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又青一抬头,望见悬在山顶的圆月亮,才想起今天十五了。
阿玉会不会也在看月亮呢?
他正走神,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飒飒的风声,立马警惕地回头:“谁”
然而还没来得及从银镯取出毫针,便被来人拉过胳膊,一把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了。
柏又青脑中一下空白了。
【作者有话说】
①章中对阴五毒的部分描述参考《隋书地理志》与《枣林杂俎》
②金蟾蜍蛊原型为金蚕蛊,据说起源蜀中,后传入湖广闽粤
第18章 心无灵犀未点通
这拥抱来得突然,柏又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懵了片刻,想挣又挣不开。
他努力偏过头,就着朦胧的月色,勉强看清了来者的模样。一番辨认后,才不确定地唤道:“…屈玳?”
察觉到对方身形顿滞了下,柏又青确定自己认对了,又讶又喜:“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轻声说,“我很久没见你了。”
柏又青回想了下,认同地点点头:“确实,得有一个多月了吧…前些日子我去栖山和剑山找过你,可惜不凑巧,几次都没遇上。”旋即他又意识到一件事,“你说话好像变流畅了?”
来人不做声,将头抵靠在他肩侧,抱得更紧了些。
柏又青后知后觉地发现眼下两人的姿势有些怪,他和屈玳虽说在一个屋里同住了半年,但还没熟到这种地步,如此贴近的接触更是头一回,哪怕同为男子,也难免尴尬了点。
他三两下将人推开,扯开话头道:“我听说你最近筑基了,恭喜,怎么样,身体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被推开的屈玳不动了。天色太昏暗,柏又青不大能看清他的神情,只感觉到一股直勾勾的盯视。夜里的山风冷飕飕的,吹得他身上发凉,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半晌,屈玳别开眼道:“没有。”
“怎么没有?我看你变化挺大的。”柏又青环绕他走了一圈,托着下巴端详起来,“嗯……说话不结巴了,脸上胎记也没了,整个人看起来有精神多了,连气势都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他这话可不是客套,不过一月未见,屈玳简直脱胎换骨脸上那块青黑的胎记消去后,常年笼在他眉眼间的那股郁气随之散尽,优越的五官也显露而出。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却不似以前那么阴森渗人,更多了几分寒水似的冷意,近乎凌冽。
这到底是筑基带来的变化,还是洗髓丹的效果,柏又青猜不准,心中欣幸之余又隐隐 地羡慕。要是自己也能快点突破就好了,这样就能进内峰拜个会解蛊的药修长老当师傅,早日出师回老家了,他想。
“你倒是对我很了解。”屈玳语气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
柏又青却直觉这人好像变得不太高兴,心里纳闷怎么了,被夸还不行吗,还是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放在平时可能还会多问一嘴,可眼下他困意上头,实在不想纠结,打了个哈欠道:“行了,不陪你打哑谜了。时候不早,我先回屋睡了,明天还要跟姜师姐出门做任务。你也赶紧回去歇息吧,免得晚了被执事逮住受罚。”
屈玳却出声叫住他:“等等。”
柏又青回头问:“还有什么事。”
“你……”屈玳声音莫名带着一丝不甘,“…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吗?”
经他一提醒,柏又青想起了什么,点头道:“当然有。”随后转身走了回来,凑近他后附耳说,“筑基只是一道坎而已,我不会落后你太久的。抓紧时间好好修炼,不然就等着哪天被我反超吧,屈师弟。”
“……”
说完,还拍了拍屈玳的肩膀,心情很好地走了。
但刚走出几步路,柏又青的眼皮忽然变得格外沉重,紧接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倒头昏了过去。好在没摔地上,而是直当当落回了一个人的怀里。他浑身绵软地挂在对方身上,将其当作唯一的依靠,气息均匀而绵长地睡着了。
“骗子。”似乎是嫌骂一句不够解气,接住他的人咬牙切齿,又低骂了声,“傻子。”
再醒来时,柏又青已经躺在了院舍的床上。
他睡眼惺忪地望着屋顶看了会儿,记起今天要出谷,立马清醒了,掀开被子跳下床,飞快地更衣梳洗起来。与他同屋的外峰弟子见状很诧异,问:“又起这么早,你昨天那么晚才被人送回来,不困吗。”
“昨晚?”正束头发的柏又青一愣,“谁送我回来的?”
“就是跟你一届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屈玳?”外峰弟子酸溜溜地嘀咕,“今年的新弟子真了不得,一个二个刚进门才几个月就筑基了,果真人比人气死人……”
柏又青脑中尽力地回忆,记起昨晚回栖山的路上确实遇见了屈玳,作别时自己还很狂妄地放了句狠话,而后似乎是太困,直接眼前一黑,睡倒在山道上了……
照外峰弟子的意思,最后还是屈玳把他拖回来的。
柏又青慢慢地、慢慢地捂住脸蹲下,整个人恨不得化成一滩水,渗进地里逃离幽谷。
…怎么这样,太丢人了。
难怪他起床后一身酸痛,脸上也是,该不会是屈玳被挑衅后气不过,一怒之下掌了他的嘴,还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教训了一顿吧?
可转念一想,屈玳应该不是那种人,毕竟不是谁都像雨山寨的代某某一样小心眼的。柏又青越想越觉得在理,彻底说服了自己,调整好心情,拾掇完出屋了。
群芳处虽坐落于幽谷之中,但在江南一带的众多城镇中皆置有医馆和药铺,门下弟子可在此坐诊侍药。前来求医的病人往往多不胜数,群芳处济世之名也是由此得来的。
“另外,一些深山村寨过于偏僻,未设医药铺,则需要游诊的铃医前去为人诊病。”乘鹤出幽谷的路上,姜娥仙耐心地解释,“不过你这是入门后初次出来,便在医馆先适应一段时日,待到熟练了,再走乡游方也不迟。”
柏又青应下:“都听师姐的。”
仙鹤将两人送到了百里开外的云城,此处车马骈阗,游人如织,十分繁华热闹。柏又青没见过这种世面,一路上东张西望,惹得不少路人也纷纷瞧着他看。得亏姜娥仙给他压了个帷帽,有素纱挡着脸,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到了医馆,向接引的药童出示符牌后,他俩便被领了进去。今日病人不多,馆内还有其他接诊的弟子,诊室、药库和账房各处都井井有序。
柏又青随姜娥仙进了二楼的一间空屋子,刚摘下帷帽,便听后者道:“柏师弟,诊病之前,我先教你一招。”
“什……”
柏又青还没问完,只见姜娥仙袖口一翻,乍然飞出两根红线,瞬间缠中了他的双腕。柏又青一惊,下意识想挣开,但那红线细若蚕丝,轻如鸿毛,却无比的柔韧,仅凭蛮力根本无法扯断。
“别动,小心伤着。这是不尽丝,我的本命法器。”姜娥仙一手牵着红丝,闭目凝神感知了片刻,缓声道,“寸关脉三部平和,有胃有神有气,是为平脉。然左关稍有弦紧之象,肝气略郁,情志不舒。师弟气血充盈,根骨强健无病态,只是偶有焦躁,碍不及根本。”
柏又青愣怔,反应过来:“悬丝切脉?”
姜娥仙撤了不尽丝,笑道:“不错,师弟果然才学过人。”
悬丝切脉是一种传说中的古术,在民间流传甚广相传医术高明的医师会将丝线固定在病人的手腕上,另一端由自己牵住,以丝线的波动感受脉象。柏又青曾听竹娘说过,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对于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花把式,她向来不屑一顾。
柏又青也狐疑:“可悬丝切脉之术用法神奇却极易失真,不如手指切脉来得准确。以此法诊病,除了花样哄人,还能有什么作用?”
“此言差矣,能哄人就是妙用了。”姜娥仙叹了声气,“其实这也算无奈之举。来求医的病者形形色色,难免会遇到一些多疑多心的人,信不过医师,总觉得你在诓他,要骗他的钱。”她比划了个掏兜的动作,脸上表情却很正经,“你得提前露一手,把人给哄住了,他们才会配合问诊。如此省心省力,事半功倍。”
柏又青懂了。
花架子不一定要用,但一定得会。
果不其然,来求诊的病人们一进屋,看见是两个年轻又面生的弟子坐诊桌,都面露迟疑,想换到别处去看病。但一瞧见姜娥仙以红丝隔空切脉,立马瞪直了眼,问什么答什么,信服得不行,对着写记病案打下手的柏又青都能一口一个小仙长、小郎君,态度格外客气。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是三四个时辰。
在医馆坐诊的首日就这样顺利地度过了,柏又青傍晚得了空,甚至还有闲暇在云城里逛一逛夜市。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江畔的长街小巷依旧不减热闹。柏又青费力地挤下了廊桥,被岸边的一间金银铺吸引,进店之后,又叫琳琅满目的珠宝饰品晃花了眼,晕乎乎地想退出去。临走时,余光却扫见了一个锦盒中静放的饰物,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根纤长的银簪子,状似绿孔雀的翎毛,羽片上嵌着翡翠,下方还缀着一颗殷红的珊瑚珠子,做工细腻精巧,漂亮得近乎灼眼。
他询问了伙计价格,不出意料贵得惊人,算了算,得外峰弟子三四年的月俸银钱才勉强够用。
柏又青心中郁闷,路过金银铺的姜娥仙恰巧看见了他,有些意外,走过来问:“怎么了,一脸犯难地站在这儿,是给哪位女眷挑选礼物么。”
“女眷算不上……”柏又青说完,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含混道,“就是…家乡的一个朋友。”
姜娥仙:“噢,能让你送这样贵重的礼物,看来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柏又青:“师姐你别打趣我了,还没打算送呢……云城的东西太奢侈,就算今天把我当在这店里,那也是买不起的。”
姜娥仙却一笑:“这有何难?”
她唤来伙计,叫人先帮忙把簪子收着,说攒够了钱再过来买下。伙计早看见了他俩腰间的群芳处符牌,又似乎认识姜娥仙,很痛快地应了,并保证一定好好留住。
二人离开金银铺后,柏又青道了谢,姜娥仙却摇摇头。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况且那簪子的确漂亮极了,错过岂非憾事?”她温声道,“不过正是因为过于漂亮夺目,一般人戴上恐怕压不住,这才无人敢近。想来在你心里,那位朋友一定是个生得相当标致的美人了。”
听了这话,柏又青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倩影,伫立在水涧边,与流瀑和嶙峋的苔石相伴。
“……”他应道,“是吧。”
姜娥仙侧头看了一眼,又笑起来:“你脸红什么。”
柏又青压低帷帽,镇定地说:“有吗?没有吧,周围这些灯都花花绿绿的,师姐你看错了。”
姜娥仙还想揶揄他两句,身后却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柏又青。”
【作者有话说】
姜:逗逗小情侣,助攻一下
ps:章标题改自李商隐《无题二首其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19章 突破
柏又青闻声回头,看见屈玳后不由一愣。
“屈玳?你怎么也在这里。”问完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在说废话,改口:“什么时候来的。”
“路过,刚才。”屈玳答完,抱着刀走过来,恰好隔开了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人,动作不着痕迹。姜娥仙被迫后退了半步,看着这个突然冒出的人,眉心微微攒起:“你……”
柏又青有所察觉:“师姐,怎么了?”
听见他说话,姜娥仙回过神,表情恢复如常,颔首道:“没什么,就是记起还有些东西要买。你们先逛,恕我失陪了。”
姜娥仙离开后,柏又青才转看向身旁的人:“还真是巧啊,昨天夜里我才说要出门做任务,今天咱俩就撞见了,莫非你也是来云城做任务的?”
“有何不可。”屈玳平淡道,“三日前有人横死野外,执事堂猜测凶手逃到了云城,派弟子来巡逻搜查,我是其中之一。”
说的正是那几个刺头遇害一事。提到这个,柏又青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压低了声音问:“哎,那群人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虽然长老们大多怀疑是百蛊会所为,但柏又青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刺头们看不惯屈玳,在他走后竟一次麻烦都没找过,而屈玳刚突破不久,他们就死在了外头,时机未免太凑巧了。可是几人又确实是死于中蛊毒发,并非刀剑所杀……
屈玳也问:“你觉得呢。”
柏又青微怔。
屈玳同样在侧头看他,神色半笑不笑。
柏又青的目光在屈玳脸上游走一圈,移开了眼,道:“…算了,死都死了,我怎么觉得也不重要。”
两人在云城内逛了一圈,快要休市时,才在河畔买了祈福花灯放着玩。
柏又青取了张将近一尺长的纸条,给几乎所有熟人都写了祝语,卷好后塞进灯内放下河,还划拉了两下水,将灯送远一些。回头时,才发现屈玳抱臂倚在柳树下,身形被阴影笼罩,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