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想跟他一起吃饭?”方秋白撩眼瞥来。
“不不不!”江弘景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我是好奇嘛。上周之前,他还每天都跟你一起来的,最近就好像没怎么见到他了他是不是因为你一直没答应给他做小弟,所以生气啦?”
方秋白被他的脑回路逗乐了,再次强调:“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他没想跟我称兄道弟。我跟他算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以前初中的时候就认识,我俩解题思路和方法挺互补的,所以经常会一起讨论题目。”
不过连江弘景都察觉到了怪异,方秋白就更清晰地感受到辰琏这学期的微妙变化起初是和他聊天的话题范围由题目扩展到了生活日常,偶尔在周末邀请方秋白去当天开设的某个艺术展,不经意地追问他的喜好。
这样的社交活动其实很正常,何况辰琏算是方秋白为数不多的朋友,方秋白没有一直拒绝的理由。
但对于方秋白来说:如果不是提前确定的某个活动,出门进入到大众视野,就意味着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准备随时会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可能。于是,这成了会不断消耗能量、让方秋白感到疲惫的活动。
一旦进入到这种状态,方秋白对于他人的询问就会异常敏感,辰琏的问话也被他笑着不露声色地挡回去几次。
到后来,辰琏察觉到他的不适,很快减少了这种邀约,换作在下课铃声响起时不经意的提议:“听他们说三楼在装修,但教师用餐窗口还开着,去看看?”
方秋白猜想这或许是因为在辰琏眼里,他俩的“好友”程度越来越深,也就没拒绝这对于自己而言其实显得进程过快的友谊互动邀请。
甚至方秋白很快就意识到了辰琏在有意无意地将他的注意力从江弘景身上迁走,而这种“注意力争夺”总是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度中,既能不露声色地掩住江弘景的存在,又不至于明显到让两人提出异常之处,也不会让方秋白感到不舒服。
总不能说自己和江弘景一起吃饭的时候不想别的人在旁边吧?这也显得太专横了。
直到上周末,辰琏找他借教材,说是要看着他的课堂笔记查漏补缺。
方秋白眼睛还盯着物理卷子,手指已经精准地摸到桌兜里的书,随手递给辰琏,好心提醒:“有两篇文言文的注解翻译我上课的时候也漏掉了,用便利贴补上的,不知道有没有掉,你要是看见跟我说一下。”
方秋白等了十秒钟也没听到辰琏的回应,疑惑地转脸看过去,却直直撞入辰琏的注视中。他的双眼中似乎凝着一抹极深的情绪,方秋白还没看明白,辰琏已经垂下睫毛,低低应了声:“好。”
晚自习后,辰琏忽然换了位置。
彼时他作为班主任安排的副班长,正在向课代表统计班级里交作业的情况、确认张静格的作业没有被人故意漏掉或抽走,又帮两个课代表抱作业去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同桌摆放的物件都换了模样,辰琏也已经离开。
方秋白有些纳闷,第二天到教室时发现辰琏坐在教室门口的位置,却还照常对他笑笑打招呼,似乎只是突发奇想换了个位置,而不是刻意与他疏离。
“好吧好吧,”江弘景听完方秋白的解释,撇了撇嘴角,“真奇怪呀。”
很奇怪吗?
方秋白倒被他的一句无心感叹弄出几分困惑。
尽管这发生的一切是有些莫名,但方秋白却可以理解辰琏。就像当年他在初中时,也主动断绝了一切在他看来是无效的深度社交,甚至在暑假一心泡在跆拳道馆里时还果断地婉拒了辰琏的邀约。
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方秋白最熟悉也最舒适的朋友关系。
所以他不会追问辰琏换座的原因,也不会刻意避开和辰琏的日常接触,心照不宣地给彼此留有余地。
他的注意力没再为辰琏的异常而停留。
至于江弘景
这小子竹筷与手指并用,啃鸭脖忙得不可开交,辣得直倒抽凉气也不放弃,在接收到方秋白的目光时,还能抽空冲他呲出大白牙直乐,狡黠地眨眼说:“秋白哥哥,我们来比赛!我要是比你吃得快,那几套卷子我就不做了,怎么样?”
方秋白忍不住笑骂他一句“有病”,警告他“你吃撑了我才不管你”,却不禁想起从认识江弘景以来发生的种种。
江弘景无厘头的“聒噪”和过分的活力在他眼里都像是春夏里欣欣向阳的野草,每一次摇曳都跃动着艳阳的熠熠光彩,蓬勃而富有热烈生机,却又不会炽热得让他厌烦,连方秋白自己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可思议。
只有江弘景是例外。
第30章 聒噪
方秋白的隐瞒最终在期末的家长会后被班主任在办公室的关切提醒给戳破。
邵雍走到楼下小花园时,江弘景正躺在石板长凳上给方秋白表演自己在班级元旦晚会上的节目胸口碎“大石”,那块破破烂烂的涂成石色的泡沫不知道江弘景捡破烂似的藏在宿舍床底藏了多久。
方秋白捂着半张脸顶着过路人的好奇目光,一边从指缝里看江弘景的卖力表演,一边尴尬得想原地去世。
“秋白,小景。”邵雍站在灌木丛后,耐心地等江弘景把那一块泡沫板咚咚咚劈成三块,提声叫两人,手里还握着方秋白的成绩单,卷成筒朝两人招了招,“走了,吃饭去。”
“好耶!”江弘景骨碌碌从石凳上爬起来,抱起自己那一堆破烂的残骸,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找垃圾桶扔掉,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这一个来回的功夫,方秋白才刚走到邵雍跟前。
江弘景从后往前一蹦,勾住方秋白的脖子,撞得方秋白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喜笑颜开地甜甜叫着邵雍:“叔叔好!您又变帅了!”
邵雍本来有话要问方秋白,被江弘景一打岔,失笑着颔首应声:“是不是又长高了?上个月你来家里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出差去了,好像半学期没见,你就窜高这么长一截。”
江弘景晃晃脑袋,喜滋滋又不失礼貌地说:“谢谢叔叔阿姨!因为你们让刘阿姨也给我带一份饭,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吃得超级饱!还要谢谢秋白哥哥!还好有秋白哥哥,我期末才能考进班上前十五。”
“好!就该这个精气神!”邵雍被他感染得也忍不住笑得开怀,不失欣慰地拍拍方秋白的肩,“时间过得真快啊,下学期再一过,秋白就高三了。缺什么、想要什么记得跟妈妈爸爸说,压力不要太大。”
尽管出差时间偏多,但方秋白是邵雍从小一手带大、直到初中才送去学校住读的,他对方秋白的性格太了解这孩子聪明、懂事,是他和方英的骄傲,但同样也早慧独立得让夫妻俩心生隐忧,怕他报喜不报忧,以至于吃了苦头。
之所以如此厚待江弘景,不仅仅是因为这小孩的性格讨喜、和江涛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还因为江弘景这小孩嘴上把不住门。
尤其是有关方秋白的事情上,每次方秋白要隐瞒点什么,都会被江弘景不自觉地捅咕个干净,虽说有些琐碎了,但他们也能感觉到,有江弘景在,方秋白也多了几分鲜活气息,总归是件好事。
“我没什么压力,”方秋白语气淡淡,但下巴尖却不易察觉地悄悄抬起一分,用随意的语调说,“期末总排名还在前五,还行吧,没退步。”
“不过和三班的第一还是差得有点多,下学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说到这,他似乎不怎么满意地皱了下眉。
正迫不及待想向邵雍分享自己进步了五名的喜悦的江弘景表情一凝:“……”
江弘景哀叹:“现在我有压力了,秋白哥哥。”
方秋白一挑眉,动作轻柔地拍拍江弘景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安抚道:“没关系,班级前十五也很厉害了。”
“……”
江弘景绝望看天:“你太过分了,我不要和你一起玩了。”
方秋白:“随便你。”
江弘景双手捧脸作“可云状”:“你变了,不对!你不是我的秋白哥哥,我的秋白哥哥不会这么冷漠地对我,我的秋白哥哥呢?!”
方秋白:“……”
邵雍偏开脸足足笑了一分钟。
几人有说有笑地上车,两小孩嬉闹的声息未落,邵雍冷不丁地问方秋白:“你们陆老师说,国庆后那段时间,你在小花园和校外的混混打架是怎么回事?”
他刻意变换表述颠倒事实,方秋白还没辩驳,江弘景双眼一瞪火急火燎地替方秋白还原真相:“不是秋白哥哥要和他们打架!是他们找事!秋白哥哥是为了帮我才去的!他还受伤了!”
方秋白:“……”
方秋白一寸寸转动脖颈看向江弘景,不知道自己是该对江弘景说谢谢还是让他闭嘴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不想让方英和邵雍知道,还和陆瑞安撒了谎说自己回去和父母讲,不用请他们来学校。
和班主任撒谎、违反校规、翘掉晚自习去和那种混混打架,在方秋白眼里都算人生污点。
“哦,”邵雍的目光幽幽地透过后视镜投来,“受伤了也没跟家里说一声。”
方秋白轻咳一声,避开他的注视:“就擦破点皮,两天就好了。”
“才不”江弘景还要再嚷,被方秋白一把薅过脖子捂住嘴。
方秋白手指虚虚搭在江弘景嘴上,没有用力,江弘景却呜呜着挣扎,演得格外逼真,被方秋白一瞪立马老实坐直了,抓下方秋白的手假装研究他的掌纹。
“都过去几个月的事了,校外的那几个不也被拘了几天么,没什么好说的。”
邵雍轻轻叹息一声,沉默半晌,语气惆怅:“你从初二开始就很少和我还有你妈妈讲心里话了,我们都有点后悔初中送你去住读了。”
方秋白顿了顿,平静说:“我在学校只是上课,真的没什么事好聊。”
邵雍忧郁道:“你长大了。”
方秋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头疼地“哎”了一声,转头去问江弘景的期末答题情况,江弘景立马正襟危坐,凭着记忆力汇报。
被方秋白问到曾经讲过的那道题型有没有做对时,江弘景的视线往窗外飘闪了一秒,生硬地岔开话题:“……秋白哥哥,你看那个人好像我们班的李磊。”
方秋白一眼识破他的小心思,眼也不抬地盯着江弘景:“别转移话题,那道题是不是做错了?”
“你看嘛!真的是他!”江弘景直接两只手捧住方秋白的脸手动替他转头,“你看”
方秋白懒懒瞥去的目光猝然一凝。
与江弘景不同,他的注意点停留在了李磊身旁一个高了足有一头的男生身上。
他迟迟未作声,江弘景好奇地去看他的脸,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问:“秋白哥哥,你在看谁呀?你认识他吗?”
他的话引起邵雍的侧目。
绿灯亮了,邵雍问两人看到了谁,方秋白陡然回神,赶在江弘景刚说到“那天小花……”时打断:“没谁,看到我的一个初中同学了。”
他敛回视线,江弘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反应,眼巴巴地还想用气声追问,方秋白心不在焉地岔回话题:“那道题做错了,是不是?”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江弘景立马变成一朵耷拉脑袋的蔫蔫小花:“……我只是没看清楚题目。”
方秋白最后也没有说什么,但他冷淡的模样让江弘景抓心挠肝地难受。
下车往餐厅里走的路上,怎么跟方秋白认错、方秋白都没表情变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他说的话都没有听进去。急得江弘景拽住方秋白的胳膊,在他撩眼望过来时,紧追着他喊:“老婆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方秋白:“……”
本来没有,现在是真的有点了。
方秋白咬牙切齿:“不是说了不准在外面这么叫我吗?该做对的题错了就算了,你现在是不是皮在痒啊?”
江弘景无辜眨眼:“我以为你生我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哪有不理你?”
“你就有,你刚刚还对我那么凶!”
“……江弘景同学,你搞搞清楚,刚刚是你在胡说八道。”
江弘景两眼汪着泪,委屈极了:“我只是想要你理理我,你肯定因为我做错那道题就讨厌我了。”
方秋白一怔,被他睫毛一眨就簌簌往下掉的泪珠子弄得手足无措起来,甚至开始反省自己刚刚对江弘景是真的太凶了
虽然是说好不能在外面这么喊,可喊一两声又不会掉块肉,对江弘景这么凶做什么呢?而且等绿灯时看到的那个人也和江弘景没关系。
方秋白有点愧疚,带着点半生不熟的哄的意思开始解释:“我没有故意不理你,我刚刚走神在想别的事情。这次题没做对就算了,下次要长记性,我本来也没有想骂你,你……”
他还没解释完,就听见有人叫自己和江弘景的名字,下意识望过去看到了姜篱。
原来是姜篱发现两人迟迟没进去,专程出来找他俩。
“两兄弟还在聊什么呢?快过来,吃饭了。”姜篱笑容亲和地招招手,方秋白不好意思让她等,反手拉住江弘景紧跑几步赶过去。
方秋白原本还担心姜篱问江弘景怎么哭了要如何解释,结果姜篱完全没问,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一下,方秋白坐下后知后觉地去观察江弘景的脸这小子连眼眶都没红一下,正没心没肺地和爹妈斗嘴讨赏,方才纯粹是雷声大雨点小故意让他内疚的!
直到两家人饭后分别,江弘景三步一跳,五步一投篮地蹦到他跟前,展开手臂要来个大大的告别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