
景帝嘴角动了一下:“太医呢?把人抬下去。别再让他吐血了,朕的庆功宴,不是血光宴。”
几个太监小跑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孙明德抬走了。
孙明德被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往外冒血沫子。
太监们抬着人走得飞快,生怕他再吐一口,把御前的金砖都染红了。
第85章 点水
经余大达这么一闹,原本还在后排摩拳擦掌、准备跟着附议弹劾的文官们,瞬间都缩了脖子。
这人是真不要脸啊,什么话都敢往外喷,什么黑料都敢张口就来,一言不合就撒泼,再闹下去,指不定下一个被扒出怡红院、一夜十几女的就是自己。
文官们多多少少还要点脸面名声,哪里经得起这般当众扒皮羞辱。
余大达叉着腰,往殿中一站,威风凛凛地扫了一圈,嗓门洪亮:“还有谁?!还有谁要弹劾于大人?尽管站出来!老子奉陪到底!”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周立坐在文官堆里,笑得肚子都疼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到一半才猛然想起……
自己是站在言官一派的,怎么能跟着乐?
他慌忙抬手,悄悄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行绷住脸,低下头假装喝酒。
白维依旧端坐原位,脸上挂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看不出半分喜怒,指尖握着酒杯的力道重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朱钦煜坐在皇子那一列,从刚才起就没动过筷子。
他看了余大达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站在他身后,肩膀还在微微抖,嘴巴抿着,脸憋得通红,像一只偷了腥还被人发现的猫。
朱钦煜看了他两息,悄悄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指。
沈河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怎么了?”
朱钦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御座上,手指却握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公公饿不饿?”
“没事,奴才不饿,殿下慢慢用便是。”
朱钦煜没再多说,握着的那只手,依旧牢牢牵着。
沈河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出来。
高位之上,景帝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两句话说得不偏不倚,藏尽帝王心术:
“是非功过,自有国法与史册定论,非一言可褒,亦非一言可贬。”
“赵从简。”
赵从简跪在地上,浑身一抖,额头贴着砖面,声音又细又哑:“臣、臣在。”
“你弹劾于宪,信递上来了,朕收了。”景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孙明德附议,人也抬下去了。还有没有人要附议的?”
没有人应声。
景帝等了一会儿,目光又扫了一圈。
文官列里有人端起酒杯,有人夹菜,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今日是庆功宴,只论功,不论过,只饮酒,不议罪。”
他话音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好好一场庆功宴,谁再敢搅扰朕的兴致,坏了气氛,休怪朕无情,直接廷杖处置”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噤声。
众人不约而同想起陛下登基之初,一口气廷杖打死数百文官的旧事,一个个全都低下头,默默夹菜吃酒,再也没人敢多嘴多事。
乐师在廊下奏起了曲子,笙箫声细细地飘过来,把殿内的寂静填满了一些。
烤全羊身上的红绸还在风里飘,刀柄上的铜环叮叮当当地响,像风铃。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沈河跟在朱钦煜身后往回走,路上安安静静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像更夫敲梆子。
朱钦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从背影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河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