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死不死,还是最毒的红霍麻。
霍麻别名咬人草,茎叶带刺毛,触之奇痛无比。柏又青顿时像滚进了成百上千只马蜂的窝,被蛰得失声大叫,一骨碌爬了出去。蛊仙却更快一步,出来后狠狠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柏又青痛得想满地打滚了,却还是拽住他的手腕,咬着牙问:“你去哪儿,就这么回去了?”
蛊仙的态度冷硬无比:“用不着你管!”
柏又青道:“你不疼吗?不上药几个时辰都好不了,先跟我过来。”
他忍住剧痛,拉着人朝一旁走,在一大片草丛中翻找了片刻,摘出几片叶子,揉碎后将汁液涂抹在蛊仙的手背上。
四下昏黑,柏又青只能凑近了瞧,涂的动作轻而小心。他眼睛刚才被变婆的尸腥气熏过,现在仍有些红,眼角还泛着一点泪花,目不转睛地帮人处理伤口。
野草叶揉碎后的气味清香中夹着一缕苦涩,初闻有些辛冲,不久才透出些沁人的清凉。
蛊仙原本很抗拒,渐渐的又安静了下来。
幸亏他穿的是长袖,被蛰的地方不多,很快就处理完了。而后柏又青又薅了一把叶子,胡乱地抹了遍自己的胳膊,再往脸上也拍了拍,刺痛感总算消减了许多。
抬头时,发现蛊仙正盯着自己看,他愣了下,问:“好些了吗?”
“……”蛊仙错开眼,微不可闻地应了声“嗯”。
“那就好。”柏又青介绍道,“这个是蒿子,止血消肿都好用。山里到处都有,和霍麻长一块儿,不难找。倘若你哪天受了伤,也可以采些这个,虽说不能根治,但也能缓解一二。”
他将蒿草递给蛊仙,后者静了半晌,终于接过了。
见状,柏又青心底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问:“我叫柏竹,你呢?”
但过了许久,蛊仙都没有回答,气氛又陷入了凝滞。柏又青此生头一次体会到类似尴尬的感觉,好像心也在霍麻堆里滚了一圈,很刺挠。
他低头掸了掸衣裤,不太在意的样子:“你不想说就算了吧,我先回去了……”
“回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蛊仙忽然启声:“玉。”
柏又青没听清:“什么?”
“代山玉。”蛊仙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叫代山玉。”
山林被夜色笼罩,凉风习习,将柏又青身上的热意吹散了些。他看不清蛊仙脸上的神色,更无从揣测其情绪,只能听见一点银铃被风吹动的轻响,丁零丁零的,低而清脆。
“代,山,玉。”柏又青自顾自地念了遍,笑起来,“你名字也挺好听的,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玉了,好不好?”
他刚说完,远处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唤声。昏暗的深林间亮起十几盏火把的焰光,忽隐忽现,是竹娘带着人终于赶来了。
“我得走了,你……”
柏又青回过头,身后却黑黢黢一片,幽深葱茏的草丛中只剩他一人,蛊仙不见了。
竹娘找到柏又青后狠决了他一顿。睡觉时她听见柏又青喊叫,便出来寻人,但山里起了怪雾,一行人在山脚鬼打墙似地绕了半天,根本上不去。最后竹娘取来鸡冠血泼路,这才破了迷障进来。
寨民们在半山腰找到了变婆尸身和半死不活的偷鸡贼,被其惨状惊得不轻。
柏又青如实交代了经历,只在提到蛊仙时,见众人表情古怪,便止住了话头,含混带过。寨老听完后,决定先将人押回去,等天亮再做打算。
后半夜柏又青才被竹娘揪回家,进屋后,整个人倒躺在床上。
偷鸡贼,变婆,断尾壁虎,黑蜈蚣……
还有蛊仙。
一晚上的遭遇离奇波折,柏又青原以为会失眠,但头一沾竹枕,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迟来的疲惫和困乏席卷全身,不久他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后几天,柏又青因半夜乱跑、砍崩斧头外加折了只鸡,被竹娘罚在后院自省,苦兮兮埋头修磨,没空再去关心旁事。
等终于出了门,他才从乡邻口中得知偷鸡贼与变婆的后续。
那偷鸡贼本就是一个流氓,成日好吃懒做,做惯了小偷小摸之事。两月前因掏别人家鸭蛋被逮个正着,遭了顿毒打后赶出了百花寨。
他无处可去,路上恰巧撞见一落单的拾柴姑娘,于是想找她“借”点钱做盘费。姑娘不肯,推搡中滚下崖,当场就咽了气。偷鸡贼吓得不敢回寨,一路逃往雨山,白天躲在箐沟里,天黑才出来偷鸡摸蛋。
至于坠崖的姑娘,大概是含恨而死,怨气大,所以死变出棺,也寻着偷鸡贼进了雨山,这才有了之前的桩桩怪事。
如今变婆已经被送回百花寨重新落葬,寨老又将吊着一口气的偷鸡贼也交与其家人处置,下场如何暂不知晓,多半是一命偿一命。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唯一蹊跷的,只有那绿长虫与断尾的青壁虎。
壁虎有断尾求生之能,且尾巴离体后,一段时间内尚能跳动。
绿长虫与青壁虎臭味相似,柏又青猜测两者或许本为一体,是包头帕青年误闯棺材洞时惊扰了青壁虎,使之断尾,其尾巴化作长虫钻入头帕青年体内,显出失魂之相;本体则藏在坠崖姑娘的棺中,引发死变。
但这都只是猜想,无凭无据,说出去恐怕也没人信。搞不好还要被竹娘阴阳为“讲书仙人”,因此柏又青干脆没提。
“也多亏了柏竹,否则这事还得磨好一阵。”
寨老上门时提着一篓鱼,笑呵呵的:“这是那家人送来的田鱼,专门答谢你俩的。南边的荷花塘也是他们家在照管,叫柏竹有空就去耍,等过几个月莲蓬和藕能吃了,不消说,随便摘。”
柏又青接过鱼道谢,又取出两条大的拿篾丝绑好,扎成一串递回去:“辛苦阿叔跑一趟了。”
寨老揉揉他脑袋:“这娃机灵,长大指定有出息。竹娘,干脆送他出去吧,拜个小门派再求个师,就算修不了仙,念些书多点学问也好。”
竹娘不以为然:“惯会使些小聪明罢了,上不得台面,再说拜山门哪有那么容易……”
聊着聊着,两人开始商量下月出寨子巡诊的事,柏又青自觉地退出堂屋,提着鱼篓往灶房走。
他正想着该熬汤还是腌肉,觉察到一股冥冥中的视线,不由望向院外,却只看见后山蓊郁空旷的竹林。
【作者有话说】
当晚回去后↓
柏:她人还挺不错的…Zzz……
玉:心口像有虫子在爬,很怪…但不难受
第4章 布谷催春浓(一)
柏又青最近发现自己好像被跟踪了。
这几日他一出门,无论上山拾柴,还是下田打猪草,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但仔细留心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便无端地消失了,好似错觉一般。
某次在溪边洗衣,他捣皂角时若有所感,回过头,见林间站着一抹依稀的人影。可一转眼,那影子又不见了。
“……”
当真奇怪。
不过柏又青暂时没太在意,这段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每年二三月间,竹娘都会外出巡诊,到周边其他峒给乡民们看病,一连几日回不来,留柏又青独自守家。
出发当天,柏又青将荞饼笋干腌肉等口粮塞进竹娘的包裹,塞得满满当当,又送她与随行的寨民到村寨口,望着他们一路离去,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柏又青眨眨眼,眼角那点粟米大的泪花一下没了。
他脚步轻快地回到家,背上竹篓和斧头,再次出了门。
这次没去村口,而是直朝后山方向。
变婆一事解决后,雨山寨又恢复了安定,寨民们各司其事,大都忙着春耕下秧。路上遇见熟人,柏又青主动招呼,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去给干娘送饭,笑着颔首回应,没人过问。
到了山涧里,人少了许多,林中遍是呖呖喈喈的鸟鸣声,无处不热闹。
柏又青跳下木桥,望见远处的竹楼,踟蹰片刻,还是没过去。
那晚后他又去找过蛊仙两次,但都扑了空。对方估计不喜见人,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别上赶着讨嫌了。
柏又青折下一片竹叶,裹成哨子,吹了两声长哨。须臾,小水鹿阿黄从杂草沟里钻了出来,一头拱进他怀里。柏又青喂给它两颗大野果,哄道:“好阿黄,又得麻烦你啦。”
阿黄回应似的蹭了蹭他。
雨山后方是一片幽邃的深谷老林,人迹罕至,不仅有各种猛兽与毒虫出没,还可能遇上山妖精怪,一贯是寨民们的禁地。不止雨山如此,凤凰岭大多数地界都是延绵不绝的老林,寻常人来,有命进没命出,连一些修士都不敢贸然涉足。
然而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老林危险,却灵植簇生,还藏着许多千金难求的仙芝妙药,故而隔三差五就有人混进来盗采,最后横死野外,被发现时头半颗、身两扇、腿一截,收尸都麻烦。
哪怕是柏又青,想从这儿走也得费些功夫。
一人一鹿翻过坡,穿过青苍苍的老林,又踩着跳岩过了小河。途中撞见一只红冠长翎的双头鸟,长喙尖细,似能啄穿人脑。好在鸟对他俩不感兴趣,在枝头理了会儿羽毛就飞走了。
日中时柏又青才坐下歇了会儿,就水啃完半块饼,另一半分给阿黄和几只蹭饭的山麻雀,之后继续赶路。
又是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山外的坳口边。
此处视野开阔,柏又青张望一圈,吹了三声短哨,不远处的林子才耸动了下,缓吞吞地摸出一道可疑的人影。
这人头戴草帽,背上压着箱箧,手里抓了两把灌木叶,用于挡脸,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货郎。
柏又青对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看不下去:“别躲了,没人。”
货郎丢开两把叶子,抱怨道:“祖宗,亲祖宗,我等你好几天了。商队的人明早就得走,你现在才来,我一个弱男子,手无缚鸡之力,万一被他们撂在这荒郊野岭的鬼地方怎么办?那不等死吗。”
“你个弱男子以前都敢独自溜进来偷草采药,如今还怕死么。”柏又青放下竹篓说,“况且商队走了也没事,阿黄识得路,你跟着它就能出去。”
货郎:“我跟着它?遇到危险它尥蹄子跑得比我还快……”
阿黄一蹄子尥到他脸上,货郎投降了。
此人名孙得财,是两年前与柏又青认识的。当时他进山盗采迷了路,差点饿死,运气好被路过的柏又青发现,捡回一条命,两人也就此有了交集。之后每逢镇上的商队路过,货郎都会寻机开溜,到坳口找柏又青换物易货,算是各取所需。
柏又青扔给他一包草药:“拿着。”
“哎哟轻点儿祖宗,别碰坏了。”货郎接住药包后小心拆开,翻了翻,忍不住问:“怎么没有白云香啊?”
白云香是枫香树的树脂,可入药可制香,销路好,备受一些雅人韵士的喜爱。以往柏又青都会带来小半块,最近他没采多少,有也给竹娘当药材了,拿不出余量,敷衍道:“没有就没有了,这些难道还不够你赚?我要的东西呢。”
“带了带了,都带着的。”
货郎麻溜地收好药包,从箱箧中翻出一个布袋递给柏又青。柏又青解开布袋看了眼,塞进竹篓背好,转身就走。
货郎却又叫起来:“祖宗,祖宗!”
柏又青回头:“还有什么事?”
“就是那个…解药啊。”货郎着脸搓手,“这次的解蛊药你还没给我。”
柏又青这才想起来,自袖中掏出一个小瓶抛给他,与阿黄一起离开了。
再回到后山时,已是夕阳西斜。
柏又青在半山腰给老枫树进了香,左看右瞧,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搬开石台,从下方的暗坑中拿出一个小木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