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又青没明白什么难怪,又听她续言:“我追究你做什么,相反,我该答谢你。这鹤灵随我入凤凰岭走乡游诊,原是来替我寻灵草的,不料被毒瘴侵体,失智发了狂。若非你及时制止,差点酿成大祸了。”
说完,老者举起手中摇铃杖,振了三振。
铃振第一声,水秀崴伤的脚不痛了,阿定胳膊上被鹤抓伤的血痕也随之痊愈;铃振第二声,水田里倒伏的秧苗重新立起,抖擞精神,枯黄变新绿;铃振第三声,气息奄奄的老水牛耳朵一颤,又慢腾腾地爬起,长叫一声:“哞”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寨民们个个都看呆了,无不惊呼拜服。
“神仙,活神仙啊!”
这也是柏又青头一次见识到仙术,他愣怔地张开嘴,一时间竟失了言语。从前跛脚公再如何鼓吹修仙者的能耐,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震得他喉咙发紧,心都快扑了出来。
这就是山外的仙法,真正的仙士羽客。
老者再一挥铃,一缕缥缈的雾气从鹤灵尸身上飘出,环绕在她身侧。
“鹤灵的精魂我要带走,肉躯便留与诸位处置了。”老者看向柏又青,平声和气地说,“后生子,我见你有眼缘,又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可愿随我同去,入我门下修行习道?”
听见这话,在场所有人心头皆为一振。需知想当修士可不容易,学仙法,求长生,那都是许多人无比钦羡的幸事,天赋、心志、气运缺一不可。这老仙师来历不凡,能得其青眼而入道,将来必然是一片光明坦途,不可限量。
柏又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招揽砸蒙了,脑子有些晕:“我……”
“不行。”
“不行!”
两道拒绝声同时打断了他,一道是阿玉,另一道来自人群后方。寨民们纷纷地散开,竹娘走了出来,柏又青不解地唤了声:“阿娘?”
竹娘沉色冷声道:“犬子年弱,实在受不起什么道缘仙机,仙师请回吧。”
场面一下子僵滞了下来,没人敢做声。好在老者并不恼,只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了。此为我一具分身,行医路过此地,不便久留。后生子,若你今后有修道之意,不妨向东走,缘分未尽,你我自会再相见。”
说罢,她抬手指东,袖袂经风一吹,竟变作片片兰花,随一阵青岚飞散,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老者离去后,寨民们又在晒坪上叩头膜拜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暗,才开始商量起怎么处理鹤肉。
灵兽肉骨有延年益寿之效,颇为珍贵。这鹤灵算是柏又青和阿玉共同猎下的,分肉自然也是两人先分。阿玉没要,柏又青的那份给了竹娘,除此以外,只要走了一小截尺骨。
险情变美事,雨山寨上下一派喜气。又逢跳月节将近,寨老手一挥,干脆定下七日后的月圆夜为篝火宴,大家一同张罗庆祝。
柏又青心头仍惦记着那老者临走前的话,朝思暮想的修仙机缘就这么飞走了,多少还是有点失落。但佳节在即,他很快平复好心绪,也投身于庆宴的筹备中。
暮春满月,踏舞对歌祈福。
当夜,雨山中芦笙鼓乐不断。寨老与竹娘跛脚公等老辈把酒畅聊,未婚的青年男女们聚于晒坪上,围着跳腾的篝火奏乐欢歌。若有两情相悦者,便互赠信物,请来媒人提亲,喜上添喜。
柏又青素来对这类节庆没兴趣,阿玉也不喜人多的地方,两人便去了荷花塘的竹筏,倚坐在夜色中,观望对岸那一片亮晃晃的热闹。
“给。”
阿玉盯看着一对挽臂共舞的男女时,柏又青递来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根白生生的骨笛,小巧而精致,入手有些粗糙,似乎刚打磨好不久。
“是用那鹤灵的尺骨做的,应该也算半个法器吧?我不太擅长做东西,手艺没阿定哥好,你别嫌弃。”柏又青说,“上次你带我看昙花,我送你笛子,这样就扯平了。”
阿玉轻轻地摩挲骨笛:“可我不会吹笛。”
柏又青欣然道:“这有什么?我教你。”
两人凑一起捣鼓了没多久,阿玉就吹出了第一个音,笛声清越而响亮,在清水河上荡了一阵才飘散。
“你看,我就说肯定难不住你,阿定哥还不信。”柏又青笑了笑,又望向远处的晒坪,阿定和水秀正被众人簇拥着喝酒,火光将两人的脸照得通红,像晚霞一样烧着。
“阿定哥和水秀姐定亲了。”他感喟,“我以前都没想到过。”
阿玉抬目看他:“为什么会没想过。”
柏又青窘然地发尖:“因为他俩打小一块儿长大,经常同吃同住,关系好得像能同穿一条裤子,跟亲姊妹差不多…亲姊妹间怎么会想到结亲啊。”
以前柏又青脑子一直没转过弯,从未往这方面考虑过。现在回想起来,两人都来往得那么明显了,自己却还是个灯下黑,难怪阿定说他榆木脑壳。可这也不能全赖他,从小到大就没人跟他说过,医术药典里不会写,竹娘更不会教,他明白得稍稍晚一点,也情有可原。
如此,柏又青说服了自己,又侧头问:“阿玉你呢,想过结亲吗?”
阿玉的眼神似乎闪了下:“结亲?”
柏又青料想他也应该懂得不多,便解释:“就是像水秀姐和阿定哥那样,女人和男人结亲,然后两个人一起生活,从此住一间屋,吃一桌饭,耕一片地,最后老了再埋一座山。”
阿玉却蹙眉:“非得男和女吗。”
“不对吗?我看峒里的人都这样,女嫁男娶,不嫁不娶的自己过,应该是吧。”柏又青想了想,“我不太想结亲,阿娘好像也没打算让我结……不过阿玉你要是有想法,或看上了哪个男子,一定要跟我讲,我找水秀姐和阿娘帮你把把关。她们懂得多,安排起来更妥当。”
话虽这么说,但一想到阿玉要和别人结亲,柏又青就觉得不舒服。具体哪里不舒服说不上来,大概是阿玉人又厉害又漂亮,怎么想都没人能配得上。
“……”阿玉一字一顿地重复,“看上,男子?”
他表情十分怪异,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甚至显出了几分难以置信。
但天太黑,柏又青没发现,继续道:“还是说你更喜欢女子?嗯…那有点麻烦了,倒也不是没办法,只是说媒提亲可能不太方便……”
他思忖良久,才发现阿玉已经半天没说话了,不由问:“怎么了。”
阿玉静了片刻,低声说:“柏竹,有时我真怀疑你的心是木头做的。”
柏又青愣住,为什么三个字刚要出口,猝然被一大股力掀翻了过去,整个人倒在竹筏上,撞出“哗啦!”一声水响。这一下将他脑袋都撞晕了,还没稳住身形,双手就被按住,动弹不得,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幽香铺天盖地笼了下来
柏又青懵了一瞬,旋即瞪大了双眼。
他挣扎起来,想将阿玉推开,却又怕动作太大弄翻了船。如此较劲了许久,水面荡开一层层的银波,挺于水上的莲叶和荷花苞也随之晃动,阿玉才终于松开了手,半撑起身子,垂着眼睫看他。
柏又青一骨碌爬了起来,臊得脸红脖子赤:“你…你这是干什么!什么意思?”
阿玉语出惊人:“这还不够明白吗,意思是我心系于你,属意于你。”他说完偏了下头,“你没躲开,是不是也属意我?”
柏又青连他上一句话都没消化完,又被他下一句话问呆了。霎时间,脑子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喉咙却像塞满了麻絮,嗓子眼堵得死死的,半点声音也抽不出来,只能傻愣愣地望着阿玉。
于是阿玉再次问道:“柏竹,你喜欢我吗?”
对上他漆墨似的眼眸,柏又青才渐而神魂归位,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
他有些茫然无措,难得犯了结巴,往日的那点伶俐劲全消失了,回答得生涩而拙笨,前言不搭后语。
“我不知道什么算喜欢,什么算中意…我就是觉得,你很好,像阿哥跟阿姐那样的好。但我不知道这是朋友姊妹间的好,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楚。”
阿玉耐心听完,又问:“那我方才那样对你,你会觉得恶心吗?”
柏又青回想起他刚才的举动,脸更烫了,眼神飘忽,讷讷道:“也…没有吧。”
“你想过离开我,舍下我吗?”
“我怎么可能……”
“如果我要扔下你和旁人结亲,一辈子再也不见面,你能接受吗?”
“不,不行,一个都不行!”柏又青完全对付不过来,“这是一回事吗?为什么要问这些?”
阿玉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断言道:“那这就是喜欢你喜欢我,属意我,你心里装的是我。”
柏又青一下子哑巴了。
因为他无法反驳。
很小的时候,竹娘就告诉过柏又青一件事:一个人的心就那么大,装不了太多,要学会取舍。
但他什么都舍不得丢,因此心里一直是满的,里头装的是竹娘的唠叨、老枫树的静默、跛脚公的吹嘘以及雨山寨里的一切人和事。只有瓦缝大的空隙间,才能塞下一点山头的月牙儿、塘中的荷花与芸芸草木。
直到阿玉来后,柏又青才重新拾掇过,心间单独给人腾了一块良地,堆得满满当当。
那月亮、荷花和草木们放哪儿呢?
和阿玉放在一起。
这样他看见阿玉时,就会想到所有好的东西。
在此之前,柏又青从未将这份心思告诉过任何人,竹娘没有,干娘也没有。如今却被阿玉赤裸裸地挑明了,言语之直白露骨,一点没给他退缩回避的余地。
“我也很喜欢你,柏竹。”阿玉轻低的呢喃还在继续,“不喜欢别人,男的女的,都不喜欢。我喜欢的是你,也只喜欢你。”
这一连串的喜欢讲出来,简直把柏又青绕得晕头转向了。他手脚都是软的,耳朵红得快滴血,不敢再听下去,慌乱地去捂阿玉的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起来,我们回去再好好说……”
谁知,阿玉的下一句话却是:“但我们结不了亲,不能一起生活。”
柏又青闻言怔住,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内心翻腾涌动的情绪全浇灭了。
他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我撑不到那个时候。”阿玉语气淡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身上的蛊虫太多,蛊毒已经深入骨髓,病入膏肓,活不了太久了。”
寂静。
死水般的寂静。
对岸的节庆热火朝天,寨民们祝酒正酣畅,阿定和水秀对唱情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柏又青却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四下静悄悄的,荷塘里一丝风声也没有。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甲子那么久,他才听见自己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阿玉说:“我以为你知道。”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柏又青眩晕无比,脑中嗡嗡作响,终于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那是曾经跛脚公对他的告诫:[……蛊养来不容易,想送走更是难。有些太厉害的蛊连主人都制不住,只能放出去祸害别人,否则自己就得遭殃。]
“…我当时以为只是阿公夸大其词。”
柏又青喉咙发干,出声十分艰难。
“你那么厉害,我以为不会像他说的那样。二娃和小翠花它们又很乖,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你的身体也慢慢地养好了,气色好转了很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
阿玉平静道:“再听话的蛊也是邪物,染上就甩不掉,噬主是早晚的事。”
柏又青咬紧了牙关,抓着他的手臂问:“是不是因为你一直不愿意放蛊害人,所以才会受到反噬?”
阿玉沉默了下,回答:“这算原因之一。”
“那你对我下蛊吧!”柏又青红着眼睛催促道,“阿玉,你把蛊放在我身上,再把毒逼出去,这样是不是就没事了?是不是就能保住命了?”
阿玉看着柏又青,神情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抬手拭去柏又青眼角的泪水,嘴角噙着浅笑,回答却似尖刀一般锥心:“没有用的。”
柏又青不死心:“总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去找竹娘,那么多医书药典,不可能没有线索。竹娘没办法,我们就去找祭师…再不济,我们去东边,去找那位养鹤灵的仙人,她神通广大,肯定能救你的……”
然而无论他说什么,阿玉都只回以摇头。
“我染上的并非一般的蛊,而是阴五毒,世间无药可解。怪只能怪我命不好,遇到你,又留不住自己。”
柏又青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身形不稳地晃了晃。阿玉却抱住他,紧搂着他的身体,将头埋靠在他颈侧。乌黑的长发在河水里浸过,有些潮湿,丝丝缕缕地垂落在柏又青身上,滑腻又冰凉,宛如蛛网一般将他裹缠盘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