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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空山 万籁 4179 2026-08-15 11:19

  结果转过头,却不由一愣。

  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阿玉不见了。

  柏又青向四下张望了一圈,仍然没看见人,询问摊主:“方才这儿站了个戴帷帽的姑娘,比我高一些,你看见她去哪儿了吗?”

  摊主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夺过他手里的木簪,没好气道:“不想买就别碰,少扯些有的没的,走开走开。”

  被驱赶的柏又青也没工夫计较,在人群里一边呼唤一边找人,甚至还动用了神识,但依旧一无所获。阿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半点气息和踪迹都没留下。

  无奈之下,柏又青只得再尝试传音。

  然而刚并指抵住眉心,他又倏然停住了,反应过来一件事。

  既然阿玉不在,那眼下不正是个脱身的好时机吗?

  不过这念头只冒出了一瞬间,很快就被他按了下去。思绪辗转了片刻,柏又青便明白了今天阿玉闹得是哪一出。

  这人是故意带他出来的,也是故意消失不见的,为的就是看他会不会得了点机会就想跑。倘若他心急到连这点简单的把戏都看不出来,见饵就咬,一出镇子,必定被阿玉逮个正着,回去后恐怕就有的受了。

  想清楚以后,柏又青的心情却更加复杂。

  他二人少年相识,青年结契,情谊之深厚自不必说,如今怎么就走到要彼此算计的地步了?

  最后他还是发了传音。果不其然,不多时便得到阿玉的回复:“我看见卖松花粉的摊贩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等一等。”

  柏又青依言照做,找了个茶水摊坐着,一边游神一边等。

  今晚回去后,阿玉应当会对他少几分戒心,他得想个办法去确认一些事情。

  柏又青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街对面,那里原本开着家药肆,是货郎孙得财当学徒的地方,现在却换成了一间酒垆,店东也从白发苍苍的老郎中,换做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

  柏又青问茶水摊主:“店家,原本开在对面的药肆呢,什么时候不开了?”

  “你是最近才回来的啊?那老郎中早几年就病死了,这药肆没人接手,自然就开不了了。”摊主摇了摇头,“这世道,好人都死得早,死得快,歹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活蹦乱跳。”

  旁人听后也附和:“可不是嘛。像百蛊会里的那些琵拍鬼,祸害了多少人,从来不消停,也没见受什么天谴,真是天道不公。”

  另一名散修道:“听说他们又在北边捅了什么篓子,汴中那边都乱套了,咱们凤凰岭也得跟着受牵连。听我一句劝,这段时日,出门都小心点吧。”

  柏又青一把抓住他,问:“北边乱套了?是出了什么事?”

  散修吓了一跳,见他面色焦急,只得实话实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不清楚,但据说是大秘境崩塌了,各大门派伤亡惨重,只有百蛊会损失最少。他们的人好像还从秘境里带出了什么毒虫,估计又是炼蛊的材料。”

  柏又青追问:“那群芳处呢?”

  散修:“似乎比太奕楼和剑宗的情况要好一些,毕竟有蒲兰心这个化神大能护着……”

  不幸中的万幸,柏又青稍稍松了口气。

  他还想再问,身后却响起声音:“柏竹。”

  柏又青身形一顿,回头看去,阿玉已经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就站在墙边的阴影处,手上还提着一小包松花粉。

  阿玉温声道:“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柏又青放开散修,眨眼间就将情绪全压了下去,顺从地应道:“好。”

  直到两人离开之后,茶水铺还是一片静。

  良久,散修才忍不住开口了:“方才…他在跟谁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辜路人:大白天怎么闹鬼了!

  第48章 变生不测(二)

  离开镇子后,阿玉状若无意地问:“你刚在和他们聊些什么?”

  柏又青回答得半真半假:“没什么,就是一些关于百蛊会的消息……听说他们又从北边的秘境里带出了某种蛊虫,闹了很大动静。巫见作为峒主之一,从几年前开始就在大肆地搜罗毒物,被我…被群芳处的长老和弟子们截了不少次,没想到他现在还不死心。”

  阿玉闻言,不置一词,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柏又青拧眉:“巫见搜刮这么多毒物,到底是想炼什么蛊?”

  “他不单单是想炼蛊,而是想炼活尸蛊傀。”阿玉一顿,“且不止要炼尸傀,还要炼傀王。”

  柏又青怔了下:“活尸蛊傀?”

  阿玉说:“百蛊会的禁术之一,以蛊虫操纵死尸为己所用,因为破禁的人太多,也不算什么秘密。若是放蛊者道行够深,炼出的尸傀甚至可与活人无异,因此称之为活尸蛊。”

  说到这儿,他淡淡道:“炼了这么些年还没成功,此人巫术不过尔尔,炼成尸傀之前,怕是自己先得被反噬磨掉半条命,除了造孽别无用处。不过这段时间凤凰岭不会太平,你我好生待在家中避一阵,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柏又青还想着蒲长老和朴文等人的境况,心不在焉,囫囵地应下。

  两人又在山林里走走停停地逛了一阵,日薄西山时才回到雨山。然而刚一进老林,柏又青就脚步凝定,察觉到一缕微弱的灵力波动,抬头望向东南方向,警惕:“好像有人来过。”

  阿玉却不怎么在意,牵着他上山回家:“兴许是路过的行人。这周围有瘴蛊,他们进不来,不必理会。”

  柏又青跟着走了几步路,又再次停下,不放心道:“不行,还是得去看看,万一是百蛊会的人又找上门了呢?”

  阿玉眉头动了下,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便是。”

  柏又青:“可你一个人……”

  阿玉微笑:“一个人怎么了,我的本事你还信不过么?”

  柏又青张了张嘴,确实无可反驳,选择了妥协:“…好。那你早些回来,有什么情况记得传音告诉我。”

  阿玉去老林外围巡看情况,柏又青则带着从镇子上采买来各种的杂货回了后山。到家后,柏又青关上门, 快步奔向书房,想再往幽谷寄一封信。然而翻出纸笔时,他忽然间灵光一闪,将此前竹娘寄回来的家信全部拆开,仔细地比对起字迹。

  雨山没有青鸟,他寄出和收到的书信大都是经过阿玉之手送出去的,倘若阿玉一直在有意切断他与外界的关联,又怎可能放任他与人来往?

  将信件一封封、逐字逐句地比较过后,柏又青的脸色也一寸寸变得难看。

  天黑时阿玉才回到竹楼,进门前,一只巴掌大的白玉蜘蛛从墙边爬过,“嘶嘶”地低叫。他瞥了眼,将蜘蛛挥退,推门而入。

  竹楼内没有火塘,天黑后一片昏暗,只桌上点了一小盏油灯,豆似的火苗挂在陶豆上,微微地摇曳。灯旁摆着做好的饭菜,柏又青枕着手臂趴在桌边,他似乎是困了,正闭目小憩,脸庞被昏黄的火光映照,柔和又静谧。

  阿玉静静地看了会儿,才抬步走了过去。

  尽管他步子已经放得十分轻,但还是惊动了柏又青。柏又青醒来后揉了揉眼,惺忪地问:“怎么现在才回来,外头的人呢?”

  阿玉给他披了件外衣,不以为意:“没事,几个盗采药材的散修罢了,人已经赶走了。不过他们一直纠缠不清,所以多花了些时间。”

  柏又青“嗯”了声,没有怀疑,只抬手招了招:“你过来一些。”

  阿玉依言照做,柏又青凑近他后,细细地嗅了嗅。见状,阿玉不明所以:“这是在做什么?”

  “检查你有没有受伤。”柏又青感知了下,“没有血腥味,灵气也正常,看来是没事。”

  阿玉愣了下,眉眼松动,目光也不自觉变得清明润亮。

  他握住柏又青的手,轻声道:“我不会受伤的。”

  柏又青笑了笑:“那就好。”他随意地抽回了手,坐下道:“先吃饭吧,今天走了一天路也累了,早点休息。”

  夜里,两人躺在床榻上共枕而眠。

  待到柏又青气息变得平稳绵长,阿玉才睁开眼,盯着柏又青看了许久,抚摸他的脸,自言自语道:“你倒是能耐大,在外头待了几年,就招来这么多人为你铤而走险。要是彻底放你出去,那怎么得了?”

  可思来想去,这也不是柏又青的错。

  他好的地方那么多,招人喜欢些也是难免的。要怪只能怪那些人,没脸没皮纠缠不清没事找事,还毫无自知之明。

  阿玉指腹压了压柏又青的唇角,落下一吻,将人拥入怀中。

  “柏竹。”叫一声不够,阿玉又呓语般地唤了许多声,“柏,小柏,阿柏,柏郎。”

  他的柏竹。

  生来就该是他的,谁也不能带走。

  “你要修庙?”

  第二天,柏又青提起想给老枫树修个小庙,方便祭拜供奉,他解释说:“其实刚回来时我就想着要修,后来接二连三的事情太多,一直耽误到现在。正好最近外面乱,出不去,春耕也快忙完了,干脆修一修庙。”

  阿玉颦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柏又青拿出罗盘:“我先去后山踏勘选地,阿玉你同寨老和阿定哥说一声,之后采石伐木恐怕还得劳烦他们搭把手。”

  阿玉狐疑:“为什么让我去,他们分明和你更熟。”

  “那是以前,我倒觉得他们现在更信服你一些。”柏又青反问,“而且你会分金定穴吗?”

  “……”

  将阿玉支开以后,柏又青照常带上干粮和农具,独自进了山。

  进林子没多久,他就感觉身后有蛊虫地跟了上来,装作没发现,不动声色地拿着罗盘在山谷里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

  只是走着走着,手上罗盘就换了副模样,变作百鸟铜镜。

  蛊虫远远地跟在后方,自然发现不了。柏又青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有瘴蛊的地方,仅仅在半山腰附近打转,一番摸索下,终于将后山的真容照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不止竹楼有问题,整个雨山满是草莽荆榛,像是荒废已久,面目全非。

  柏又青的手死死攥握着镜子,明明掌心发汗,却又觉得冷得厉害,好似整个人被抛进了冰窟里,手脚都在逐渐变得僵硬。

  他想起了回乡前常做的那个噩梦。

  山寨被熊熊大火吞没,乡民绝望仓皇地奔逃,一夜之间竹林化为焦土。

  …不。

  这怎么可能呢。

  柏又青不信世上会有这么荒诞离奇的事,强行定了定心神,缓步走向矗立在半山腰的枫香树。到了树下,他借着低头捡树叶的间隙,刺破手指往铜镜挤了一滴血。

  正是初春,枫树翠生生的枝叶在风中翻涌,一汪新绿沁透半边天。

  然而倒映在铜镜中的,却是一棵死去的枯树,树干焦黑皲裂,虬曲的枝桠光秃秃地刺眼,宛如瘦骨嶙峋的老人,生机散尽,唯剩一具衰颓破败的躯壳。

  柏又青一阵耳鸣目眩,差点没能站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树下站了多久,直到听见急躁的鹿鸣声,才恍惚地回过头,见阿黄从草堆里钻了出来,咬住他的袖子不停扯拽,显然是出了什么事。

  在不远处盯梢的蛊虫见势不对,立刻掉头回去报信,一道银光闪过,飞针刺穿虫腹,瞬间将它钉死在地。

  柏又青不再犹豫,跨上鹿背道:“走!”

  一人一鹿飞也似的奔向山下,径直穿过老林,往坳口方向去。途中遇见拦路的瘴蛊,柏又青放出药蚕吸食;药蚕不够用,再割破掌心引血开路;精血耗空后,便摧灵丹扔法器,一路不管不顾地奔逃。

  直到遇上最后一片瘴蛊,柏又青举起铜镜,重重地摔下!灵器毁坏爆发出磅礴的灵气骤然冲破浑黑的浓雾,与此同时,一道沉闷震耳的雷鸣声自头顶劈下,方才晴空万里的天宇转眼间乌云密布,好似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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