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蝉花叫(二)
足足半刻之后,凌冽的剑气余劲才缓缓散去,大半个洞窟都倒坍崩塌,徒留一大片烟雾尘天的废墟。
这是柏又青第二次动用李给的剑气,相比第一次时熟练了许多,至少没伤及自己。黑头巾就没这么幸运了,虽然没被剑气劈中,但差点被崩落的巨石砸断腿,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时鼻青脸肿,相当狼狈。
抬头后,见柏又青朝自己走来,黑头巾连骂人的勇气都没了,慌忙地手脚并用往后缩,生怕他再来一剑把自己给劈死。
柏又青却略过他,走到一旁,在废墟前蹲下。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蝉花,受了这一剑后蛹壳四分五裂,刚抽出的肉芽也干枯衰败,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它脚下的菌丝却还在顽强地向外扩散,试图找到一个新寄主,掠取其生机复活。
这蝉花蛊在山中蛰藏了二十余年,吸食了无数人的精气寿元,已然生出了少许灵智。菌丝触碰到柏又青后,知道他惹不起,还拟化出了孩童呜咽抽噎的声音装可怜。被柏又青踩了一脚后,哭得更撕心裂肺了:“哇啊哇啊”
黑头巾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躲远了点。
柏又青召出弯月镰,削下一小段蝉花的肉芽和菌丝,放进笼箱,打算带回家后研究。
黑头巾又翼翼小心地问:“……它这是死了吧,仙师?那我身上的歹…不,蛊,是不是都没事了?”
“差不多,母蛊死了,子蛊也活不长,只是会剩下些余毒。”柏又青头也不回地答道,“瘦林里有一种名叫狼毒的灵草,其根茎能中和蝉花的蛊毒,可以采来食用。但同时毒性也强,容易诱发呕吐腹泻,注意适量。”
至于多少才叫适量,自个儿琢磨去吧。
听见自己没事,黑头巾大松一口气,放下心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头,诧异道:“阿伯?你怎么上来了?”
柏又青闻声也看了过去,见村长背着手,一瘸一拐地从树林里走出来。只几个时辰过去,他整个人看上去更灰败了,像一根气竭形枯的老木,缓吞吞地说:“天快黑了,你们还一直不下山,我就进来、来看看,怕出事。”
黑头巾上前扶人:“没什么事,都解决了,我们赶紧走……”
柏又青察觉到了什么,叫住他:“先别过去。”
黑头巾却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回头:“什么?”
下一刻,他腹部一凉,低头看去,一把短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黑头巾满脸的不可置信,村长朝他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道:“对不住啊三娃,阿伯养你这么些年也不容易…现在人老了,舍不得死,还不想躺棺材,就只能委屈你这一回了。”
柏又青一记掌风将村长掼翻了出去,可惜为时已晚。嗅到血腥气的菌丝一股脑地扎进了黑头巾体内,眨眼间将他吸成了一具干尸,双眼睁地倒在了地上。
柏又青遍体生寒,骂道:“你疯了?他是你侄子!”
一进后山,他就发现村长远远跟着他们。本想静候其变,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没想到他竟如此丧心病狂,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村长哆哆嗦嗦着爬起,嘀咕地说:“侄子又怎么了?不中用,他要是个女娃多好,像别家的姑娘一样,偷偷接个琵拍婆的血传,就能送去百蛊会修仙了,连带着一家人都沾光享福…我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一把年纪了还得自己折腾。”
“……”柏又青:“在后山养蛊的人是你?”
“不是养蛊,是修道,你也是修仙的,难道还不懂吗。”村长唉声叹气,“我们这些凡人,一辈子就这么长,没有灵根,想修炼不容易,所以只能找些别的门路。”
“你所谓的门路就是为了一己私欲,献祭旁人性命?这根本就是歪门邪道,天理不容!”
“天理?什么天理?”村长脸上的五官扭曲了一瞬,“要是这世上真有天理,凭什么你们这些修士生来就能求大道、得长生,我等凡人就只配老死山中,厝棺野外?我只是不想死,想多活几年而已,能有什么错!”
菌丝如烟雾一般钻入他的口鼻,村长皱巴巴的皮肤很快鼓胀起来,看上去光滑了许多,倒还真像返老还童了一般。
柏又青只觉得不可理喻,寒声道:“蝉花蛊只能延寿一时,不能延寿一世,过不了多久,你也得变成它的血肉养料。这种邪祟一般人根本压不住,更没能力饲养我问你,一开始是谁把它交给你的,是不是百蛊会的人?”
被蝉花上身的村长却红了眼,狰狞道:“你在看不起我?”
…简直无法沟通!
沟通不成,只好开打。但很不巧,刚才劈的那一道剑气几乎抽空了柏又青的灵力,眼下他丹田空空,短时间内是使不出第二剑了。蝉花扑过来时,柏又青抡起弯月镰一刀剁下了它的胳膊,但喷出的却不是血,而是一大片白花花的菌丝,瞬间缠住了柏又青拿刀的右手,令他动弹不得。
蝉花桀桀怪笑,还没得意,就被柏又青一脚踹了出去:“滚!”
他刚从百鸟镯抽出火符,斜里又飞来一束菌丝,这次将他的手脚都绑了个结结实实,彻底动不了了。
“看不起我,现在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蝉花阴鸷地冷笑,“我还是第一次抓到金丹修士,也不知道吃起来是个什么滋味。你也别怨我,要怪只能怪你多管闲事,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罢,数根肉乎乎的花柱从它脑后破瓢而出,径直刺向柏又青的太阳穴!
一阵细铃声凭空响起。
柏又青一愣,随后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落在耳畔:“这就是你说的出不了事?”
“啊啊啊啊啊!!”
蝉花的尖叫声凄惨无比,它所有花柱在瞬息之间被一并折断,摔落在地后抽搐不止,再次爆发出婴儿一般的啼哭声。然而这次它没能哭多久,就被一条银蛇尽数吞入腹中,再无响动。
饱餐过后,银蛇蜿蜒地游向柏又青,朝他吐了下信子。随后才不情不愿地游走,没入了来者的衣摆下方。
“…阿玉?”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柏又青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了三天吗。”
阿玉抬步走至他跟前,道:“太久了,我不想等。”
柏又青:“……”无言以对。
蝉花母蛊被银蛇吞噬,村长整个人便像漏了气的皮球似的迅速瘪了下去,菌丝争先恐后地从他体内逃离。村长渐而恢复了神志,却是气数已尽,奄奄待毙。
失去了蝉花的他宛如失去了支柱,趴在地上伸手去抓那些逸散的菌丝,脸庞腐烂,喉咙里吭哧着出声:“道…我的道……”
最后他什么也没够到,身体变冷僵硬,化作一具干尸,与已死的黑头巾汉子四目相对,抱恨黄泉。
阿玉吐出四个字:“作茧自缚。”
柏又青则神色复杂,哪怕知道这人死有余辜,也不忍多看。
他挣了挣捆住自己手脚的菌丝,发现还是动不了,上嘴咬也咬不破,只得晃了晃被绑住的双手,示意求助:“阿玉,帮我一下,我解不开了。”
阿玉却盯着他这副样子看了会儿,没动,脸上是一种叫人看不懂的表情。仿佛发现了一处此前从未涉足过的界域,先是发怔,随后转为思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不知为何,柏又青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默默地往后缩了缩,又试探着唤道:“阿玉?”
阿玉这才挪开目光,轻飘飘地“嗯”了声,抬袖一挥,切断了菌丝。
蝉花母蛊已死,罪魁祸首也算解决了,柏又青想先回厝房村一趟,看看其他村民的情况。阿玉却不去,说留在山里等他。
柏又青一愣:“你不跟我一起吗?”
“我不想见生人,何况多一个人去,也派不上用场。”阿玉顿了下,“你不是要收尸吗?这里交给我处理,你尽快把事情办完,我们早些回去。”
柏又青点头应好。
他下山为厝房村其余村民解了子蛊的余毒。得知村长和黑头巾的死讯后,村民们的反应异常冷漠,对同村人的死活并不关心,甚至有人低声念叨:“报应,全都是报应……”
但等柏又青询问其中缘由时,他们又闷不做声了,不愿向他这个外来者透露太多。
只有一位大娘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他们早年害了不少人…都是冤死的。”
柏又青想到了后山那座阴气极重的柴火堆。
正欲开口,背后却传来催促声:“还没结束吗。”
阿玉不知何时也进了院子,站在屋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柏又青应付道:“我再问一句就好。”
回过头时,却见大娘也直勾勾看着他,神情十分古怪。
柏又青不明所以,但为了不让阿玉在外头等太久,直接问道:“对了大娘,我进村前,在瘦林的一棵槐树下见到个老婆婆。嗯……大概到我胸口这么高,戴着银花帽子,右嘴角下有一颗痣,粟米大小,你认识吗?”
如果说刚才大娘的表情像在看疯子,那她现在的表情就等同于大白天撞见了鬼。
大娘霍地站起身:“出去,你马上出去!”
话毕,她抄起墙边的扫帚将柏又青赶出了屋子,随后“砰!”一声摔上木门,留柏又青碰了一鼻子灰,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柏又青转过头,讪讪地问:“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阿玉牵上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或许吧。”
【作者有话说】
剧情over,恋爱gogogo
第39章 桃花胭脂同合蛊(一)
柏又青向其他村民打探了一番,得到的回应大差不差,惊疑、闪躲、谈之色变这群人无一例外都认识鬼婆婆,甚至有几人颇为心虚,明显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他毕竟只是个外人,无法干涉太多,问询无果,也只得放弃。
天黑时两人离开了厝房村,又去看了瘦林中的那棵槐花树。
它歪歪扭扭地倚靠在一片土坡后,树皮苍老皲裂,枝叶层层叠叠,槐花如流苏般一串串缀在枝头,洒下遍地幽凉。
那鬼婆婆果然还是不在。
阿玉说:“你若是实在想见她,不是没办法。”
柏又青默了下,摇摇头:“算了,她不想再见人,也不必勉强。”
想来刚进入瘦林时,鬼婆婆现身叫他走,就是怕他像此前进山除祟的修士们一样,被村长骗去白白地送死,做了那蝉花蛊的食粮。
想到厝房山里的那些枯干的尸体,柏又青忍不住叹气。
阿玉看了他片刻,道:“你帮村里那些人解蛊,他们不领情,反把你赶出门,不觉得生气么。”
柏又青没想到阿玉会问这个,回答:“还好,我替人解蛊又不是为了让他们领情的,只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其实他曾经也在意过的。
当初刚出谷游方时,被不付诊金还倒打一耙的张三气得够呛,当场大打出手,险些酿下大错。后来看诊遇到的病人多了,什么人都遇得到,渐渐地就适应了。
“……”阿玉:“你变了很多。”
“十几年了,总归是有点长进。”柏又青笑了下,又想到什么,嘴角敛了下去,“我只是觉得可惜…本来是来给青阳派的人收尸,结果跑这一趟,又看见两个人死在了自己面前。”
阿玉不解地蹙眉:“我以为你会说,他们为了一己私欲戕害不辜,实在该死。”
“是该死。但我又觉得,不该是这么死的。”
柏又青伸手触碰老槐树的树干,手心被粗糙的树皮刮过,像与一位垂暮的老者合掌相抵,他道:“在群芳处时,我问过师傅关于阴五毒的事。她虽也暂时找不出解法,但鼓励我莫要放弃,勤学多研,总会有所收获。”
蛊有五毒,蟾蜍、蝎子、壁虎、蜈蚣、蛇。
人也有五毒,贪、嗔、痴、慢、疑。
那时蒲兰心告诉柏又青:五毒蛊难治,但病在身体,尚且可以对付;唯有五毒心病在神志,无计可施,无药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