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又青也不知李的去向,眼下他自顾不暇,只能寄希望于给出的仙药能派上用场。
“群芳处好像也出了什么事,似乎是哪个弟子失踪了,找了好几个月。”
“唉,在这鬼地方失踪,多半是九死一生了。”
“没准儿是百蛊会干的呢?”
“这群人什么时候这么安分地消停过,依我看,指不定又在憋着什么坏……”
听到这儿,柏又青握紧了筷子。
姜娥仙温声道:“吃好了便上楼休息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我再替你运气疗养一番。”
回屋之后,她替柏又青诊了脉,面露沉吟之色。
“外伤大致没什么问题了,再静养几日便可基本痊愈。没想到你体内竟还有一只桃花蛊,好在只是母蛊,毒性不大,威胁不了性命。”姜娥仙顿了下,“但最要紧的,还是你心中的郁气,积堵了太久,已不是一日两日能祛除的了,须得你自己解开心结。”
“……”柏又青低声道,“师姐,我解不开。”
如今他一闭上眼,就会回想起阿玉脸上的一抹血痕,还有那双通红噙泪的眸子。
他逃离了那座雨蒙蒙的山寨,却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4卷 卷四 长命无绝衰
第60章 厝房山中山房厝
接连在客舍休整三日,柏又青伤势稳定,姜娥仙中的蛇毒也有所缓解,气力恢复了七八成。
她试了又试,想取下柏又青手上的锁灵镯,可惜只是徒劳。这镯子不知是用什么打造的,看着小巧精致,外力竟无法破坏半分,还会反过来吸摄她的灵气,像个无底洞。
柏又青恹恹道:“算了吧师姐,戴不戴都一样。”
以他目前的状态,就算有灵力也是半个废人。
姜娥仙宽慰:“不要紧,只是一时的。等回了幽谷,再叫蒲长老看一看,她见多识广,定会有办法的。”
提起门派,柏又青想起屈玳等人,问:“师兄他们呢,出来后有没有传讯?他们现在在哪儿?”
“大师兄他们比我们走得早,算算时间,应当已经到幽谷了,不必担心。”
闻言,柏又青眉心动了动,还想开口,姜娥仙却递来一碗药:“先把今天的药喝了吧,养好了伤,我们才好快点动身回去。”
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柏又青不再作声,端起碗,一饮而尽。
待到姜娥仙离开后,他才自点穴位,将药全吐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微微亮,两人就离开了客舍。
仙鹤翻飞在云雾之间,柏又青被风吹得有些头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再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他还是在鹤背上,低头一看,脑袋清醒了大半。
“……这不是出凤凰岭的路。”
出雨山寨时,他们脚下是连绵无际的林海,如今依旧是林海,但比之前更为深幽邃密仙鹤根本没往凤凰岭外飞,而是一直在飞往凤凰岭的腹地。
“毕竟要离开了,下次回来也不知会是什么时候。”姜娥仙笑了笑,“在此之前,我想再回家看看,顺便接一个人走,劳烦师弟你陪我走一趟了。”
柏又青拒绝不了,他忽然间浑身脱力,想动都十分困难。姜娥仙看他一眼,道:“看来是药效起作用了,比我预想的要慢一些。”
柏又青艰难地出声:“那药…我明明没喝。”
姜娥仙解释:“在你醒来之前,我就下了迷药,这几日端给你的都是解药,不喝才会发作。若是你不起疑心,倒也不至于此,我们还能相安无事地走完这一段路……可惜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仙鹤终于落向了山林。
柏又青被绑住手,扔到了地上,刚勉强支起身子,就听见身后传来尖利的哀叫声。回头看去,见仙鹤也被红线绞住,正扑腾不止。姜娥仙似乎是觉得聒噪,动了动手指,仙鹤一下被绞断了脖子,叫声戛然而止,尸体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如此残忍无情的手段,与他记忆中的姜娥仙判若两人。
柏又青心沉了下去,姜娥仙淡然道:“进去吧。”
他被半押半推地带进了黑黝黝的密林,一路走,一路暗自打看周遭环境,总觉得熟悉。直到看见一棵盘曲的老槐树,才彻底想了起来。
瘦林鬼寨,厝房山。
这里是他之前诛灭了蝉花蛊的地方。
当时青阳派长老带队除祟,却遇难殒命,只剩一名幸存弟子逃至雨山求救。他来此收尸,却发现一切都是陷阱。厝房村的村长为了延寿,诱杀活人,豢养蛊虫,连自己的亲人也不放过,到死都不知悔改。
柏又青一直以为此事的幕后主使必定是百蛊会,时至此刻,才终于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名求救的幸存弟子,是拿着姜娥仙的符牌来找他的。
姜娥仙停在了老槐树下,抬手抚向树干,说:“娘,我回来了。”
柏又青一怔:“这里是你家?”
姜娥仙放下手:“以前是。不过我太久没回来,村里的人恐怕都不认识我了,该好好地打声招呼。”
柏又青质问:“当初是你把青阳派的人引到这里来的?”
“青阳派?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姜娥仙回想了下,“一开始我只想随便找个由头处理掉符牌,方便自己脱身。不过那长老立功心切,我便为他指了条明路,正好一举两得。只是没想到,最后却跑了条漏网之鱼,还把你牵扯了进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青阳派?他们分明跟你无冤无仇!”
“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要怪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了我。”姜娥仙轻飘飘道,“况且路过青阳派山门那日,我见师弟你态度有异,似乎与这群人有些前嫌,死了难道不合你心意吗?”
柏又青咬牙问:“你想做什么?”
姜娥仙拎着他继续往前走:“青阳派跟我无冤无仇,你觉得不该杀,那跟我有怨有仇的人,杀了算不算理所应当?”
进了村,姜娥仙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屋门。夜晚将近,屋里的人似乎是准备歇息了,好半天才来了个大娘来开门,不耐烦道:“这么晚了,谁啊……”
看清门外的两人后,她疑问:“你们是谁?”
“大娘,你不记得我了?”姜娥仙提醒,“我是仙妹啊。”
听见这名字,大娘一愣,旋即瞪大了眼睛,掉头就跑。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然而没跑多远,就被飞来的红线缠中脖子,硬生生地拖出了屋子。
姜娥仙又故技重施,连敲了几家人的门,每个开门的村民见到她后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惊慌无比地逃窜,再一个不落的被红线捆住。原本切脉诊病的悬丝,此时却成了索命的铰链,用的人不再是医者,而是鬼差。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姜娥仙从村头敲到村尾,把所有厝房村的村民全抓了出来。她将人全部拖进后山,到了停棺的林子里,又四处寻找,抬着角落里的一座棺材去了半山腰。
上次柏又青来时,这里架着一座十余尺高的柴堆,如今这柴堆仍在原处,未被动过。
村民们被五花大绑,又哭又喊。姜娥仙将柴堆点着后,明亮的火光腾跃而起,哭喊声更大了,甚至有老汉直接两眼一翻,当场昏死了过去。
姜娥仙看了想笑:“怎么吓成这样,这火架以前不都是你们在用吗,多熟悉啊。”
有人向她磕头:“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姜娥仙问:“错什么了?”
几个人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姜娥仙懂了:“还是不知错。”
说完,她抓起一个村民往火堆去。那村民吓得脸色煞白,惨叫连连,不停地蹬腿。柏又青看不下去,竭力挣断了捆住双手的红线,拦在了姜娥仙身前:“……姜师姐!”
姜娥仙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没料到他能自己挣脱束缚。
眼下柏又青用不了灵力,不是她的对手,只能说话拖延时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娥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望向火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师弟,你们村子里有火架吗?”
柏又青:“…没有。”
“难怪。”姜娥仙笑了下,“要是有火架,你那位青梅竹马怎可能和你在一起,他早该在身上着蛊的时候,就被活活烧死了。”
柏又青闻言眼皮一跳。
姜娥仙继续道:“你也是自小生在峒谷的人,多少应该听说过这些事。身上有蛊的人,在哪儿都不受待见。下场好一些的,是被赶出村寨,无家可归;坏一些的,干脆抓起来扔进火堆里烧。说是驱蛊,人烧死了,蛊才算没了。”
“算起来,我其实也有个青梅竹马,是我的未婚夫。他就是被这么烧死的。”姜娥仙走到棺材旁,拂去棺盖上的草屑,轻轻地说,“还有我娘,她也着了蛊,所以也死了。”
姜娥仙是十八岁时染上蛊的。
具体怎么染上的、谁带给她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某天黄昏回家后,村长的侄子从她药篓里翻出了一只从未见过的毒蛾子,便告发她从外面带来了蛊。一群人呼啦啦闯进她家里,翻箱倒柜地搜查,最后在她床下找到了一窝蛾蛹,彻底坐实了养蛊的罪名。
那时姜娥仙刚定亲,未婚夫就被抓走了,绑在火架上烤了两个时辰,终于供认那蛾子是姜娥仙养的,自己被姜娥仙蛊惑了。而未婚夫被救下后不久,人就一命呜呼,村民们更觉得姜娥仙的蛊十分歹毒,将她驱逐出了村子。
唯一相信姜娥仙的,只有姜母。
被搜家的那日,姜母还试图遮掩那些蛾蛹,将姜娥仙挡在身后:“仙妹不会害人,她不得害人!”
可最后姜母也染上蛊,不治而亡了。
“是我害死了娘。”
想起往事,姜娥仙眼神黯然,但很快又转为一股怨愤的恨意。
“可她生前行医积善,为村子里那么多人治病,你们谁没喝过她开的药,受过她的惠?凭什么她死后你们要烧了她的屋子,毁了她的药田,甚至连一件体面的衣物都不给她留,就这么草草了事地把她葬了,连魂魄都找不到!”
被掐住脖子的村民仓皇地大叫:“这些都是村长做的,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村长也死了,看在乡邻一场的份上,求求你大发慈悲,放我们一马吧!”
“放过我们吧!”
“我怎么没发慈悲?你们能活到今日,已经是我念及旧情了。”姜娥仙一哂,“就是因为你们当初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冷眼旁观,所以我娘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求我也没用,等到了下面,再跟我娘赔罪去吧!”
她一把将人推进了火堆里,哀嚎不绝于耳。一个不够,又推了几个,火焰烧得越来越高,叫声也越发地凄厉。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姜娥仙的脸,她神色没了一贯的娴静温和,满是扭曲的快意。
在姜娥仙抓起最后一个人时,柏又青拽住她的手:“师姐,够了!”
姜娥仙甩开他:“让开。”
柏又青却道:“此事蹊跷太多,你有没有想过是有人陷害你,其实你身上根本就没有蛊?”
听见这话,姜娥仙并不意外,语气不以为然:“自然是想过。所以当初离开厝房村后,我就到百蛊会找人确认过,我身上的确有蛊,用尽办法也难以根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