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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空山 万籁 4538 2026-08-15 11:12

  屈玳眉峰紧拧:“柏”

  “柏竹。”

  林中突兀地响起一道轻唤,声音泠泠动听,却叫两人同时一滞。

  柏又青杵立许久,才缓慢僵硬地回过头看去。

  竹林中多了一道人影,阿玉悄无声息地站在雨中,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他衣衫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被玉兰簪子绾起的发髻有些乱了,几缕乌黑细长的额发垂在脸侧,发尖悬着水珠,像被雨淋湿的蛛丝,细碎而晶莹。

  “回来。”阿玉招了招手,“跟我走。”

  阿玉脸上没什么表情,柏又青却知道这是他发火的前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朝人踏出了半步。见状,阿玉神色刚要有所缓和,屈玳却一把拽住了柏又青的胳膊,出声阻拦:“别过去。”

  阿玉的目光这才落到屈玳身上,好似终于发现这里还有一号人。

  他扯唇道:“找死?”

  如重千斤的威压骤然碾下,屈玳背脊一弯,身上刚被柏又青疗愈的伤口再次崩裂渗血。他忍住剧痛,更拽紧了柏又青的胳膊,从喉中挤出声音:“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这人身上一股凶煞之气,想藏都藏不住。”

  “……”柏又青张了张嘴,“阿玉?”

  阿玉面无表情,无形中的威压却在迅速加重,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屈玳咽下口中血沫,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止是他,方圆百里内的山林都被阴邪妖物占据了,还有这些掩人耳目的迷瘴,也全都是他的手笔。”

  “来时大师兄四处打听过,此地三年前起了一场山火,当时是深夜,整座山寨无一人逃出,全部葬身火海。之后这附近便开始起雾瘴、闹鬼祟,数年间无人敢近,成了峒谷中避而不谈的忌讳。”

  柏又青浑身冷透了,整个人如坠冰窟,一动不能动。

  但天上的雨,地下的泥水,都不比屈玳的下一句话来得更冰冷:

  “所以真正的代山玉早就死了,现在站在你眼前的这个,根本就不是人!”

  话音一落,十几只灰白发黑的骷髅手破土而出,冷不防掐住了屈玳的脖子。

  “我留你们一条贱命,是叫你们滚出去,而不是在这里胡言乱语的。”阿玉抬起手,冷森森道,“既然你不领情,那也没必要活着了。”

  屈玳面容扭曲,拚命抠抓着脖颈间的骨手,但骨手却如铁钳般分毫不动,五指收紧,将他的骨头勒得变形错位,咯吱作响。直到一道银光闪过,骨手被弯月镰劈了个粉碎,屈玳才喉咙一松,闷头呛咳起来。

  柏又青挡在屈玳跟前,低声问:“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阿玉盯看着他,道:“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信真相。”柏又青试图稳住自己的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颤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代山玉,你告诉我。”

  林中静了片刻,响起一声轻笑。

  “我可以告诉你,只是现在还不太想说。”阿玉温声说,“柏郎,你先让开,等我把你身后这个挑拨离间的贼人给处理了,我们回家后再慢慢说个明白,好不好?”

  屈玳虚弱道:“柏又青…你别听他的……咳咳!”

  柏又青没有动,仍站在原地,与阿玉相对而立地僵持着。阿玉嘴角那点浅淡的弧度渐渐消失了,周围地游出许多毒蛇,或探头,或吐信,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窥看着树下的两人。

  阿玉再重复了一次:“好不好?”

  柏又青侧过头,看了眼摇摇欲倒的屈玳,再望向四周被血腥味吸引逼近的虫蛇,握着弯月镰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松开了。

  镰刀“铛啷!”一声坠地,柏又青沉默地让开了路。

  阿玉一笑,抬步走近:“你早该如此的,何必前后浪费这么多时间,还大费周折地……”

  临近后,柏又青突然发难,夺过屈玳的刀猛地朝他劈去。阿玉却仿佛早有所料,并指截住了刀刃,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却是一片阴冷渗人的黑沉,启唇吐出最后两个字:“骗-我。”

  偷袭不成,柏又青立刻探向袖中银镯,召出绿萼梅后阿玉脸色微变,还来来得及阻止,柏又青反手又是一道剑气轰出!强横的灵气瞬间将整片竹林夷为平地,木屑与齑粉飞扬四散,柏又青架着屈玳从其中冲出,飞快地逃往山外。

  屈玳的气息已经弱得快消失了,柏又青一边跑一边喊:“别睡屈玳,别睡,我马上送你出去,你不会有事的。”

  屈玳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看清他的脸后,茫然道:“…你在哭?”

  柏又青这才察觉双眼烫得厉害,脸上也像是被热铁烙过了,火辣辣的疼。不过为什么哭,已经分不清了,可能是枯死的枫树,可能是被火焚烧的雨山寨,可能是阿玉。他脑子里混乱无比,身体也消耗到了极限,根本没工夫再思考或者痛楚,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得出去。

  他得把屈玳和师兄他们送出去。

  不能再牵连到更多的人了。

  然而逃了没多远,身后大片瘴蛊就如黑影一般追了上来。柏又青本就体力不济,又带着屈玳,眼看就要被瘴蛊缠上。斜里扫来几道剑气,将瘴蛊短暂地打散,令狐锋背着朴文姗姗来迟,看见两人后,大松一口气:“总算是找到人了…这里离出口不远,我们快走。”

  不料柏又青却将屈玳交给他,直接开始念咒行诀。身体被灵风裹挟,屈玳意识到不对,抓住他的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身上被下了桃花蛊,去哪儿都会被发现,跟着你们也是拖累,最好分头跑。”柏又青轻轻地掰开他的手,“等离开这里之后,我再去找你们。”

  令狐锋脸色倏变:“柏又青,你先等等……!”

  瘴蛊再次围聚上来时,柏又青又扯下一片绿萼梅花瓣,雪亮的寒光破穿毒雾,剑气狂风如潮荡开,瞬间将令狐锋三人送出了山谷。柏又青则被剑气反震得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脚步踉跄地往反方向跑。

  可他该跑去哪儿呢?

  他身上结了情契,带着情蛊,根本离不开阿玉太久。雨山寨被烧了,竹娘和干娘都不见了,生他养他的家乡没有了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柏又青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浑浑噩噩地在竹林中奔逃,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硬生生摔了个跟头。

  爬起后,才发现是他之前扔出的灵器,七零八碎地落了满地。其中还有那面百鸟朝凤铜镜,满是裂痕的镜面先映出柏又青惨白无血色的脸,随后画面一换,浮现出一片熟悉而旖旎的红纱帐,遮掩着两道交叠的人影,以及某种暧昧不清的声音。

  他听见有人在抽泣,是他自己的声音:“阿玉…阿玉。”

  镜中冷不防伸出一双纤长骨感的手,搂住柏又青的脖子往下拽,似要将他拽进那片香艳之色中。柏又青吓得失声大叫,立刻将镜子扔了出去,忙不迭地跑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天都黑了,雨也越下越大,也未能跑出这片树影幢幢的林子。

  最后柏又青跑进一处黑黝黝的山洞,精疲力尽地倚靠着石壁坐下,一只冰冷的手却搭在了他肩头。

  有人轻伏在他耳边,低低地笑道:“想去哪儿啊,柏郎?”

  【作者有话说】

  跑了一圈还是把自己赔进去了(:3_)_

  第51章 困空山(一)

  啪。

  柏又青只觉得脑中某根弦线崩断了,眼前骤然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似乎做了一个漫长而颠沛流离的噩梦,梦里自己仍在山林中奔跑,不知跑了多久,脚底踩空,一路连摔带滚地掉下了山。再爬起来时,又摔回了雨山寨,遍地都是被烧焦的废墟和灰烬,乡民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一片死寂沉沉。

  寨老倒在田埂边,身旁的老水牛也早没了声息。阿定和几个年轻汉子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血泊淌了一地。水秀蜷缩在残垣断壁间,浑身被烧得焦黑,被护在怀里的阿妮软趴趴地歪着头,手里还紧抓着她的袖子。

  曾经的世外桃源,如今却成了人间炼狱般的地方。

  “阿叔……阿叔你醒醒!”

  “阿姐,怎么会这样……”

  “…阿公阿娘,你们在哪儿?”

  柏又青惊惶地四处寻觅,却没找到一个活人。直到在雨幕中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才燃起一丝希冀,赶忙跑了过去:“阿玉?是你吗阿玉!”

  不料对方转过头,他却僵住了,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确实是阿玉的脸,但灰白泛青,不知在雨水中浸泡了多久,已经微微变形,还有飞蛾和蝴蝶趴在皮肤上,翅膀一翕一张,正在吸食腐肉中渗出的水。

  阿玉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脸上的肉便扑棱棱地往下掉。食腐后的蝴蝶变得更鲜艳了,鳞翅翠绿欲滴,像上好的碧玉,美丽无比,也诡异无比。

  柏又青动弹不得,任其靠近自己,吐出一声轻叹:“……你怎么才回来啊。”

  如同他刚回到雨山时那样。

  柏又青醒了。

  他躺在竹楼的床榻上,窗外仍下着小雨,天色有些阴霾。

  不出意料,他又被抓了回来。

  柏又青木然地躺了一会儿,才从床上坐起。他身上已被换了身干净的薄衣,没有一丝血迹和污泥,是谁换的,自不必说。除此之外,手腕上还多了一对雕花银镯,脚踝被系了一圈带小铃的银链子。他摸了摸脖子,指尖碰到了某种冷硬的什物,大抵也是类似项圈颈环之类的饰品。

  这些东西从前都是戴在阿玉身上的,柏又青之前只会觉得漂亮,现在戴在自己身上,才发现很有些重量,比起饰品,更像是镣铐或者枷锁。

  他尝试运转了下灵力,可一触及身上的银饰,灵力便被吸了个精光。旋即又试着将手镯取下来,但那镯子却怎么扯怎么拽都取不下来,仿佛死死地嵌在了肉里。

  柏又青静了片刻,抄起床头的瓷枕猛地摔向地上。

  碎裂的声响果然引来了人,不多时,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柏又青踉跄着下了床,抓过柜子上的花瓶高高举起,准备等门开后就砸下去。阿玉能不能被伤到,柏又青不清楚,但此时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破罐子破摔。

  然而门一被推开,闯进来的却是阿妮。

  她看见举着花瓶的柏又青,手一抖,端着的黄糕粑打翻掉了一地,呆呆道:“…柏竹阿哥?”

  假的。

  真正的阿妮早就死了,在大火中死在了水秀姐的怀里。她生前甚至从未和他见过面,现在这个只不过是阿玉造出的迷障,是受蛊虫所控的活尸傀。

  都是假象,是用以动摇他心志的诱饵。

  柏又青心里都一清二楚,但看着那张懵懂茫然的脸,却迟迟下不去手。

  “怎么回事…哎唷!”

  跛脚公和寨老等人也从过廊另一头过来了,看见屋内两人的状况,吓了一跳,纷纷上前劝阻:“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把东西放下,先放下再说……”

  柏又青手里的花瓶被拿走了,人也被七手八脚地扶到床上坐好,寨老道:“听蛊仙说你被来盗采的人伤得不清,昏了三天三夜。阿妮她担心你,所以带了糕点来看望,你莫见怪。”

  “怕不是见怪,是魇着了吧,做什么噩梦了?”跛脚公拍拍他的手,“梦都是假的,不怕,缓一缓就好。”

  阿妮也背着手,闷闷道:“阿哥,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看着众人嘘寒问暖地关切,柏又青握紧了跛脚公的手。

  “…对不起。”他低着头,干涩地抽出声音,“……对不起。”

  在场几人愣了下,赶忙安慰起来:“哎,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

  没过多久,门口似乎又来了人,跛脚公招呼道:“蛊仙,你来得正好,快过来看看柏竹。”

  柏又青抬起头,恰好看见阿玉抬步走进屋中。其他人见状,都识趣地离开,还掩上了门,留两人独处。

  阿玉是带着饭菜来的,放上桌后说:“先吃点东西吧,你都睡了几天了。”

  柏又青没有回应,他又端着汤来到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吹凉,还没喂进嘴里,便听见柏又青低声说:“这里到底什么样,我都知道了,你没必要再自欺欺人粉饰太平。”

  “需要粉饰太平的不是我,而是你。”

  阿玉放下碗,抬手抚向柏又青的脸颊,语气有几分怜爱:“前些日子你受了太多惊吓,身子和神识都很虚弱,暂时受不得更多刺激,有些美好的幻觉聊以慰藉也是好的。”

  柏又青却被戳到痛处,一把攥住他的衣襟:“你怎么好意思提这个?这些惊吓和刺激是拜谁所赐,你还不清楚吗!”

  阿玉反问:“难道要怪我?我们本来过得好好的,若不是那三个蠢材多管闲事,闯进别人家里一通乱搅,哪会生出这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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