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又青两个字,柏又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屈玳更是一副要杀人的表情。他匆忙把李推进屋子里,叫人等会儿,随后拉着屈玳去了一旁的林子,压着声音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在闭关吗?”
从凤凰岭回来后,柏又青去云瀑找过屈玳一次,想问他之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屈玳当时不在,便不了了之。
屈玳冷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还私自藏了个人?”
柏又青感觉这话怪怪的:“什么叫私藏?只是碰巧在三重山里捡到的,他受了重伤,我收留他一段时间罢了。”
“你为何要收留他?外峰有药楼,内峰有杏林堂,送去哪儿不能治?”
“他情况特殊,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是谁。”屈玳再次问。
“都说了有特殊情况,不便透露太多,你就别问了。”柏又青无奈。
“有多特殊,连我都不能告诉,还是你信不过我?”屈玳脸上像笼了一层寒雾,“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你也敢捡回来,柏又青,你能不能长点心?”
柏又青淋了雨,房子被劈了一半,现在又莫名其妙被他说了一通,饶是脾气再好也有些不舒服了:“这哪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他说了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自然得帮忙保密。还有我怎么就不长心了,他的来历我都清楚,也问过师傅了,没什么问题。”
屈玳绷着唇道:“那你也不该随便让一个外人住进自己屋里!”
柏又青简直气笑了,只觉得他不可理喻:“这是我自己的屋子,当然想让谁住让谁住。屈玳,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说到底,我们只是同门师兄弟而已,平时拌嘴耍闹一下就算了,你凭什么过多干涉我的生活,有什么身份和资格?”
屈玳怔住了,嘴唇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柏又青的话还没完:“他是外人,那你又算什么?”
屈玳大概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整个人定在原地,愣了许久。
渐渐的,眼眶竟然红了。
柏又青也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心头咯噔了下,发觉自己好像说的有点过分。但还没来得及补救,屈玳就转身走了,背影仓促,像逃一样。
柏又青回到木屋,李见他神色郁郁,问:“吵架了?”
“…算是吧。”
“他和你关系不好?”
“从前关系好,最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柏又青沉默了下,低声道,“我总是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自他拜师进入内峰后,屈玳对他的态度就一直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平时好像很不情愿和他接触往来,但偶尔又很在乎他的安危死活。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好转了些,今天这又不知道闹得哪一出,明明都主动上门找他了,又因为一点没头没脑的小事生气,最后不欢而散。
想起屈玳离去前泛红的双目,柏又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之不太痛快。
李望向屋外,一脸似有所思。
他忽然道:“我觉得,你最好小心他一点。”
柏又青一愣:“他怎么了?”
“他身上有不太干净的东西,秽气很重,但被刻意掩盖了,方才出刀时才泄露了一点。可能是从哪里染的,也可能是生来自带的。”李顿了下,“我境界跌落,只能看出这么多。当然,也可能是我眼花了,只是他单纯对我很有敌意。”
柏又青神情微凝:“多谢提醒。”
李拍拍他的肩膀:“师兄弟之间有矛盾很正常,别太放在心上。”
木屋塌了大半,柏又青和李花了好几天时间修补。等屋顶补好了,幽谷的雨也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像蒙了层铅灰。
期间屈玳再也没来过,只有柳长老来看望过两次,并且带来消息:蒲长老快回来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但柳长老前脚刚走不久,后脚朴文就行色匆匆地来了。
柏又青正在采药,诧异地放下镰刀:“大师兄?有什么事吗。”
朴文肃然道:“师弟,你近来是不是救了一个剑修?”
“…谁告诉你的?”
“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师傅……谷主,他老人家算出来的。”朴文问,“你且告诉我,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见瞒不了,柏又青只得承认:“是。”
“果然。”朴文叹气,“我知你心善,但这人来头不小,你恐怕留不了他了。”
“我师傅她说”
“蒲长老同你一样,也见不得人受苦受罪。可这次情况不一样,谷主昨夜卜筮出极凶之象,若是再将此人留在谷中,必定引得妖祸作祟。届时,遭难的不止你一个人,整个群芳处都会受到殃及。”
柏又青听完,静默了良久,揖礼送走了朴文。
晚上他一宿没睡着,次日打扫院子时还心不在焉。李看了出来,放好了扫帚后,开口说:“我要走了,这两个月多谢你的照顾。”
柏又青当即抬起头,驳道:“不行!你伤都没好全,要到哪里去?”
“昨日我在林子里睡觉休息,你和你师兄的话我都听见了。”李淡然道,“你们谷主的卜筮结果不错,就我目前的情况,留在幽谷,的确是个隐患。”
柏又青问:“所以你被重伤,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妖祸?”
李静了下,垂敛眼睫:“是,也不是。”
柏又青想追问,李去却继续道:“柏又青,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想连累你。此事与你本无关系,牵扯太深对你没有好处,到此为止吧。”
柏又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又不甘不愿地闭上了。
气氛滞闷,天色也不知不觉间阴沉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言了一阵,李先有了动作,转头望向院外,见绿萼梅开得满树堆雪,他招了招手,花枝颤动了下,一抹缥色翩然飞落,打着旋儿飘进了柏又青掌心。
柏又青看着手里的六瓣玉梅,面露不解。
李没有立刻解释,只扯下一片花瓣,抛向空中。
“破。”
他话音一落,柏又青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凌冽的剑光,旋即是一声震耳的巨响!原本乌云沉积的天宇被瞬间破开,贯出一道长而广阔的罅隙,天光倾泻而下,洒向整个深谷。几息之间,阴云散尽,一片日丽景明。
抛出的花瓣已被剑光削作两半,无声地飘落在李脚边。
他说:“我向花中存了五道剑气,将来你若有难,可用以应敌。元婴以下一击毙命,元婴以上三剑足矣,就算遇上渡劫期,也能为你争取到一线生机。我身无旁物,只有一身剑术尚且拿得出手,就当做你救我的谢礼了。”
柏又青直接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么贵重的谢礼……不好吧?”
李瞟了眼他死死捂着绿萼梅的手:“那你松手。”
柏又青当然不松,揣得更严实了。
开玩笑,仙门第一剑修给的剑气,一给还是整整五道,可不是什么“尚且拿得出手”的东西。就算留着不用,光体悟参透就够他学好一阵子的了,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李哼笑了声:“出息。几道剑气而已,你自己弃医从武,修炼个百来年,也能要多少有多少。”
柏又青摇头:“我还是算了,再怎么说也拜过师傅了……”
“蒲兰心不是迂执之人,你真心想做什么,她不会阻拦你。”
李看着他,语气很郑重认真。
“金丹过后修士的寿数有三百年之久,元婴五百年。柏又青,你很年轻,有的是时间和心气去尝试你想做的任何事,不必只拘于走一条路。好好想想以后,想想你心中所求到底为何事何物你还道心未成。”
直到将李送出幽谷,柏又青脑中都还回想着他的话。
……道心未成。
柏又青捏着绿萼梅,难得有些茫然。
事到如今,自己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他竟然有些不太确定了。儿时柏又青只想去峒谷外闯荡,当个逍遥快活的剑侠。遇见阿玉后,又变成了为她解蛊治病。而进入群芳处,遇见了更多人,欲求也变得更大了,他还想救更多人的命,像蒲长老和姜娥仙一样悬壶济世。
柏又青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最开始的念想,但看见李那贯云开天的一剑时,他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部分又仿佛被重新点燃了,心潮澎湃起伏,浑身的灵力都随之活络,振奋得难以自制。
他确实向往剑道,且念念不释。
想拿起剑,一柄自己的剑。像小时候他卧趴在火塘边,听跛脚公吹捧的那些游侠义士一样。像他在雨夜就着陶豆油灯,初次翻开话本时看到的那些传奇逸闻一样。像李一样。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
他该考虑的是阿玉的蛊,竹娘和姜娥仙等人的病,只有解决了这一切,才好谈及以后。
柏又青的心绪渐渐冷静了下来。
期间他一直望着李离开的方向,没注意周围。等收好了绿萼梅,准备回谷时,才发现身后的林子里不知何时多了道人影。
屈玳站在昏暗的阴影处,已经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
下一刻,转身走人。
“屈玳,你等等!”柏又青快步追了上去,“上次的事是我错了,是我口不择言,不该说那些糊涂话。”
“你还能有错?你说得很对,我算什么,外人都不如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还能是什么意思。”
屈玳停了下来,回过头,目光阴沉沉的,如同一滩昏黑浑浊的死水。
“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送个别快把你自己的魂都送出去了,真是好生舍不得。你还想跟着走,想和他一起出去当剑修,是不是?”
柏又青完全听蒙了:“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身上还有伤,我送他出来多叮嘱两句,免得出岔子,你想到哪里去了?而且这跟我想不想当剑修又有什么关系?”
屈玳定定地看着他,声如切冰:“没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
说罢又要走,柏又青拉住他的袖口,道:“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我们好好地谈一谈行吗,我有很多话想问你”
屈玳一把将人挣开,柏又青差点摔翻过去,又追上去,再次被甩脱。
如此锲而不舍地重复了三四次,柏又青的火气彻底上来了,怒道:“屈玳!”
屈玳挥袖想将他拂开,手腕却兀然一紧,低头一看,是数根银悬丝缠住了他的手,另一端则被柏又青紧紧握在手中。
柏又青本是想用这种方式暂时将人强行留下,然而察觉到悬丝上传来的波动时,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仿佛过了几辈子那么久,柏又青才感觉自己发干的喉咙抽出了一点气息不稳的声音:
“你体内…为什么会有蛊?”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第29章 泪
见屈玳表情倏变,柏又青一瞬间就懂了:他知道自己体内有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