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他便躺在了一间敞亮的屋子内,浑身的疲惫虚脱一扫而空,整个人分外轻松,仿佛又回到了在雨山寨的时候。
可这里不是雨山寨。
柏又青霍地起身,将身上摸了一遍,百鸟镯和阿玉的虫珀吊坠都还在,微微舒了口气。
下了床,他环顾四周。这地方比他原先住的木屋要小一些,但也干净整洁,桌椅架柜一应俱全,左右两侧各一张床。对面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除了他似乎还有一个人。
屋正中的桌子上放着两块木符牌,柏又青走近后,拿起了其中一块打看。牌子正面刻着一个灵秀清逸的“芳”字,背面是他的名字:柏又青。
柏又青茫然了会儿,才慢慢记起昏迷前的事,心跳逐渐变快。
那他现在,岂不是已经成功拜入群芳处了?
柏又青握紧符牌,花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而后又忍不住翻看了下桌上的另一块牌子。其正面也是同样的芳字,背面则是个十分陌生的名字。
他念了出来:“屈……玳?”
话音刚落,屋门便被人推开了。
柏又青回过头,看清来人的样貌后,一时间有些错愕。
【作者有话说】
俺们村里出大学生啦!
ps:“玳”同“”,故“玳瑁”也称“瑁”,或者“毒冒”。而毒字在部分古籍和方言中也读作dai,音同代(玳)。
↑代山玉名字的由来。但章末这位不是阿玉,至少目前不是
第14章 幽谷群芳处
进屋的人束着马尾,衣装简练利落,但周身的气质全被脸上狰狞的青黑胎记搅破了,英气变郁气,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意。
是半个月前在山中客栈遇到的那个怪人。
柏又青回神,出于礼貌,还是先招呼了声:“好巧,又见面了,原来你叫屈玳,我叫柏…嗯,柏又青。”
屈玳却没回应,走到他跟前,劈手夺走了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符牌,随后转身离开了屋子。
被晾在原地的柏又青:“……”
怎么回事,这种木着脸冷着眼闭着嘴问十句答一句半天憋不出半个屁的感觉有点熟悉。
柏又青无言片刻,懒得多在意,将自己拾掇完后也出了屋子。
屋外是一处还算宽敞的院落,共五六间屋,坐落于山脚下,附近要么是布局相似的院子,要么是平坦的圃田。院外山色空,烟岚弥漫,金纱般的霞光从天顶倾泻而下,几只云鹤振翅飞过,亢亮的鸣啼声在谷中盘旋回荡,久久不能散去。
深谷幽境,世外桃源。
望着远处老病死三重山,柏又青心神归位,这才有了些身处群芳处的实感。
时候还早,院子里没几个人,柏又青走逛了一圈,在田边蹲下,捻起一撮土碾了碾。指腹的触感湿润松软又细腻,甚至还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灵气。心想大门派果真不一样,连地里的泥壤都比别处肥沃许多,种什么都合适。
辰时,其他屋的人才纷纷出来了,有女有男,几乎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皆为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
“这里就是幽谷…太漂亮了。”
“早便听闻三重山内别有洞天,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据说群芳处地底埋着一整条上古灵脉,本就是极佳的修炼福地……”
初入仙门,众人脸上洋溢的满是新奇与激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不停,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通名交识。
柏又青是炼气期,虽说只是最基础的开蒙境界,但在这一群人中修为也不算低了。加上长相讨喜,一脸纯良无害,便有几个同样已经引气入体的弟子主动跟他寒暄,拉拢之意很明显。
柏又青笑着应付,余光又瞧见了不远处的人。
屈玳独自待在角落里,依旧一副阴沉沉的模样,有人试着上前跟他搭话,不出意料地碰了一鼻子灰。那人悻悻然离开,与几名同伴窃窃私语,瞥向屈玳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大概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柏又青微微蹙眉,刚要过去,身旁却响起几声惊呼。
闻声望去,见空中飞来一群云鹤,载着数人在山道上落定是入门时负责登记的那位黛衣青年,身后还跟着七八位随行修士。
此人自称姓柳,乃是内峰长老之一,也兼管导引暂未正式入册的记名弟子。他将所有人都唤了出来,说了些称贺话后交代了门规戒律,又吩咐几名随行的修士:“明早统一行入门礼。今日你们先带诸位师弟师妹在谷内认认路,好生熟悉一番。”
几人齐齐应声,各自领了一队记名弟子离开。
为柏又青等人引路是个着黄裙披青衫的修士,容貌温婉,自我介绍说:“我姓姜,名娥仙,为外峰囿山弟子,只比诸位早个几年入门。众师弟师妹初来乍到,往后修行若有疑难,尽可以问我。”
又一个仙,柏又青想。
而且听口音,似乎也是凤凰岭人。
一行人边走边听姜娥仙谈说。幽谷分外峰与内峰,如今众人所在的地方便是外峰栖山,为外峰弟子、记名弟子和杂役平日饮食起居之处。群芳处门下六千弟子,近九成的人都住这儿。此外,还有习课务工的囿山、比武论道的剑山、炼药冶金的丹山……
柏又青问:“姜师姐,那内峰呢?”
姜娥仙看他一眼,温声解释:“内峰是内峰弟子和诸位长老的居所,与外峰之间有阵法相隔,素日里不常有交集。”
闻言,周围的人交头接耳地讨论,柏又青则垂头思忖起来。
这一趟观览便是六七个时辰,再回到院房时,天近乎全黑了,众弟子刚来时的那股新鲜劲消退了不少,个个有气无力,早早地回屋歇下。
柏又青去泉池泡了个澡,回来时找了片无人的野林子,放阿黄出去溜达。白天他特意留心过,幽谷的山林中多得是飞禽走兽,野鹿随处可见,阿黄混在其中不会显眼。
回去后屋里没人,柏又青坐在桌边擦拭头发。
尘世之人处处都得分个高低,如今看来,仙门也不能免俗。但他来这儿也不是全心全意为了求道,因此倒也没什么可评判的。
想到这儿,柏又青勾出戴在脖子上的吊坠,看着虫珀里的蛹,无声地将其握住。
阿玉。
眼下她在做些什么呢。
今天算是自己进入群芳处的第一天,可人生地不熟,再多的喜悦和忐忑都无法诉说,只能一个人闷在心底。离开雨山寨快两个月了,阿玉是否有保重身体,竹娘和寨老有没有好好照应她,跛脚公和老枫树状况又如何,也一概不清楚。
但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犹豫后悔不得。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柏又青定神,将虫珀藏了回去。
屈玳进屋后没看他,自顾自地整理起床铺,似乎准备休息了。屋内很安静,直到柏又青叫了一声:“屈玳。”
屈玳动作微顿,侧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柏又青斟酌了下,提醒道:“白天找你搭话的那群人,你小心一点。”
屈玳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直到柏又青被盯得心头莫名发毛,这人才收回视线,不轻不重地回了声“嗯”。
次日天还没亮,柏又青就幽怨地爬下床,不得不去参加那个什么所谓的入门礼。其余记名弟子大都和他一个样,魂还落在被窝里,身体就飘来了剑山台,眼皮打架地强撑完了全程。
典礼收尾时,才有哈欠连天的外峰弟子路过围观,道:“嚯,精神气真不错,咱们刚来时也这个样。”
后面的人踹他一脚:“快走啊你!等他们结束就抢不着早膳了。”
一众记名弟子:“……”
吃完早膳去书院上晨课,晨课过后再进药圃,照看花草和各种仙禽灵兽。诸如此类的日常事务都是必要的记名弟子想正式入册,必须完成初阶课业,同杂役们一起劳作,攒够门贡后才能被擢升为外峰弟子。
但大多数记名弟子都是为了问道求仙而来,咬碎了牙才爬完三重山,没想到进来后却要下地干杂活,心中落差极大。头几日还受得住,时间一长,有人便开始埋怨起来。
监督的执事听见后,训责:“四体不勤者,如何成得了大事?”
几人只得憋着火,戾气却越积越深。
柏又青倒没觉得不好,从前他在雨山寨也天天做这些,故而颇为适应。由于活干得又快又好,经常被执事赞许,惹得一些刺头很不满,屡次暗中找茬,可都被柏又青挡了回去,还差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刺头们奈何不了他,转而又去别处发泄了。
柏又青没空陪这群脓包窝里斗,他忙着每天干两份活拿双倍门贡,余下的时间还得打坐运功,或去藏书阁查阅有关阴五蛊的古籍。
这天傍晚,柏又青离开囿山后不久,才记起借的书落在了药圃,匆匆地回去取。
结果人还没到药圃,就听见了一声闷响。
“咚!”
泼洒的水桶滚进田里,压坏了一大片灵草。
“…长得一副怪胎相就算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浇个水都浇不利索。”一刺头嗤笑了声,“你说,这要是叫执事看见了,他得怎么骂你?”
被他绊倒的屈玳不吭声,起身后,提上桶就走,却又被几人推翻在地,刺头不耐地嚷嚷:“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巴了?你有什么可装腔作势的,一天到晚净摆着张死人脸,看着就心烦……”
结果一低头,他就对上了屈玳那双阴恻恻的黑眼珠,心头哆嗦了下,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嘿,这小子还敢瞪人!”
刺头抬脚踹向屈玳,腿却陡然刺痛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了,半截身子一麻,一脚踢歪在了同伴身上。同伴猝不及防,慌乱惊叫中拉住了他,于是几人连摔带滚地栽进药圃,狠狠摔了个狗吃屎。再爬起来时灰头土脸,像拱了一身泥的猪群,惹得一众围观弟子哄然大笑。
刺头丢尽颜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刚要破口大骂,执事却正好到了。看着一片狼藉的药圃,他气得发晕,当即揪着几个人去领罚。
刺头还试图甩锅:“执事!不是我们的错,是屈玳,这都是屈玳干的!”
可一回头,却傻了眼。药圃边只剩一个空落落的木桶,哪里还有屈玳的身影。
柏又青拉着屈玳一路回了院舍,进屋后本想看看他有没有摔伤,结果一撩起袖子,看见满胳膊的淤青伤痕,一下子沉默了。
半晌,柏又青道:“那群狗杂种最近都在烦你是不是?”
屈玳不语,想将手臂抽回去,却没抽动。
看着他这副锯嘴葫芦样,柏又青抿了抿唇,不再询问,低头替人处理好伤口,上了药,最后将一小盒药膏递了过去。
“这是我自己调的,早晚各涂一次,很快就能好。”柏又青顿了下,“若是你不介意,以后跟我一起走吧,两个人在,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
他拿着药膏等了半天,手都举得发酸了,才终于等到屈玳接过。
“……”屈玳低声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柏又青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一是他其实没指望屈玳会理睬自己,没想到不光理睬了,居然还会道谢;二是屈玳发声很艰难,似乎有些口吃结巴。
原来是结巴…怪不得先前一直不愿说话。
柏又青了悟之余,又生出了一点同情,笑了笑道:“没关系,今后我俩还不知道要在一个屋檐下同住多久,相互帮衬是应该的。我先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这段日子柏又青实在累得慌,倒在床上后,头一沾枕头便沉入了梦乡。
屋中一片静,只听得见他细微的呼吸声。屈玳独自坐在桌前,手里仍握着那一小盒冰凉的药膏,直到眼睛发干了,才收敛目光,准备灭灯就寝。
然而走至床边时,他却身形一顿。
枕头上不知何时躺了一颗虫蛹,表面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灰,内里却涌动着某种不平凡的气息,下方还压着一张薄薄的长纸条。
屋里凭空出现这样的东西,显然有古怪,照理而言,他该将其扔掉或上告执事,可鬼使神差地,屈玳被那颗和他一样平平无奇的蛹吸引了。他拿起蛹,又将纸条抽了出来,上面本是空白的,经火光一照,竟缓慢地淌出寥寥几个血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