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糊涂了?百蛊会的人怎么可信!”
“不信他们信谁,蒲兰心吗?她除了能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风凉话,还能做什么?”姜娥仙冷笑,“百蛊会至少给了我蝉花,教我如何报仇雪恨。若不是你横插一手,坏了我的好事,我早便得了蝉花解蛊了。”
柏又青脸色泛白:“…放蛊的人果然是你。”
“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最后一个村民也被姜娥仙扔入火中,柏又青来不及阻止,又被悬丝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姜娥仙朝他走近,冷冰冰道:“柏师弟,这些事本来和你毫无关系,我也不想对你动手。可你为什么偏要多管闲事,将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白白地毁了,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柏又青:“蝉花解不了蛊毒,你被百蛊会的人骗了!”
“骗不骗可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姜娥仙拔出匕首,“所谓一报还一报,既然你糟蹋了我的蝉花,那就拿你自己的命来赔吧!”
寒光刺下,柏又青避无可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比疼痛先到来的,却是一缕熟悉无比的气息,有人将他护在怀中,紧紧地不松手。
“铛啷!”
匕首坠地发出一声锐响,姜娥仙趔趄地倒退了半步,捂着流血的手臂,满脸的忌惮。
柏又青徐徐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后,愣然许久,泪水比话语先一步涌出。
“……阿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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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卷标题取自乐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第61章 娥仙哭母棺哭人
似乎又下雨了,有水珠打在脸上,很凉,湿漉漉的。
四下昏暗,柏又青看不清阿玉脸上的神色,只听见轻低的声音:“叫你跟人乱跑。”
分明是责怪的话,柏又青的心却像是被拧了一下,攥住阿玉的袖口,闷声道:“…对不起。”
阿玉静了静。
随后更轻更低地说:“也可能,是我错了。”
柏又青怔住,想要询问,不远处的姜娥仙看不下去,打断二人:“没想到你还能找到这儿来。”
阿玉抬眼:“蛇毒在你身上,要找自然容易。”
见银蛇从他身后逶迤而出,姜娥仙抿抿唇,以鲜血作引,并指行诀唤出更多红丝,道:“这里可不是雨山,容不得你一介山鬼阴魂作祟。”
“先作祟的是你。”阿玉眯了眯眼,“当初入门前,我交给柏竹的蛊是宿蜂,目的只有一个,在他身边出现其他毒蛊时,取而代之。后来这蜂蛊却宿在了屈玳体内,其中的缘由,你当真不知吗?”
宿蜂又名寄生蜂,也属于十大奇蛊之一,能找寻其他蛊虫的蛹,将虫卵产于蛹内,取食蛹中汁液为生,破茧后便是蜂虫,称得上一桩偷梁换柱。
而阿玉给柏又青的蜂蛹是用琥珀封好的,算半个死蛊,只有在察觉周围有活蛊时,才会主动钻出琥珀。
柏又青彻底愣住了,看向姜娥仙。
“……所以一开始给屈玳下蛊的人,也是师姐?”
“是我。”姜娥仙承认得干脆,“但我也是为了帮屈师弟。他在外峰遭人白眼,受人挤兑,我很是感同身受,于是给了他另一种选择。”
因为被村民逐出厝房村后,她也有过诸多类似的经历。
无论走到哪儿,人们一看见姜娥仙落魄的样子,便猜到她是被赶出来的琵拍婆,喝斥驱赶。姜娥仙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晚上也只能睡破庙。后来她实在撑不住,投奔了百蛊会。得知身上确实有蛊,求着巫觋们解蛊,成了药人,日日试毒尝药。直到被蒲兰心救出时,已经折腾得几乎不成人形了。
最开始,姜娥仙是感激蒲兰心的。
可进了群芳处,这个在外界美誉载道的大仙门,她依然会被弟子们排斥议论。她惶然不敢接受,生怕进了内峰惹得更多麻烦,只请蒲兰心为她解毒,放她回家。
但蒲兰心却说她中的毒不在身,在心,要留她在谷中修身养性,不肯放人。而这一留,就是数年时间。等到姜娥仙终于忍耐不住,偷偷地跑回凤凰岭,跑回厝房村时,却发现姜母已经死了。
向附近其他村的人打听后得知,是她离开后不久,染上蛊死的。厝房村的人怕传染,烧了她的屋子和田地,阵仗很大,方圆数里都看得见火光。
这叫她怎能不嗔怨,怎能不愤恨?
“想来,屈师弟他心里估计也是有怒有恨的。”
姜娥仙缓声道:“比武台上他被刁难那一回,你以为光有你我替他出头就够了吗?错了,他要的是亲手洗刷耻辱,否则这事就是一根刺,会在他心头扎一辈子。”
柏又青:“那也不该以这种方式!中蛊的人与傀儡无异,生死都由旁人掌控,何况借助邪术又算什么亲手洗刷耻辱?”
“柏师弟,这话你不该对我讲,该对你身旁的情郎讲。毕竟一开始下蛊的人虽然是我,但后来控蛊的人一直是他,谁的罪过更大,这可不好分。”姜娥仙温和地提醒,“以及,他也给你下了桃花蛊,还将你幽禁在山中足足数百日,险些一辈子出不来,你难道就一点不在乎吗?”
阿玉脸色微沉,阴恻恻地盯着她。
匍匐的银蛇也支起身子,躁动地吐信,直到柏又青握紧了他的手。
“在乎。”柏又青喃喃,“可不是最在乎的。”
离开雨山以后,他心里就跟破了个洞似的,曾经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草木、荷花和月亮,都水一样地流走了,自由和尊严也变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握住了却仿佛没握住。
他不能离开雨山,就像竹树不能失了其根茎,不能离开土地。
他也不能离开阿玉,更不想再失去阿玉一次了。
银蛇一动不动地杵了半晌,缓吞吞地俯身,游回了阿玉衣摆下方。
姜娥仙的目光在两人间游走,一脸了然。
“那看来你是自愿的了。”
她勾住悬丝,有迸溅的火星落在丝线上,瞬间窜燃开一片火网。
“屈师弟也是自愿的,而我同样是自愿的。”姜娥仙站在熊熊火光之中,眼神晦明难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灭了蝉花虫草,我身上的毒蛊解不了,更没办法向巫见交差。今日要么是你们死,要么就是我死,动手吧!”
柏又青还想劝阻她,阿玉却先道:“没人要你死,我只是来带他走的,顺便交给你两样东西。”
柏又青不明所以,见他凭空抽出两张纸偶,一张瘦长,一张乌黑。
抛进火堆后,两张纸偶立刻像活了过来,开始惊声尖叫,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壮汉,叫声颇为耳熟正是早被蝉花吸干的村长和黑头巾二人!
原来当时阿玉说后事交由他处理,竟是这么个处理法。
姜娥仙似乎也没料到,一时怔住了。
阿玉淡淡道:“这两人死去已久,我只捉了几缕残魂封印在纸人中,神智不全,但尚可对答,撒不了谎。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当面问问。”
闻言,姜娥仙面露惕厉,似乎怕是什么圈套。柏又青便先开口问:“当初你们将师姐赶出村子,真的是因为蛊吗?”
两个惊叫的纸人兀然安静下来。阿玉轻轻一撕,火中的黑纸偶顿时被撕裂了一半,他再次大叫起来:“不是!不是!”
柏又青立刻追问:“那是怎么回事?!”
黑纸偶磕磕巴巴地回答:“是她,马上结亲了,阿伯和村里其他人对她家又好,我、我看不惯,所以…所以就……”
姜母医术好,什么杂病都会治,在厝房村这么一个偏远的地界,和活神仙没区别。姜娥仙是她的女儿,十几岁也会诊脉开方了,在村子里备受喜爱,连他村长阿伯也称赞不断。黑头巾怀疑,等到姜娥仙定亲成家,自己以后的村长之位恐怕保不住,于是想了个损招。
他往姜娥仙的药篓里放虫,再对她未婚夫威逼利诱,供出姜娥仙养蛊的事,以此将人赶出村子,那他的位置就保住了。
果不其然,村里的人谈蛊色变,一下子对姜娥仙翻了脸。也有不信的人,但看着被绑在火架上的未婚夫,没有一个敢吭声,都装聋作哑地旁观。
所有人说她身上有蛊,那她身上就是有蛊的。
甚至连姜娥仙自己都信了。
厝房山离瘦林不远,她以为是自己采药时不够小心,碰到了鬼寨人留下的蛊,这才惹祸上身,有了后来的诸多煎熬。
一道惊雷自天顶劈下,映亮了姜娥仙苍白无血色的脸。
“…那我娘呢?”她嘴唇开合,终于问了,“我娘她,又是怎么过世的?”
村长嗫嚅:“你走后她就一直哭,不吃不喝,也不出门,应该是……是把自己给哭死的。”
柏又青觉得姜娥仙的身形似乎晃了下,下意识想上前扶人:“师姐……”
阿玉却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过去。
不久前还疯狂魔怔的姜娥仙,此刻却变得异常的平静,她问阿玉:“我身上现在有蛊吗?”
“有,并且是阴五毒,下蛊的人刻意做了遮掩,旁人和你自身都难以感知。”阿玉顿了下,“但在群芳处时,你身上是没蛊的。”
那这阴五毒便是在她离开群芳处后才下的。
姜娥仙想,应该是巫见,这一年里将她叫回百蛊会试药时动的手脚。
柏又青迟疑了下,还是道:“其实在第一次来厝房村时,我在瘦林里见到过一位鬼婆婆,戴着银花帽,嘴唇下方有颗痣。”
“……”姜娥仙轻声地问,“她有说些什么吗。”
“她在槐花树下等着,招手提醒过路的人走,后来就再没出现了。”
姜娥仙久久没有再说话。
须臾,她猛地扯动不尽丝,一下将两张纸偶绞了个粉碎,碎纸纷纷扬扬地落进火中,像撒落的纸钱般被烧成了飞灰。
雷声过后,雨势变得又急又密,骤雨很快浇灭了燃烧的火架,只留下一地青黑潮湿的灰烬和尸骸。
“娘,阿娘!”姜娥仙扑到了棺材上,哭喊道,“你听到了吗?我没着蛊,我没着蛊啊,我没有害死你,你怎么就死了啊……你醒醒吧,你睁眼再看看我吧!”
雨落到棺盖上,沿着边缘一股股地往下淌,像眼泪一样,打湿了土地和草,浸湿了姜娥仙的衣裳。仿佛那棺材也在无声地哭,哭得停不下,哭得遭不住。
姜娥仙头抵着棺,一阵哭又一阵笑:“我早该晓得的,害人的不是蛊,害人的是人…人心才是蛊,人心才是歹,毒得不能再毒了……”
第62章 凤皇来仪(一)
小时候,阿玉问过柏又青许多次:怕蛊吗?
那时柏又青对蛊接触不多,唯一认识的蛊师就是阿玉,自然不觉得怕。
阿玉却说:“怕才是应该的,蛊对常人而言太危险,稍不留神就会中招。不过,血传者不一样,由血传习得蛊术的,通常都能控制蛊,收放自如。”
柏又青半懂不懂:“意思是血传高人一等了?”
“不。”阿玉摇头,“和蛊扯上关系的,都倒霉,只是相对而言,有血传的倒霉得没那么厉害,至少能掌握自己的命。但若是蛊太强,也有被反噬的风险……更倒霉的是被迫染上蛊的普通人,控制不了蛊,自己会被反噬不说,周围的人也会受牵连。”
“原来如此。”
“其实还有第三种,被当成蛊利用的人。”
“这种人身上无论有没有蛊,利害生死都由别人操纵,比虫子更像皿中之物。这是最倒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