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又青挑起菜叶道:“强身健体的,你吃一点吧。以后看谁不顺眼,直接一蹄子蹬飞二里地,你就是鹿中霸王。”
如此哄说过后,阿黄终于舍得嚼两口了。
安顿好阿黄,天色渐晚,柏又青也有些累了,便去了院舍附近的泉池沐洗。舒舒坦坦地泡完澡,上岸换好了衣服,又从银镯里取出虫珀擦拭。
但就着微弱的萤光,他动作一顿,隐约发现有些不对。
蛊在旁人眼里毕竟算是邪物,得知群芳处其他弟子对姜娥仙的态度后,柏又青就不常将虫珀戴在身上了。只有夜深人静时,才偶尔拿出来,和跛脚公的符牌一起擦一擦。确认表面没有污迹或划痕,就收回去,没怎么细看过里面。
眼下他才发现,琥珀外表明明是光滑完整的,内里的虫蛹乍一眼看没问题,腹部却有一条极不明显的裂痕。而顺着裂痕往里看,内腔完全是空的,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壳。
封存在琥珀里的蛊虫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叠甲:阿玉给小柏的蛊虫不会乱跑害人,屈师弟这个是特殊情况……总之两个人肯定没有把路人的安危当儿戏的意思(跪
ps:文中“两处猿声啼不住”改自李白《早发白帝城》“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17章 蜕化(二)
柏又青将银镯翻了个遍,回到院舍后又是一顿找,结果一无所获。
他甚至不清楚虫蛹是什么时候没的,是掉在了比武台、药圃还是藏书阁,亦或阿玉交给他的本就是一具空壳?越想心中越是惴惴不安,连续几天都没能睡着。东西丢了事小,要是叫无辜的人撞见,染上秽气得了病,那罪过可就大了。
又是一夜失眠后,次日清早,柏又青强打起精神去了趟囿山,雇青鸟将一些打包好的药草灵石和两封信送回凤凰岭。
两封信一大一小,大的是给竹娘和跛脚公的,小的则是单独给阿玉的。他在信里问候了雨山寨众人,又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的现状,最后才说了虫蛹失踪一事,问阿玉该如何找回。
青鸟送出后,便是等候回音。
期间,柏又青抽空回了趟记名弟子的院舍。陆过和陆边正在扫地,见了他后又讶又喜,和以前一样熟络地招呼。
柏又青左顾右看,奇怪:“屈玳怎么没跟你俩一起?”
两人相觑一眼,陆边摇头说:“不知道,他最近总见不着人影,似乎一直待在练功堂,像是要突破了。”
这么快?柏又青先是诧异了下,旋即猜测屈玳应当已经用过洗髓丹了,又放下心来,问:“那几个刺头呢,之后还来找过事吗。”
陆过答:“没有。那群人这段时间不知跑去哪儿鬼混了,一直没来囿山干活。执事气得不轻,正派人到处找。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偷跑出谷,只是这回未免太久了点,都快六七天了。”
陆边翻白眼:“要我说,干脆别找了,死在外面才好呢。一天到晚什么活都不干,净知道偷奸耍滑,真想不通他们当初怎么混过入门考核的,作弊了吧。”
陆过犹豫了下,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觉得…近些日子,屈玳也有些奇怪。”
柏又青一愣:“怎么奇怪?”
“两日前,我去练功堂帮执事送东西,恰好碰到了屈玳。但打招呼时,他只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陆过挠了挠头,“他好像变了,但哪里变了……一时又说不上来,总之和以前不大一样。”
陆边调侃:“莫非是被柏又青刺激到了,打算从此断情绝义,独自潜心修行了?”
柏又青无语:“…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得知屈玳近况不错,他心情松缓了些。待陆氏兄弟离开后,又在院舍里到处找了找,一个角落都没放过,依旧毫无发现。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蛊虫还能跑去哪儿?
如此提心吊胆地熬了十天,各山各院都没出什么事,但柏又青还是打算去自首了。受罚就受罚吧,逐出门派他也认了,只要尽快找回蛊虫,千万别误伤了谁。
然而刚找到执事,对方笑呵呵道:“来得正好,有你的信,省得送过去了。”
柏又青怔了下,赶忙接过拆开。
信很长,看字迹,是跛脚公写的。寨民们不常写字,竹娘估计是懒得写,想说什么便转达给他,一并写了下来:阿定和水秀已经结亲成婚,寨老的水牛又生下一只小牛犊,入秋后老枫树的叶子像火一样红……
还有阿玉。
信翻到最后,才有一行简短秀美的小字:[无恙,无毒,无妨。]
无恙大概是指自己身体无恙,而后则是说蛊虫无毒,丢了也无妨。
柏又青摸着信上的字迹,轻声埋怨:“怎么才回这几个字呀,真是……”
眼睛一眨,滚烫的泪珠就淌落了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水墨。他将这封信看了两三遍,又忍不住笑起来,揩去眼泪,仔细将信纸收好,谢过执事后离开了囿山。
得了阿玉回应,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既然没什么可担心的,那也该重整心绪,继续修习了。
得知刺头等人死讯的那日,柏又青刚把藏书阁内关于蛊毒的典籍看完。
由于与百蛊会势同水火,蛊在群芳处几乎算得上禁忌,至少众弟子口头上不敢多言。但书阁之中,却收存了不少有关巫术和蛊道的书,都是在研究如何医用入药的,对阴五毒记录甚少,只有两三页。
[…上古五毒,至阴至邪至凶,凡五者:银蛇、金蟾蜍、血蜈蚣、雷蝎子、青壁虎。其中以银蛇为最毒,金蟾蜍为最凶。]
[得银蛇者,必行以杀人,使之啖食生人五体五脏。三年不杀他人,则畜者自踵其弊……得金蟾蜍者,必行以敛财,奉之以敬重之心,否将家破业散,众叛亲离。]
柏又青合上书,面露思忖。
如此看来,阿玉的反噬确实是因为没放出银蛇蛊杀人,所以“自踵其弊”。所以六年前他来到雨山寨并非偶然,而是专门来抓青壁虎的,之后又不知为何长住了下来……只是为了避世养病吗?
青壁虎能缓解蛊毒,那找到其他阴五毒,是不是更能抑制反噬?
出了书院,柏又青抬头望去,看见了云雾缭绕的内峰。
藏书阁已经没什么可翻查的了,他得尽快进入内峰。而要进内峰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被某位长老看中,收为亲传弟子,此事看运气;二是攒够灵石和门贡,参加一年一度的秘境试炼,表现良好者,也可获得提拔。
不过以上二者都有个前提达到筑基期。
想到这个柏又青就郁闷。他明明早就炼气大圆满了,境界却迟迟不松动,卡着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但修炼一事,强求适得其反,他干脆不多想,一切顺其自然。
试炼秘境三个月后开,光靠每月的俸钱根本不够进场,因此柏又青去了执事堂,打算多接些任务挣灵石门贡。
到了门口,却见这里围得全是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怎么就不让炼气期单独接任务了?太突然了吧。”
“你还不知道啊?有执事在谷外发现了好几具中了蛊毒的尸体,都是炼气期的记名弟子,现在谁还敢随便出去!”
“听说内峰长老们都出关了,连常年在外的蒲长老也回谷了,说是要彻查此事……”
听了半天,柏又青总算弄懂发生了什么。
今天一早,囿山执事在幽谷外十几里远的湖边发现了七八具尸体,正是失踪已久的刺头一行人。其五脏六腑都被蛊虫啃作蜂窝状,死状凄惨,无一例外。
这等残暴的行凶手段,乃是百蛊会巫觋惯用之法。于是有长老猜测,他们是偷跑出谷后撞见了百蛊会的人,这才被凌虐至死。然而百蛊会峒主却对罪行矢口狡赖,根本不承认,还挑衅说:“若真是我座下门人所为,哪个还留全尸,炼成尸傀才算废物利用了。”
有剑修长老气结,直言要攻进百蛊会叫他们偿命。
现在事情还没个定论,为防止惨剧再现,众长老便严令自保能力弱的炼气期弟子不得擅自离谷,须有执事领队或筑基以上的弟子陪同才准放行。
…死的可真是时候。
柏又青对这群害人精生不出半分哀悯,只觉得现世报来得好,却不巧,误了他的事。眼见着没法接任务,也不愿多留,转身走了。
不多时,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执事堂走出,盯着柏又青离开的方向看了会儿,才抬步离去。周围声音小了下来,各自窃窃私语:“那人谁啊…新入门的弟子吧,之前好像没见过。”
“我也没印象,外峰有这么一号人吗?”
“长成那样,不应该啊……”
两天后,柏又青听说出门游诊的姜娥仙回来了,便提着食盒去了囿山。到了药圃,四处寻觅许久,才在一处偏僻的林地旁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正想叫人,却见一鹰钩鼻男人领着俩药童大摇大摆走了过去,看身上装束和符牌样式,似乎是内峰弟子。
姜娥仙刚将摘下的灵果放进篮子,下一刻就被鹰钩鼻拿走了,他抛了两下道:“哟,这不是姜师妹吗,好久不见了。”
姜娥仙眉心微动,还是拱袖:“见过师兄。”
鹰钩鼻啃了口灵果,脸皱成一团,嫌恶地丢开:“外峰的果子当真难以下咽,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姜娥仙答:“外峰所有弟子与使役皆以此果为食,自然是能吃的。师兄从前也吃过,怎么忘了?”
“你也说了是从前的事,这我怎么记的。”鹰钩鼻假笑,“如今我都晋升两三年了,姜师妹你怎么还待在这破地方,天天只能做些杂活苦力,柳长老也不知道体恤手下人,给你挑个好点儿的洞府住着。”
“留在外峰是我自己的决定,与长老无关,不劳师兄费心。”
“怎可能跟他无关?柳长老可是蒲长老和谷主的亲师弟,想提携谁,器重谁,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鹰钩鼻意味深长地说,“像之前在比武台上那个叫柏又青的小子,不就得了他照拂么,还专门送了洗髓丹,看来是赏识得很啊。相较之下,师妹你就……”
“姜师姐。”
姜娥仙闻声抬眼,鹰钩鼻也表情一滞,也立刻转头看去。见一长相白净秀气的少年走了过来,左耳下戴着一圈细细的素银环,低马尾随意地耷拉在肩头,眉眼含笑,一身轻逸。
姜娥仙神色舒展了些,应道:“柏师弟。”
柏又青回礼后看向鹰钩鼻:“这位师兄在同你聊什么呢,我好像听见自己的名字了。”
姜娥仙笑了笑:“没什么,提到你在比武台上的义行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被忽略的鹰钩鼻很是不满,上下打量柏又青,眯起眼:“我看柏师弟这样子,似乎也是凤凰岭人啊。”
“难不成师兄也是同乡?”柏又青讶异,“这倒是看不出来,毕竟背后乱嚼舌根的人,在我们峒里那都是要被钱串子爬嘴巴的。”
“你!”鹰钩鼻色变,但又想起他刚被柳长老关照过,不方便在此动手,压下怒气质问:“你是哪个峒的?”
柏又青回答:“清风峒。”
鹰钩鼻冷笑了声,轻蔑道:“那可真巧了,清风峒的峒主恰好与我母家有些交情。改日我叫他去你寨里问问你双亲和乡邻,看到底有没有这条规矩。”
姜娥仙却疑问:“凤凰岭内有清风峒吗?我只听说过红枫峒。”
柏又青恍然:“好像确实没有,是我记岔了。”
鹰钩鼻:“……”
这两人合伙下套,明明白白地摆了他一道!
丢了面子的鹰钩鼻又恼又羞,带着两个药童匆忙离开,临了还狠狠给了柏又青一记眼刀。
直到鹰钩鼻彻底走后,姜娥仙才歉意道:“对不住,柏师弟,连累你为我得罪了他。”
柏又青不以为意:“之前师姐还帮我解了围,这点事不算什么,怎说是连累。再说他不过装腔作势而已,有什么得罪不起的?”
“他是内峰权长老的座下弟子,得罪了的确不好。”姜娥仙顿了下,“内峰长老之间各有派系,权长老与柳长老一向不睦,近来又在处理记名弟子遇害一事上意见相左,关系愈发恶化……”
柏又青露出一脸“师姐我不想听”的痛苦表情。
姜娥仙看懂了,止住话头,问:“今日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这个柏又青想听了。他将食盒递给姜娥仙,说自己最近修行陷入瓶颈,想外出游诊,多积累点实操经验,询问她是否能给些建议。
姜娥仙打开食盒,里面是样式各异的花馔和药膳。她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入口即化,是家乡的风味,神情不自觉柔和了下来。结合最近长老们的禁令,明白了柏又青的意思,答应下次出门游诊带上他一起。
这桩要事解决后,柏又青彻底放下心来。
他一一记下姜娥仙的各种嘱咐,拿她的符牌去执事堂领了几个任务,又去百草阁取常用的药材和饮片。如此为出行准备奔走了一圈,结束时已经是亥时,天色完全黑了。
回栖山的路上静悄悄的,几乎遇不到什么人。柏又青锤了锤酸软的肩膀,一面想着快点回去睡觉,一面又有些期待出谷游诊。人的心思变化万端,有时连自己也预料不准,不久前他还拼尽全力想进幽谷,想不到这才进来不到一年,又巴巴地盼望着快点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