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们也才见过几面?
沈河压根没听进去,又问:“张大人怎么没跟陛下去迎接于大人?”
“今日告假了。”
沈河的脸色变了,往前凑了一步,眼睛盯着张白安的脸看,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告假?是不是生病了?要紧不要紧?找大夫看了没有?”
不远处的御道旁,朱钦煜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人群里瞟。
一眼就瞅见跟张白安聊得热火朝天的沈河,见他抓着张白安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嘴巴说个不停,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就这么开心吗?!
有什么好聊的?!
到底在开心什么?!
城门外,四千俘虏被押着站起来,麻绳勒着胳膊,有人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拽住,没倒。
景帝走在最前面,于宪跟在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百官跟在后面,靴子踩在地上,沙沙的,像潮水退去的声音。
人群往前涌,沈河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不沾地似的。
他回头想跟张白安再说两句,一回头,人已经被挤到另一边去了。他踮着脚找了找,没找着。
我担呢?
淦!
第83章 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
晚上的宫里头灯火通明。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摆满了桌案,从丹陛底下一直排到台阶下面,红漆的桌面在烛火里泛着光,像一面一面的铜镜。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热菜冒着白气,凉菜摆成花形,中间那只烤全羊身上插着刀,刀柄上系着红绸,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太监们站在桌案两侧,低眉顺眼,手里的酒壶擦得锃亮。
乐师坐在廊下,笙箫不吹,琴瑟不弹,安安静静地等着。
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按品级坐着,从最前面的一品大员到后排的五六品小官,黑压压的一片,像叠起来的棋子。
于宪坐在景帝右手边第一席,麒麟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酒一口没动。
万钊明坐在武将那一列,大马金刀地坐着,两条腿叉开,胳膊撑在桌上,像一座铁塔。
余大达坐在他旁边,身子歪着,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眼睛滴溜溜地转。
沈河站在朱钦煜身后,低眉顺眼的,像个合格的贴身太监。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从一品席转到二品席,从文官列转到武官列,又转回来。
我滴张大大滴呢?没来么?
沈河又找了一遍,还是不在。
他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站着,手拢在袖子里,手指头在里头搓来搓去。
景帝端起酒杯,说了些场面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无非是“将士用命”“东南平定”“社稷之福”之类的话。
沈河听了半天,觉得跟那些领导开会废话一大堆讲了半天还不如没讲没什么区别。
就是这个领导和现代领导不同,这个领导还真特么掌握生死大权!
百官就算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也要举杯应和,酒液在烛光里晃了一下,送进嘴里,又放下。
于宪举杯的时候,手很稳,酒一滴没洒。
气氛渐渐热起来。
景帝跟于宪聊起了东南的战事,问一句,于宪答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奏对。
景帝问起海防,于宪说还在整顿;问起民生,于宪说需要休养;问起将士,于宪说该赏的赏,该抚的抚。
景帝听着,点一下头,又点一下头,酒杯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聊到酣处,景帝的笑声从丹陛上传下来,洪亮得很,底下的人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陛下笑了,总归是要跟着笑的。
应声虫嘛嘻嘻,大月版团建,嘻嘻。
就在这热闹的氛围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远处冒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被殿前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往那边看……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小官从后排站起来,手里举着笏板,撩着袍子,一路小跑到中央,“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又脆又响。
沈河眨了眨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笏板。
笏板?
打小抄?
吃个席你都要带笏板?
看来是有备而来啊…
满殿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下子没了。
景帝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没散,也没收,就那么端着,看着跪在下面的人。
“臣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赵从简,有本奏!”
那小官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布帛里,“臣要弹劾浙直总督于宪!”
殿内静了一瞬。于宪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景帝把酒杯搁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小官身上,声音不重,听不出喜怒:
“赵从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于爱卿刚刚平定东南,歼敌五万,俘敌四千,是朝廷的功臣。你平白无故弹劾他,朕若是不问青红皂白就信了你,那以后谁还敢替朕打仗?”
赵从简伏在地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硬:“臣有证据!”
景帝的眉毛动了一下。
赵从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手在微微发抖,信纸却在烛光下纹丝不动。
张诚走下来,接过信,转呈给景帝。
景帝没有立刻看。
他把信放在桌案上,手指按在上面,看着赵从简:“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赵从简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臣还听闻,倭寇大本营中曾见过谢晟谢小阁老的身影!于宪与谢家往来密切,景三年便有书信往来,至今未曾断绝!臣有理由怀疑”
他声音又尖了几分,“于宪这是在为自己养寇!东南倭患,打了十几年,早不灭晚不灭,偏偏在谢家倒台之后灭了”
“这分明是自导自演,为了向上爬!”
话还没说完,武将列里炸出一声暴喝。
“放你娘的屁!”
余大达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脸红脖子粗,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只手指着赵从简,另一只手攥着拳头,青筋暴起:
“你他妈的在东南打过仗吗?你知道倭寇的刀有多长吗?你知道老子身上这十几道疤是哪来的吗?你坐在都察院的板凳上,喝喝茶、翻翻折子,嘴皮子一碰就说于大人养寇?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的时候,你还在家里抱着老婆睡大觉呢!”
赵从简被他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跪在地上,身子往后仰了仰,稳住了,声音抖着,却硬撑着没破:“臣、臣要弹劾余大达!殿前失仪,辱骂朝廷命官,有失体统!”
余大达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更大了:“那吾请伦汝母!这下有礼貌了吧!”
赵从简的脸色黑了。
殿内静了一息。
沈河站在朱钦煜身后,嘴巴抿得死紧,差点笑出声。
张诚站在景帝身侧,低着头,手里的酒壶微微晃了一下。
连景帝都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遮住了。
赵从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余大达的手颤颤巍巍,像风里的树枝,猛地收回来,袖子甩得“啪”一声响,别过脸去,声音又尖又细:“不能与此丘八匹夫为伍!”
“丘八匹夫怎么了?!”余大达突然跳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比赵从简刚才跪的时候还响。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忽然就变了,变得又委屈又可怜,像被人抢了糖的孩子:“陛下!臣要陛下为臣做主啊!”
他抬起头,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出了两滴眼泪,在烛光里亮晶晶的,“臣辛辛苦苦,臣为大月流过血,臣为大月立过功,臣为大月拼过命!他他骂臣是丘八匹夫!臣玻璃心,臣不活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余大达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嚎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赵从简跪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个刚才还像一头怒狮的武将,转眼间变成了一个撒泼打滚的孩童。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第84章 宝贝儿!这叫智斗!
话音未落,文官列里又站起一个人。
那人穿着从六品的官服,脸瘦长瘦长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笏板举得端端正正,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丝线从嗓子里抽出来:
“臣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孙明德,附议赵御史!于宪私通谢党,伪造矫旨,欺君罔上,罪不容诛!余大达殿前失仪,咆哮朝堂,当同罪论处!”
余大达把脸从手掌里拔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珠子一转,盯着孙明德上下打量了一圈。
灵光一闪
“慢着!”他一拍大腿,声音又脆又响,把旁边几个文官吓得一哆嗦,“我见过你!”
孙明德以为余大达是乱攀交情,冷硬道:“余大人还是不要攀附关系了,下官与余大人素不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