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峰弟子的符牌果然料子好不少,摸着手感都不一样。”柏又青把玩着手中的符牌,“这样的好东西,给你这种杂碎用,当真浪费了。”
看清是他,鹰钩鼻惊怒不定:“是你?这都是你干的!”
柏又青蹲下拍拍他的脸:“是又如何?跟你那背后使坏的下作手段相比,是不是光明正大了许多?”
鹰钩鼻五官都扭曲了:“你小子给我等着!出去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柏又青笑道:“好啊。那得看你能竖着出去,还是横着出去了。”
话音落下,趴在鹰钩鼻身上的虎精嘶吼一声,猛然咬穿了他的脖子,残暴地撕扯他的血肉,刺耳惨烈的嚎叫声不绝于耳。
看着鹰钩鼻独自在地上翻滚惨叫,柏又青哂笑了下,将符牌扔回他身上。
他没干什么,只是借迷魂花做了点幻觉,反正都是假象,这样就算出了秘境,也没证据能说明是他做了手脚。怪只能怪鹰钩鼻自己大意,不慎吸入了花毒,赖不得旁人。不过摔伤和痛觉倒是真的,出个丑而已,勉强抵得上一次教训。
报复完,柏又青不再浪费时间,转头走了。
身后的鹰钩鼻却挣扎着爬了起来,双眼爬满血丝,整张脸狰狞无比:“你敢耍我…从来没人敢这么耍我!还想走?今天你小子别想从这儿踏出去!!”
他召出一颗红珠子捏碎,骤然爆开一大股浑黑的浓雾。柏又青闻见其中的腥臭味后,眼皮一跳,当即变了脸色是吸引妖兽的血灵珠!
他骂出了声:“你疯了吗?!”
鹰钩鼻看着确实像气疯了,顶着一脸血水,还趴在地上朝他阴恻恻地怪笑。柏又青来不及管这个神志不清的失心疯,他望向四周,黑雾已如潮水一般漫延开来,眨眼间笼罩了整片山林。还在秘境中的其他人茫然不明情况,飞禽走兽们却开始躁动,纷纷朝雾气源头奔去。
发疯的狼群横冲直撞,袭击了几个结伴的药修弟子。其中一人在奔逃中摔倒,即将命丧狼口的前一刻,柏又青飞针定住狼妖堪堪将人救下,匆促地交代:“去告诉长老,有人用了血灵珠,源头在山麓沼泽附近。”
几人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跑走了。
柏又青四处找人救人,途中听见熟悉的惊呼声,立马寻了过去。
姜娥仙正掩护一队弟子撤离,她手里拽着不尽丝,勉强绞住了一头黑熊精和几十只鸟蜂。但越来越多的妖兽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她寡不敌众,眼看要招架不住,数道银光破空而至,将扑袭的妖兽齐刷刷定在原地。
姜娥仙微怔,柏又青拉上她就跑:“师姐,先走!”
然而两人跑了没多远,鸟蜂群又飞快地追了上来,数量竟还翻了倍,乌泱泱一大片相当骇人。飞针和红丝都挡不住如此密匝的攻击,期间柏又青露出了破绽,被一只尖嘴鸟蜂抓中机会,猝然刺向他的后颈!见状姜娥仙瞳孔剧缩,失声喊道::“小心!那不是普通的鸟蜂……”
但她的话为时已晚。
柏又青转过头时,只感觉耳边有风声掠过千钧一发之际,暗处一道黑影腾跃而出,挡下了鸟蜂的螫针,随后身躯重重地摔向地面,滚了几圈,瘫软着不动了。
他忡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水鹿,脑子里空白一片。
“…阿黄?”柏又青突然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手脚发虚又发软,只听见自己喉中飘出细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啊……”
姜娥仙咬咬牙,唤出所有红丝绞住鸟蜂。直到她灵力快要耗尽时,长老们终于闻讯赶至,长袖一挥,呼风驱散血灵珠的雾气,将所有弟子传送出了秘境。
秘境外暮色四合,入口躺满了遇袭受伤的弟子,痛叫和抽泣声此起彼伏,疗伤的执事们忙得不可开交,场面十分混乱。
姜娥仙出来后四下张望,看见了角落里的柏又青,刚准备过去,却有人先她一步抢上前:“柏又青!”
柏又青抱着水鹿,听见有人叫自己,才迟缓地抬起头,看向来人:“……屈玳。”
屈玳眉尖紧拧,语气难得急促,抓着他问:“情况如何,哪里受伤了?”
柏又青摇头:“我没事。”
静了下,又道:“但阿黄中毒了。”
袭击两人的并非寻常鸟蜂,而是钦原,一种剧毒的上古妖兽,触树木则枯,触禽兽则死。阿黄替他挡的那一下是致命伤,钦原的毒螫针已经融进了肉里,它蜷缩在柏又青怀里,身体发僵变冷,任凭柏又青输送再多灵力都无济于事。
“是我害了它。”柏又青自言自语,“我说过要带它一起进内峰的…它不能死,我得救它。”
一边说着,他一边翻出了身上所有的丹药和仙草,逐个尝试起来,用尽办法想挽回水鹿的生机。可是没用,怎么做都没用。到最后柏又青甚至咬破了自己的手腕,不管不顾地想将精血喂进阿黄的嘴里。
屈玳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厉声喝止:“够了,你冷静一点,不要乱来!”
柏又青却听不进去,完全沉浸在了自责中:“我一开始就不该带它出来的,我不该带它进谷,我不该……”
下一刻,他突然被强硬地捧起脸,迎上一双漆黑而盈满怒火的眼睛。
“柏又青,够了。”
屈玳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神情前所未见的复杂,分不清到底是愤怒更多,还是难过与怜惜更多。
“…别这么逼自己。”
【作者有话说】
ps:章标题来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第22章 仙人抚我顶(二)
柏又青直愣愣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了下:“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试炼竟落到这么个地步,有长老大发雷霆,下令当场查实。
鹰钩鼻竟还活着,一瘸一拐地从秘境出来了。看见被屈玳扶着的柏又青后,当即红了眼,指认道:“就是他!都是这小子干的,他在秘境里想杀我,我身上的伤全是拜他所赐!”
屈玳挡在柏又青身前,冷乜了他一眼。
鹰钩鼻只感觉一股子寒意爬上背脊,心中莫名发怵,忙向权长老哭诉:“师傅,你可得为徒儿做主啊!”
谷主抱恙,柳长老等人去侍奉了,只留下权长老和几位武修长老压阵。权长老看不得他这副窝囊样,皱眉道:“秘境里发生了什么,如实道来。”
见有人撑腰,鹰钩鼻又有了底气。他添油加醋地讲了遍事情经过,说柏又青如何歹毒,将他逼入绝境;自己又如何无助,不得已反抗,才失手打碎了血灵珠。总之就是甩锅诿罪,一口咬定引发妖兽躁动的元凶是柏又青。
在场众弟子听完他的话,议论纷纷,向柏又青二人投去异样的眼光。
“居然是这样…真看不出来。”
“若是真的,那可是闯了大祸,罪不容诛。”
“一面之词而已,信不得吧。出来时他还救了咱们……”
“没准儿是心虚想补救呢?”
柏又青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但很快又耳根子一静,是屈玳捂住了他的耳朵。
姜娥仙疑心:“血灵珠乃是上品灵器,怎可能轻易失手打碎?”
鹰钩鼻垮下了脸:“师妹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能是我主动打碎的?血灵珠威力极大,出了事,我必定首当其冲,最先被妖兽生吞活剥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屈玳说:“你不是还活着吗。”
鹰钩鼻瞠眼:“怎么,巴不得我死了?我这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他害得我一身伤还不够吗?”
屈玳质问:“无冤无仇,他为什么会害你。”
鹰钩鼻哽了下,终于想起了什么,转头朝权长老道:“师傅,这人居心险恶、戕害同门,必须严惩不贷!”
权长老听得心烦,摆手吩咐:“带走。”
巡逻弟子听令上前押人,却被屈玳出鞘一道刃气全震退了出去,权长老见状脸一黑:“屈玳,你敢当众包庇疑犯?”
“话不能这么说,老权。”刀修长老笑呵呵地站出来,“我这弟子性子直,也是查案心切,这带下去审问多耽误时间?大家既然都候着了,也该当场有个交代。”
说罢抬了抬手,空中有云鹤应召飞来,将一人带到他跟前,正是之前屈玳抓获的值堂弟子。看见这人后,鹰钩鼻终于慌了神,又想抢先开口,却被屈玳一记眼刀逼退了回去。
被长老们盯着,值堂弟子不敢乱来,将任务牌掺假一事和盘托出。他每说一句话,鹰钩鼻的脸色便越白一寸,打断道:“一派胡言,这些都是诬蔑!我身为内峰亲传弟子,他区区一个外峰的筑基初期,有什么资格被我惦记算计?我要算计也该算计”
屈玳冷道:“算计谁。”
鹰钩鼻的声音一下卡在喉中,头也不敢抬地僵在原地。
见他如此,权长老还有什么不懂,心中恨铁不成钢。他倒是清楚自己这徒弟是个什么德行,平日对其私下的小打小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如今竟能干出这种糊涂事。
但当着一众弟子和同僚的面,权长老抹不下这个脸,负手道:“一码归一码。既然有嫌怨在前,那就更能说明此人有下手的动机。妖兽暴动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一并给我带下去审问。”
鹰钩鼻被人按住了手脚,惊慌道:“师傅,我是无辜的师傅!”
柏又青被屈玳护着,巡逻弟子有些忌惮,不敢贸然上前。姜娥仙趁机劝阻:“权长老,仅以三言两语如何能给人定罪?就算此后查明真相,柏师弟的名声也难免会受影响,不若请柳长老过来,先问卜推算一番……”
这话却是直接戳中了权长老的逆鳞,他立刻横眉竖目:“可笑,老夫难道黑白不分,连这点事都断不清了,还要柳枫那小子来插手?!”
姜娥仙顶着元婴威压,求告道:“望长老三思,还师弟一个清白!”
被柏又青救下的弟子也都站了出来:“长老三思!”
权长老脸色铁青,局面一时间陷入僵持,只有被拘押的鹰钩鼻还挣扎不止,口不择言地想将柏又青拖下水:“他清白什么?这一切明明都怪他,全是他的错!他还敢私自在谷中豢养灵兽,公然违反门规,藐视门律,必须被逐出群芳处!”
屈玳再次刀锋出鞘,凌冽的寒芒瞬间削向其脖颈!
“住手。”
一道和缓的嗓音凭空响起,无形而浑厚的灵力随之震荡开来,如巨石压顶般碾下,令场上大部分人都无法动弹。
柳长老御风而来,身后还跟着那位戴面纱的素衣修士。落地后,前者唤出一面水镜,沉声道:“事情的始末娥仙已传音告知于我。至于真相如何,看完回溯镜后,相信诸位自有分辨。”
他话毕,回溯镜自发浮向空中,映出了鹰钩鼻捏碎血灵珠的一幕。
众目睽睽下,鹰钩鼻再无狡辩的余地,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膝行着爬向权长老:“师傅,你听我解释……”
权长老甩他一巴掌:“孽徒!”
脸面丢尽的权长老拂袖而去,灰败的鹰钩鼻也被巡逻弟子押走了。剩下几位长老很快稳住事态,执事们开始统计试炼的考核结果,并将伤愈的弟子们送回栖山歇养。
四下人来人往,柏又青却不为所动。
阿黄死了,它原本顺滑漂亮的皮毛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扑扑的,身上最后一丝余温也消失殆尽,只留一具枯槁的尸体。
柏又青抱着它,想之后该去哪儿。自己的确触犯了门规,应当很快会被赶出幽谷,那他便带着阿黄回凤凰岭,回雨山去,将它埋在老枫树的脚底下。
正想着,他的手被屈玳握住了,后者唤道:“柏又青。”
周围突然一阵骚动,柏又青木然地抬眼,看见了柳长老和满脸欣然的姜娥仙,听她道喜几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通过试炼,是内峰弟子了。在秘境中他虽然暗算了鹰钩鼻,但后来又救下几位弟子,将功折过,只罚了一月月俸。而柳长老看中了他的资质,欲收他为徒。
姜娥仙提醒:“师弟,还不快行拜师礼?”
屈玳看向柏又青,他沉默了下,尚未应答,后方传来一道平和的声音:“柳长老心明眼亮,难道看不出这位弟子正是伤神之时,无心顾及旁事么?”
众弟子寻声望去,见素衣修士款步而来,纷纷行礼:“蒲长老。”
姜娥仙也向其作揖,蒲长老微微颔首,随后看向抱着水鹿的柏又青,叹息了声。
“草木有魂,鸟兽有灵,至情至真,岂可摧折辜负。”
她一挥拂尘,竟从水鹿尸体上唤出一缕雾气,又引其盘旋凝聚,最终化为一只雪白的鹿灵。它蹒跚着站起,甩了甩耳朵,朝柏又青脆生生地叫唤:“呐”
柏又青眼中终于有了光彩:“阿黄!”
鹿灵一头拱进他怀里,一人一鹿抱成了一团,高兴完后,柏又青不忘向蒲长老感激拜谢:“多谢长老救命之恩!又青没齿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