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这一整天的经历,柏又青没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方才都还好好地说话,怎么突然发脾气,还敲他,凶人。
柏又青越想越费解,随后冒出一点委屈,一个人委屈着没人理,又转而感到不忿。他将摔回布袋,对地骂道:“人长大了性子还变坏了,简直不可理喻…不理就不理,谁稀罕?我还不理你了呢。”
柏又青收拾好东西自己回去了。到家后,一边赶鸡一边怄气,一边怄气一边做饭。直到饭菜下肚,气才理顺了些,回屋子安心翻书看。
他翻的是今日刚带回来的剑侠话本,书中主人公名李景,原型据说是几十年前昆仑陨落的那位剑道天才。话本写的是此人当初在雷劫中假死脱身,之后隐姓埋名,在凡间扶危济困的故事。
柏又青最爱这篇话本,每出一回都得反复看上三四遍,再品味好几天。但这次他才翻几页,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李景一甩袖,朝那鲛妖道:“我不杀你,但此前种种做不得数,不必再提。就当我从未救过你,你走吧。”
[“只因我是妖物,你便如此绝情吗?李景,你好狠的心。”鲛妖一改泫然泪下之色,冷冷地笑起来,“既然如此,我也无需再心软了。要我走,可以,但就算是下九幽黄泉,你也得陪我一起!”
[李景闻言一惊,剑还未出鞘,后颈便骤然一痛,晕了过去。]
……
柏又青合上书,又翻开,再合上书看了眼名字,确定自己看的是一剑泯恩仇,而不是人妖情未了。
他满脸不可置信。堂堂剑魁,怎么可能被一介妖孽迷惑?妖孽就算了,还是个男妖,这写的是什么,能不能讲点道理??翻看署名者,怒而鄙之。
原本看书是为平复心情,结果这一看,刚压下去那点火气全翻了上来,完全是火上浇油。柏又青扔开书,躺在床上,越躺越不痛快,坐起将布袋里的灵剑拿了出来,从头到尾擦拭了遍,放在枕边后才睡了过去。
其实根本没睡着。
三更半夜他就被嗡嗡叫的蚊虫声吵醒,一直熬到了天亮,身上叮的全是包值夜抓虫的蛛二娃和蜈蚣三都被阿玉收走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
因为此事,之后几天柏又青都没去后山找阿玉。有时采药捡柴撞见了,也不理睬,有旁人在便和旁人聊天,没旁人在掉头就走。
数日下来,阿玉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却不说话,见他走,自己也转身走。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水秀,她问:“吵架啦?”
柏又青不认:“没有。”
水秀劝道:“出了什么事,好好讲嘛,憋到肚子里不开口怎么行。”
“每次都是我先开口,我才不干,况且这次又不是我的错。”柏又青嘴角撇了下,“凡事该讲个有来有回吧,阿姐你和阿定哥不也这样么,你找他,他也会来找你的。”
水秀原本还想开解他,听了这话,一阵脸热,扶了扶簪在鬓边的玉英花。
不与阿玉见面后,柏又青可清闲多了,每天除了劈柴烧饭、晒药捣药,剩下的时间都一个人待着。但许久没独处,突然静下来,一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廊外竹林参差披拂,他望窗发了会儿呆,手被硌了下,低头一看,是藏在枕边的灵剑。
剑虽是瑕疵品,但光放着做摆设,又未免太浪费。趁竹娘休息,柏又青提剑出了门,想找个开阔的地方练练手。
后山肯定不能去,水涧不行,清水河边也不行……有人的地方去不得,没人的地方早成了他和阿玉的约会地。思来想去,偌大一个峒谷,竟难以找到一个能避着阿玉试剑的去处。
柏又青一脚山道旁踢开的石子,心烦虑乱,又想回去了。
山林中的鸟却受了惊,突然扑棱棱地全飞了,且一飞就是一大群, 纷乱地逃避着什么。他一愣,旋即听见一声尖长高亢的啼叫,似人似鸟,诡怪无比从水田方向传来。
“啊!”
水秀崴了脚摔下田埂,却不敢停留,起身后拔腿就跑。空中一抹黑影俯冲而来,竟是一只比人高的鹤妖,展翅如云翳,喙尖直直地向她后脑刺去!阿定飞身将水秀扑倒在地,堪堪躲过了这一下。可很快,黑影又盘旋着再次朝他们袭来,两人赶忙搀扶着继续奔逃。
晒坪上的乡民们又惊又急,呼喊不止。几人拉弓射箭,但鹤妖羽毛坚硬如铁,竹箭一撞就折,根本不起作用。
柏又青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见鹤妖一直攻向水秀的头,他反应过来,提醒:“阿姐丢花,把花丢了!”
水秀听见了,扯下发间的玉英花扔了出去。鹤妖果然飞去叼花,柏又青借机夺过身旁人的弓,搭弦一箭飞出,射穿了鹤妖的右眼。鹤妖唳叫一声,发狂地朝他扑来,柏又青干脆抽剑迎了上去,一剑削出血花后,眉心微舒:有用!
鹤他没杀过,但跟寨老学过杀鹅,薅住翅膀根直接抹脖子。但鹤妖显然比大鹅难对付,一剑下去,脖子哗哗地涌血,却挣扎扳命得越发厉害,柏又青几乎压不住。较劲中,还差点被鹤妖叨中,拿灵剑一挡,却不料剑刃太薄,被叨得瞬间崩断了。
他气结,真是好个破铜烂铁!
柏又青失了武器,被鹤妖逮住机会,展翅一挥掀翻了出去。他猝不及防,险些以为要撞摔在地,但比疼痛先到来的,是一个紧密的环抱,以及某种扑面而来的深幽冷香。
柏又青的脑子有一瞬间放空了。
刺耳的鹤唳声戛然而止,旋即是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又过了片刻,他才被来人放开,回头看去,方才还生猛无比的鹤妖已瘫倒在水田中,血污漫延开来,俨然成了一具尸体。在场其他人都没能缓过劲,个个还杵在原地,瞠目结舌。
柏又青想走过去瞧一瞧情况,却被捧住脸,被迫迎上了阿玉的双眼。
阿玉拧着眉尖,神情看上去有几分阴郁,指腹按了按他的脸侧。柏又青刺痛了下,这才发现自己受伤了,揩了下血:“这个没什么,我先去看看阿姐阿哥……”
阿玉却不听,当着众人的面,不管不顾地将他拽走了。
柏又青一路被带到了竹楼,阿玉给他上了药,气味又凉又辛,应当是加了蒿子。
涂药时两人离得很近,相隔只几寸远,几乎能听见彼此的气息声。以前他俩不是没靠得这么近过,但今天柏又青莫名有些不自在,毕竟两人尚处于绝交中,自己却又承了阿玉的情,照理该说声谢谢,可一想到要先开口,他就觉得好像输了什么似的。
直到涂完药,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好一阵相对无言。
柏又青干坐了许久,再捱不住,顿然起身:“谢谢。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
然而刚一转身,他的手腕就被拉住了,阿玉轻轻唤道:“…柏竹。”
柏又青凉道:“你在叫谁,我认识你吗。”
闻言,阿玉将他手腕攥得更紧了些,忽然又牵着人往外走。
柏又青挣了挣手,没挣开,问:“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还没说和好呢。”
“去看花。”
“……”
柏又青有时实在理解不了这人在想些什么,望向渐暗的天色,觉得莫名其妙,又无计可施。
但其实被唤名字时,他心里闷着的那点气就差不多散了,只是抹不过面子,脸还板着,语气却稍微放好了些:“这时候看什么花?先说好,山里的花我都见过了,要是不稀罕,我可懒得看。”
阿玉唇边抿起一点笑:“不会的。”
此人实在生了副好皮相,小时候精致漂亮的像个玉瓷娃娃,如今长大后,眉眼也长开了,朱唇皓齿,更多了几分灼人的丽。平日总冷着个脸还没什么,一笑起来,饶是看习惯了的柏又青也晃了下神。
对着这么一张脸,他彻底没了脾气。甚至反思自己会不会太过分了,一件小事而已,居然将人晾这么久,颜之有理,早该原谅的。
两人到后山的一处箐沟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柏又青张望着问:“花呢。”
阿玉道:“在上面。”
柏又青一怔,抬眼望去。不知何处飘来了一群萤虫,微光浮动,映亮了两人面前的一整棵银昙树。
垂着头的花苞一朵接一朵地醒了,花瓣舒展了纤长的身子,层层绽开,幽香袅绕。今晚本没有月亮,却仿佛有月光从蕊心流泻而下,倾落在柏又青的脸颊边,有些冰凉,再一摸伤口,竟直接愈合了。
昙花没开太久,眨眼间便光华散尽,衰败了下去。柏又青有些不舍,拨了拨颓萎的花瓣:“你怎么知道它们今晚开?”
“我不知道。”阿玉摇头,“你来了,它们才会开。”
柏又青觉得好笑:“难不成这花还认人?”
阿玉没有解释,只看着他,目光静谧似潭水。
柏又青忽而又感到了一阵不自在,奇怪的不自在。而他一有什么不舒服或不自在,就想找些吃的塞嘴里,胡言乱语起来:“我看古籍里说昙花也是能吃的,清凉润燥治咳嗽,留这儿烂了也是浪费,不要摘回去炖鸡……”
“汤”字刚要出口,他又想起阿玉不想喝汤,生生地咽了下去,改口:“炒肉片?”
霎时间,阿玉脸上的表情来去变化,十分精彩。最后,他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一般,闭上眼,了无生趣地应道:“…你炖吧。”
“你们杀了只鹤妖?”
第二天早上,竹娘才得知了此事。听柏又青说完来龙去脉,她皱眉:“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妖怪闯进来。”
柏又青猜测说:“水秀姐戴了玉英花,那鹤妖一直追着她叼,兴许是被花吸引来的。”
竹娘在意的却似乎不是这个,仍凝眉不语。
直到院门口来了人,两人抬头一看,是阿玉。柏又青眨了下眼,竹娘脸色黑得赛锅底:“才消停几天,你又过来做什么?”
阿玉平淡道:“过来找人。”
竹娘冷笑了声,撂下一句“活没干完别想走”,转身回屋了。阿玉陪柏又青劈柴扫地,又喂完鸡鸭,才一同出了门。
昨日他俩走得仓促,还不知之后寨老等人如何处理鹤妖的,因此打算先过去看看情况。然而还没到田边,半路上先撞见了一个行色匆匆的汉子。
见了两人,他比划起来,激动道:“外头来了个仙人,真仙,从天上飞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玉:采一朵花,送给小柏
柏:饭吃了没有?!
玉:……
ps:查了下古代好像没昙花,佛教和诗词里的优昙花(无花果类)与现代常说的昙花(原产地美洲的仙人掌科灌木)不一样,但架空文,宝们就当它存在吧……
第10章 跳月节(一)
晒坪上,鹤妖的尸体被木架绑着,一众寨民围在两旁,正窃窃私语地议论。
寨老也在,脸上表情尊敬,又藏着两分小心。他身旁站着个手执摇铃杖的老者,双鬓霜白,显然年岁已高,但双目矍铄有神,鹤骨松姿,一看便不是凡人。
柏又青两人到时,听见老者问:“是谁杀了这鹤灵?”
她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严,叫人不敢轻慢。
乡邻们面面相觑,不愿开口。
鹤妖,鹤灵,一字之差,态度却很明了了。这鹤妖没准儿是这仙师豢养的灵宠珍禽,跑到他们这儿被杀了,怕不是专程来捉人问罪的。
阿定和水秀相看一眼,先道:“仙师有所不知,这鹤…灵昨日无缘无故飞入村寨,啄伤了牛,打坏了田,还伤到了人。我们不得已反抗,这才失手将它打死,并非有意。”
老者仍然问:“那最后动手的是谁。”
水秀还想辩解,柏又青直接开口:“是我。”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也包括那老者。
水秀和阿定使劲向他递眼色,跛脚公看着像是要昏厥了,寨老上前插话:“小娃不懂事,乱讲的,仙师见笑了……”
老者看着柏又青,目光又扫过他身后的阿玉,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下一刻,柏又青侧身挡住了阿玉,冷冷道:“鹤是我杀的,仙师要追究发落,只冲我来便好。”
阿玉似要说话,却被他扯住了袖子。
老者打量柏又青片刻,莞尔一笑:“倒是个有担当和骨气的,难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