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又青喘气不止,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坳口, 喃喃:“……出来了。”
但阿玉大概很快就会发现他跑了,必须得抓紧时间。
柏又青抱住阿黄,准备托风加快脚程。耳尖一动,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刀鸣剑啸之声,似乎有人正身陷激斗苦战中,而且不止一个。
这个方向,恰好是雨山寨的东南昨日阿玉所说盗采者闯入的方向。
若是放在平时,柏又青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可眼下情况紧急,他不敢耽误,只当没听见,狠下心继续行诀念咒。
然而没过多久,又隐约传来了痛叫声。
柏又青行诀行到一半,咬咬牙,折返奔入林中。
【作者有话说】
师兄师弟来了!准备开追逐战
第49章 真相
树林深处,剑光频频闪动。
两名素衣修士正与一头漆黑的巨蟒缠斗,一人持符,一人执剑,正是朴文与令狐锋。
二人被层层瘴蛊困在山麓中两天两夜,此时都浑身伤痕,颇为狼狈。令狐锋尚且还能挥动灵剑,而朴文为了开路一直起卦解阵,灵力近乎耗尽,连站立都在强撑。
令狐锋竭力招架巨蟒,骂道:“这鬼地方,进不去又出不来,到处都是瘴疠和妖兽,哪里像是有人住的?你确定柏又青会在这儿?”
“错不了,师弟符牌最后的感应位置就在附近……”朴文咳嗽,“此地遍是迷阵和障眼法,定然是有人故意设下的,而且对方修为极高,远在你我之上,恐怕咳…不好对付。”
令狐锋切齿道:“到底是谁?”
说话间,巨蟒再次朝他撕扑而来,令狐锋下意识闪身躲避,不料巨蟒身子一甩,转而向后方的朴文扑去,紧接着喷出一大口猩红的毒雾。令狐锋瞳孔骤缩:“小心!”
朴文猝不及防,被毒雾迷了眼睛,吃痛叫出了声。巨蟒瞧中时机,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数根银丝破空而至,瞬间缠中巨蟒的身子,令其动弹不得。随后是“嗖嗖”几声响,飞针接二连三刺中巨蟒要害,它还没来得及哀嚎,庞大的身躯就重重地摔落在地,掀起大片扬尘。
令狐锋一愣,转头看去,见一青年乘鹿而来,低束着头发,神容韶秀,熟悉无比。他又惊又喜:“…柏又青!”
柏又青翻身下鹿,检查起朴文的伤势。
朴文已然昏迷,丹田枯竭,又吸入了不少毒素,状况十分危急。他立刻封穴抑制,又咬破指腹喂了一滴精血,为其运化祛毒。
柏又青抬头问:“二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令狐锋面露愠色:“还不是来找你的?北边大秘境意外崩塌,我和朴文死里逃生才出来,结果一回门派,就发现你失踪不见。离谷将近一年,整整一年,再没有半封书信。柏又青,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被他诘问,柏又青竟不知要如何解释。
怎么可能没有书信?回寨子后,他月月都往群芳处写信,然而这些信无一例外,都被阿玉截下了。
不止写给门派的,寄给竹娘的家信恐怕也是如此。自己这几个月里收到的回信全是假的上面的字仿造了竹娘从前的笔迹,同个字一勾一划毫无差别,根本不是人能写出来的。
阿玉骗了他,一直在骗他。
柏又青闭了闭眼,不愿多讲,暂且稳住朴文的伤势后,将人扶到阿黄的背上,逃避道:“一言难尽…总之,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了再说。”
“不行,不能走。”令狐锋却说,“屈玳和我俩走散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柏又青怔住:“……屈玳也来了?”
“醒来后他被刀长老照看了一段时日,据说记忆已经恢复了大半,你失踪的消息也是他告诉我俩的。”令狐锋脸色难看,“蒲长老与柳长老等人还留在北边压场善后,我们三人等不及,便先来凤凰岭寻你。结果一进山就撞见了瘴蛊,被迫分散,我与朴文不久前才会合,但找了几个时辰也没找见屈玳。”
他刚说完,远处的山林扑棱棱地飞出一大群惊鸟,似有异动。
柏又青断然道:“我去找他,师兄你们先随阿黄离开。”
令狐锋一把抓住他:“不可能,这地方处处都透着诡异,谁敢放心你一个人去?要找就一起找。”
柏又青没时间拉扯争论,拗不过,只能任由他跟着。
两人与鹿迅速赶往声源处,路上遇见拦路的妖兽,令狐锋见一个砍一个,一边砍,又一边絮絮地训斥起来:“你就不该回来,以前劝了你多少次,为何总是不听?这趟我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跑。我当真是不明白,待在幽谷到底有何不好,你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偏偏要来这种地方穷乡……深山老林里待着。”
柏又青沉默不语。
令狐锋还想再说两句,见他一脸黯然之色,以为是自己说过了头,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静了半晌,又道:“罢了…此事也是我的错,那时候不该欺瞒你。”
柏又青没反应过来:“师兄,你在说什么?”
令狐锋握剑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前些年,你进入金丹瓶颈后,总是梦魇缠身,老想着离谷。我叫朴文为你烧龟甲算过一卦,说你家中无事,不必回去这话是骗你的。”
“当时,朴文确实卜了一卦,然而卜出的结果却扑朔迷离。他又私下请谷主看过,谷主他老人家只回了四个字,‘凶吉难辨’。”令狐锋语气复杂,“朴文想告诉你实话,是我不想让你出去浑水,所以扯了谎。你要怪便怪我吧,等出去后,打骂任凭你发落,此事是我令狐锋对不住你。”
柏又青停下了脚步,面色有些发白。
一是因为令狐锋的话,二是因为四下树丛里钻出的巨蟒。
这次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数十只花斑蟒蛇将他们围了起来,直起上身,嘶嘶地吐着信子,各个蠢蠢欲动。为首的是一只红眼的银蛇,最漂亮纤长,也最为危险,正是常跟在阿玉身边的蛊虫。
柏又青见状,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阿黄使劲地踏蹄子,试图将蛇逼退。银蛇却全然不理会,它认出了柏又青,缓缓地向人游去。
“畜生,滚!”
令狐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当即劈出数道剑气。可这一下非但没能震退银蛇,反而将它彻底激怒了,嘶叫一声,周遭的蟒蛇齐齐扑袭向令狐锋。柏又青顿然醒神,上去徒手扯拽绞人的银蛇,喝止道:“都放开,不能伤他!”
此话一出,银蛇还真松开了尾巴。
令狐锋原本还在挣扎,察觉此事后,惊疑不定地看向柏又青:“你”
混战中,原本失去意识的朴文闷头咳嗽了九声,徐徐转醒。看清被蛇围攻的两人后,抖着手从怀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哑声念诵咒诀,最后喷出一口鲜血,溅了血的符纸蓦地腾燃,火光煌煌刺目。
“走……”朴文从喉中挤出声音,“有人…过来了,快带师弟…走。”
柏又青一惊:“大师兄!”
令狐锋也变了表情:“朴文!”
朴文说罢强行催动缩地符,耀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两人的视线。等柏又青再能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原地,而是身处另一片山林。令狐锋等人和蛇群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竹林中。
柏又青怕引来蛊虫和阿玉,不敢大声唤喊,只能放出神识四处探寻。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的乌云中闷雷滚滚。没过多久,终于飘起小雨来,雨势绵密无边,笼罩了整座山麓,洇开一层层的锈绿和灰青。
竹林里像起了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被雨浸湿的山路也变得泥泞湿滑,下脚又拔出,走得格外费劲。约莫小半炷香后,柏又青才找到一片被砍倒的竹丛,摸了摸齐整的断口,是锐器所致,且是刚留下不久的。
柏又青探视一圈,找到一缕残存的劲气。循着劲气一路往前,终于在一棵竹树下,看见一道无力倒靠的单薄身影。手握直刃刀,眉眼凌厉,正是许久未见的屈玳。
他伤得极重,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额角正涓涓地淌血,半张脸都被染得殷红。察觉有人走近后,强撑着睁开眼,艰难地挪动握刀的手,直到辩出眼前的人,浑浊的目光才渐而清明。
屈玳喃喃出声:“…柏又青?”
柏又青匆忙低下头,为他止血:“先别说话,我替你疗伤,马上带你出去。”
听见这话,屈玳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问:“你过来了,那他呢。”
柏又青不解:“谁?”
屈玳吐出了三个字:“代山玉。”
柏又青先是怔忡,旋即错愕地睁大眼。
“你怎么会知道阿玉的名字……”
“我不光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屈玳神情寒冷无比,沙哑地一字一定道:“柏又青,一直以来你都被他蒙骗了。代山玉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男子,为了接近蛊惑你,才乔扮作女子。而当初下蛊夺我神魂的凶手,就是他本人!”
【作者有话说】
小柏世界观重塑
第50章 奔逃
一道惊雷轰然劈下,霎时间将山林照得彻亮,也映出了柏又青苍白的脸。
“别胡说八道了。”他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只觉得荒唐,“你们一个二个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净讲些我听不懂的话?眼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省点力气,我们还要赶紧去找师兄他们……”
屈玳却抓住他:“不行!你不该再继续受他欺瞒了。趁我还醒着,有些事现在必须得告诉你。”
柏又青试图挣开,却听见屈玳继续道:“我问你,进入幽谷前,代山玉是不是给过你一只蛊虫?而那只蛊虫在你晋升至外峰后不久,是不是就不知所踪了?”
听见这话,柏又青的脸更白了两分。
见状,屈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当年的那只蛊虫没有跑丢,而是寄生在了我的体内。”屈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个中原因无法细说…但自那之后,我就一直为蛊所控,神魂游离在外,自身无法动弹。”
那段日子里,屈玳如同身处一片混沌中,半梦半醒,只能隐约地感知到外界的变化,听见柏又青和其他弟子们的声音,却无法向任何人求救。
代山玉的元识强过他太多,屈玳受制于人,毫无抵抗之力。然而,也正是得益于这种近乎一体两魂的遭遇,代山玉读看利用屈玳记忆的同时,屈玳也窥探到了他的一部分经历和心绪。
直到蛊虫剥离之后,这些错乱的记忆仍留在屈玳的脑中,以致他昏迷了数年,才逐步恢复意识。
“……若非六年前你在三重山与他对峙,发现蛊虫并将其驱除,他还不知道会隐藏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何日才能苏醒。”屈玳冷声道,“此人心思阴邪,手段险恶,由此可见一斑。”
柏又青听得耳畔嗡嗡作响,脑子里也一团乱麻。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当时我明明……”
当初屈玳中蛊失魂时,他分明向竹娘询问过雨山寨的情况。得到的答案是山寨一切如常,阿玉也并无异状,因此确定那件事不会和阿玉有关系。
……
他真的确定吗?
如果他确信夺魂之蛊与阿玉无关,那事发之后,为什么会觉得愧对屈玳?
在玉亭洞府日复一日、尽心尽力地照看屈玳整整六年,到底是出于同门师兄弟的情谊,还是不能追究真相的心虚?回到雨山后,又为何从不向阿玉提起当年的事,到底是在害怕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的私心,他的包庇,他当真一无所知吗?
柏又青身形不稳地晃了下,后退两步,低着头,无颜面对屈玳。
屈玳以为他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话,坚持不懈地劝说:“柏又青,代山玉接近你必定目的不纯,根本不值得信任,你不要被他迷惑了!”
柏又青难以回视他,艰涩道:“够了…别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