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微微笑了起来,道:“不必,罗相已经死了,我走时就杀了他。”
柏又青堪堪止住,半信半疑:“当真?”
阿玉:“他修为不高,银蛇一绕就能勒断他的脖子,动起手来很容易。”
柏又青这才放下弯月镰,但也没完全放松下来,又问:“他在百蛊会地位不低,你这样明明白白地杀了他,那些个峒主岂会轻易放过你?”
“自然不会。”阿玉颔首,“离开百蛊会后我就遭到了追杀,好在凤凰岭够大,我一边逃一边找解阴五毒的办法。如此周旋了三四年,他们找不到人,也只能放弃了。”
柏又青闻言长抒一口气,握住他的手道:“那就好,得亏你果决,及时抽身脱险,否则落到那种鬼地方,还不知道要受到多少非人的对待。”
阿玉轻声问:“你不会觉得我亲手弑父,残忍刻毒么。”
“他罔顾人伦,根本不配为人父,死了都叫人拍手称好,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一想到阿玉小时候可能经历的折磨,柏又青心头就一阵阵地发紧。
六七岁的年纪,他还在山头撒野乱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会被竹娘逮住挨骂。可那时的阿玉却已经身中无解之蛊,一个人四处躲避着追杀,其中的艰辛苦楚简直不可言喻。
柏又青忍不住探问:“那你的生母呢,你去找过她吗?”
阿玉脸上的神色淡了些。
“我未曾见过她,只听百蛊会的人说起过一两次。她名字里有个岱字,本是江南某个门派的新锐翘楚,被罗相用不光彩的手段掳走。生下我的当夜,就夺剑杀光守卫逃走了。”阿玉平静地说,“离开百蛊会之后,我想过找她,最后还是放弃了。”
柏又青不解:“为什么?”
他自小跟着竹娘长大,实在难以想象没有母亲的孩子该怎么过下去。儿时若是竹娘不要他,他定然两腿一蹬就得归西,哪儿还活得到今日。
“我的出生本就是桩孽事。”阿玉劈下一片交错杂连的钩藤,“没有我,她能过得更好。”
柏又青张了张嘴,却喉咙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玉理好钩藤,放进箩筐后背上:“天色不早,回去吧。”
从老林出来是已是戌时,暮色昏沉,四下阒静无比,只听得见两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柏又青跟在阿玉身后,少见的有些默然。
他低唤了声:“阿玉……”
阿玉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柏又青收紧了手,道:“我只是觉得…你本不该遭受那些。”
“命数如此,没有什么该不该的。”阿玉淡淡道,“何况我也不似你想的那般可怜。”
阿玉并未将事实和盘托出,一是许多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二是不想让柏又青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他自小手里就沾了太多人命,杀人于他而言就是换一顿饭,不会有任何负担。在地牢时杀害被下蛊的其他孩童,出了地牢又手刃罗相,到后来逃出百蛊会,追捕的人反被他杀了个干净,这才不敢再追究。
对于罗相,阿玉也提不起太多感情。恨有过一点,但在罗相被蛊虫活生生吞肉食骨,向他撕心裂肺地嚎哭时,这点恨也没有了,只剩下差点认贼作父的嫌厌和恶心。
无父无母又如何?他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
然而有蛊的人,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
在凤凰岭辗转流离了数年,阿玉没有过得更好,只是独自从一个又小又冷又黑的地方,跳进了另一个又大又冷又黑的地方,照样是个游魂一样的异类。直到某次在山间抓虫喂蛊,撞见一位路过的老祭师,好心捎了他一程,将他带进了雨山寨。
在雨蒙蒙的山寨里,阿玉看见了柏又青。
在他被大雨淋得浑身湿泞时,柏又青就那么趴在木楼的过廊外看他,衣服干干净净的,目光也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垢,像雨后竹梢新发的嫩叶尖。
只一眼,阿玉心头就倏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情愫。
可能是愤怒、不甘或是嫉妒,这些情绪来得太多太强烈又太陌生,他分不清楚,只觉得很不喜欢,极其不喜欢。
不过后来,他又发现并非如此。
“倘若我能再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柏又青喃喃,“若是早些遇见,你就不会一个人流浪在外,能少受些不必要的苦。”
阿玉静了下,道:“你那时也才几岁,能有什么用。”
柏又青说:“至少我会做饭吧,有我在,还能饿着你不成?”
“……”阿玉轻笑一声,“柏竹,你怎么总是这样。”
“我什么样……”
柏又青还没问完,就被捧起了脸,嘴唇触及一抹凉润的柔软是阿玉低头吻住了他。
柏又青呆住,瞳孔微微张大。
先是浅尝辄止的啄吻,随后又逐渐深入,气息变得缠绵,在唇齿之间辗转流连。没过一会儿,柏又青就有些喘不上气了,晕乎乎地想将人推开:“等…阿玉,等一下……”
阿玉却仿佛没听见,轻轻一推,两个人便滚进了郁葱葱的草丛中。柏又青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紧接着感觉到身上的衣裳被解开,顿时惊吓又变成了惊恐,立马挣扎起来:“阿玉你干什么!”
阿玉:“你说要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到这个份上还不懂吗。”
柏又青又羞又急:“…可还在外面!”
“外面怎么了,没有人,哪里不一样。”阿玉按住他乱动的手,附耳轻语道,“柏竹,你不是可怜我吗?我小时候受的苦多,现在你就让让我,叫我也过一过好日子吧。”
柏又青:“……”
这算哪门子的好日子!
可阿玉想做什么,他又实在拒绝不了,只能半推半就地任人继续。而每到这种时候,柏又青脑子就会开始昏昏沉沉,不久后眼前便一片模糊,只感觉身体渐而陷进了一片热融融的泥泞里,无止境地颠簸起来。
混沌之中,唯一的依靠只有阿玉。柏又青很害怕陷进去,于是手紧紧地攀着阿玉的脖颈,试图减缓这种不适的簸动,向他求救道:“阿玉…难受,我好难受。”
阿玉柔声道:“哪里难受?”
柏又青却说不清楚,只能茫然地摇摇头。
阿玉拉过他的手,按向他的小腹,问:“是这里吗?”
柏又青浑浑噩噩地点头,那地方似乎被什么冰冷细长的东西滑过,终于不再不舒服了。然而过了没多久,那种撑胀的感觉又出现在了别处,这次更难受,令他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阿玉吻去了柏又青眼角的泪花,又唤来翠凤蝶给他玩。凤蝶就停在柏又青的耳边,纤薄的翅膀一张一合,上面斑斓瑰丽的花纹也跟着闪烁变动。
他看着流动的蝶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柏又青又感觉睫毛有些痒,一睁眼,发现凤蝶已经落在了他的眼睛上,泛着幽光的绿翅膀铺满了他的眼帘,显得陆离光怪。
颠簸还在继续,但阿玉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
第45章 争吵
柏又青惊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竹楼内,外头天色稍亮,下着小雨,打在林叶间淅淅沥沥。阿玉倚坐在窗边的桌前,半披散着头发,正垂目看书。屋内一片安静,唯有书卷被翻动的沙沙声。
看见阿玉,柏又青失衡的气息才缓慢平复,心才渐而落回实处。
发现他醒了,阿玉放下书:“做噩梦了?”
柏又青:“…嗯。”
阿玉:“梦见什么了?”
柏又青的太阳穴一抽抽地刺痛,他扶着头晃了晃,沙哑道:“……梦见你不见了。”
阿玉身形似乎顿了一下,起身走了过来:“怎会做这样的梦,昨天夜里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
他一提,柏又青立刻就想起了两人在林子里的荒唐事,埋下头咳嗽了好几声。看着身上换好的干净衣服,又忍不住懊恼:“昨晚…我不会又中途昏过去了吧?”
阿玉目光飘然:“你该多些锻炼了。”
柏又青简直无地自处,羞就羞着竟生出了几分脾气,忿忿:“这怎能怪我?还不是阿玉你,采药采得好好的,突然就、就那样了。平日在家里也就算了,怎么能在哪儿都这样乱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怎么招架得过来。”
与心爱之人鱼水相欢,本该是件享受的事。柏又青虽在感情上驽钝,但也知道食色性也,男女欢爱本是天经地义,因此并不排斥与阿玉行房事。
可细数下来,每次行房时,他的感受都算不上太好。
一是柏又青几乎没有哪一回是全程清醒的,但凡阿玉吻吻他,做些撩拨的前戏,他脑袋就开始昏,后半段恍恍惚惚地过去了。醒来后,也没太多印象,问阿玉,阿玉笑而不答。只知道应当是愉快舒服的,至于怎么个舒服,自己却说不出来。
二是他实在想不通,阿玉看着一副矜持斯文的样子,到底哪儿来那么多精力,能如此热衷此事。
白天时亲亲脸、碰碰嘴,好歹还有个纾解桃花蛊的由头;到晚上连由头都不用找了,天一黑就把人往屋里带,门一关,灯一灭,想做什么做什么,无半分节制。
柏又青甚至还担心过阿玉的身子。
结果一搭脉,发现虚的居然是自己,顿时无话可说。
阿玉轻抚柏又青的脸庞:“这种从来事情不自禁,水到渠成,如何能提前说?”随后又叹了声气,摆出一副假惺惺的体谅模样,“但若是你很不喜欢,那便依你,我们以后都不做就是了。”
“……不是不喜欢。”
柏又青握住他的指尖,眼神闪烁道:“再喜欢,也不能这样啊。”
阿玉弯了弯眼眸,吻向柏又青的唇角:“怎么不能,喜欢就是这样的。”
如此无法无天地胡混了一段时日,秋末入冬,很快到了腊月。
雨山寨上下都忙活着岁末腊祭,酿酒、腌菜、洒扫、熏烟赶鼠、举火摇铃驱疫气。柏又青太久没回山寨过年,许多事宜都快忘了,只得给寨老等人打打下手,推过来,磨过去,最后落到和阿妮等小孩一桌,老老实实地摊荞饼蒸糖糕。
临近年关,竹娘还是不见人影,只寄回来一两封家信。
柏又青原本想问问她有关百蛊会的事,但下笔时迟疑了下,觉得竹娘大概也不会如实相告,于是只回信问候,等回来后再当面问清楚。
虽然竹娘没回来,但有阿玉和乡民们陪着,柏又青这个新年过得格外舒心。
年后,又到跳月节。
月圆之夜,众人围聚着篝火分酒对歌,踏节而舞,柏又青则远远地坐在荷塘的木船上。他喝了些酒,此时半醉不醉,脸上微微泛红,眯着眼睛,直望着晒坪上腾跃的火光。
身后有人走来,将一件外衣轻轻披在他身上。柏又青不消回头也知道是谁,唤了声:“阿玉。”
阿玉在柏又青身旁坐下,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相视片刻,柏又青先偏了偏身子,靠向阿玉的肩膀。他闭上眼,唇边漾着一缕笑,呢喃道:“真希望我们能一辈子这样。”
阿玉静了静,握住了他的手。
“会的。”
开春之后,白日渐长,天气见暖。
正是万物更新的好时节,柏又青最近却开始行坐不安。之前他给群芳处寄去了请辞帖,一直没收到回复,当时觉得是蒲长老等人还在北边的大秘境里没回门派,可这都过了大半年了,怎么可能还没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