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二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予辞心想。
自此后,江九虽然不会再跟他有身体上的任何接触,相处时规规矩矩,也不会再说一些“只有姑娘才会穿肚兜”的话来臊他,但却比以往对他更看重了。
换下的衣裳依旧会被男人在深夜偷偷洗干净,吃食上更精细了些,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明予辞觉得江九的手艺比从前府里的厨娘还要好一些。
家里时不时会多一些小物件,尽管在明予辞眼里江九买这些东西,和哄孩子差不多。
他是可以做爹爹的年纪,不玩街市上几岁孩童才玩的风车,明予辞把它挂在窗边,任它被风吹得呼呼响。
他喜欢江九刻的大头小人,刻在他们的木头杯上。
脑袋和板凳一样大的小人是他,正抱着胳膊噘嘴生闷气,旁边弓着腰抹汗的小人是江九。
他问过江九为什么要这样刻,江九说每次自己生气,他心里都是这样想的。
虽然生气的人是面无表情的,江九说他总觉得那张淡色的唇瓣早就嘟起来了,同样,看似游刃有余哄人的江九,心里也在抹着汗。
他说自己并不擅长哄人,一切都是第一次。成熟的男人同样情窦初开,疑惑又纳罕,沉默的小爱人为何每次生气都是一言不发让他独自猜。
把两只木头杯搁在床头的柜子上,明予辞心里细想江九大概要什么时候回来。
约莫是子时初才归,身上有酒气,偶尔也会沾上一些脂粉味道,次数不多,大概一月两三次。
回来后会先洗漱换衣,然后来亲亲自己,再去忙一阵,过了夜半才会叹息几声回房歇息,他的叹息声很轻,但是听起来很累。
寅时过半,他会起床,还是会亲亲自己,去灶房烧水,帮着江母准备卤煮的事宜。
江九不会吃早饭,只给他准备早饭后,就又同江母打一声招呼往县里去。
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呢,明予辞心想,自己每日同他相处只有不到三个时辰,多数时候还是在睡梦中。
“儿,娘看着天气是要下雨,今儿歇一天?”江母知道自己儿子每天往县里跑是忙着生意,只看着向来健壮的大儿子袖口越来越宽,心里也难受。
他们家靠着卤煮的生意也能过得很好,实在不必急着赚那么多银两。
“娘,儿子心里有数。”江九赶着去坐村里牛车,就没再跟江母多说,他没觉得多累,上辈子刚开始创业那会才是累,每天跑业务陪酒,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是常事,现在已经很好了,至少没有老板会灌酒把人往死里灌的。
“小辞这两天看着不大高兴,你抽空多陪陪他。”江母看看紧闭的屋门,跟江九说道,“那孩子每天一早起来就问你是不是又走了,眼巴巴怪可怜见的。你上进有本事是好事,不能不顾自己小家,爹娘对你媳妇再好,也不如你多陪陪他。”
“我知道了,娘。”江九点头,“忙过这个月会好些,到时候手里的银钱差不多能在县里买个小院子,咱们一家搬过去,也能让小辞自在一些。”
江母这才放心,眼尾的纹路都舒展了些,“你心里有数就行。”
江九想到小媳妇泪眼汪汪的模样,也有些不太忍心,他心尖发烫,“我再回屋看看他。”
“不是要赶牛车?”
江九快步回房,回江母的话,“我走路去。”
“你这孩子!待会儿下了雨你怎么走去!”县里十几里路,走去得多累,江母急着催他走,转眼一看,江九已经闭上房门回屋去了。
“混小子!该腻歪时候不腻歪!”
跟县里老板约好的时间没法改,江九说看看,就真的也只能看看,小媳妇还没醒,似乎睡得不太踏实,睡着了依旧乖乖的,睡姿端正,额前碎发扫过眼睫许是有些痒,他用手揉了揉,又收回手摆正在小腹上。
江九亲了人一口,抬手拂去他脸颊旁飘乱的碎发,又轻声说了几句话,就得往县里赶了。
这桩生意谈成,他手里大概能有个三百两左右,他打听过,县里偏僻地段的宅子差不多二百两能买下。
一年时间攒够三百两,江九还算满意,他没什么大本事,只借助前世经验,给旁人出些主意,得到一些分红。
等在镇上有了宅子,他再准备开自己的铺子。
原本没那么着急赚银子,可正如他娘所说,小媳妇一日日愈发不开心,他就想早点在县里购置一个宅子,让人能多出来走走,见见朋友逛逛街市,总好过整日闷在房里。
今天这位老板格外难缠一些,江九陪着喝了酒,非要再去楼里消遣,江九委婉相拒。
“小江啊,你这年纪的汉子不正是火气旺盛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一手搭在江九肩上,身高太矮没搭住,江九扶了人一把,“我看您也醉了,不如改日再去?”
“!这你就不懂了。”中年男人拍拍他的胳膊,“醉了才要去,那里头小美人口活好啊,舒爽得嘞!”
江九还想再说些什么,见中年男人似乎有些不悦,也无法再说,面不改色带着人去了楼里。
把男人在楼里安顿好,江九走到长街上重重吐出一口气,胃里一阵恶心,扶着墙角吐了才好受些。
本想早回家陪陪人,这样一来又是半夜,那人早早睡了,他揉着酸痛的额角往村里走。
江母似乎是刚忙完,灶房里油灯还没熄灭,江九先进了灶房。
“娘。”
“怎么才回来?”江母把卤味炖上,看他醉醺醺的,嫌弃地皱眉,“臭死了,赶紧去洗了个澡,别熏着人。”
“小辞睡了?”
“早早就回房了。”江母给他盛水,“吃饭了没,娘给你煮碗面?”
“还真有些饿了。”江九道,晚上吃了点东西全吐了,胃里被酒水侵蚀,隐隐作痛,他也不辜负自己娘的好意,“我先去洗洗。”
“去吧去吧。”江母摆手,盛了碗卤汤煮面,卧了两颗鸡蛋,她在心里感慨,也就今年能一顿吃两个鸡蛋,以往都是紧着家里三房,他们一家人哪里能沾上一点荤腥。
多亏了大儿子清醒了过来,他们才过上好日子。
可这好日子,倒是把他儿子累得不轻。
江九洗完擦着头发回来,发现江母还没走,面煮好给他端在桌上,两颗蛋,一把青菜,还飘了一层肉丝,跟他平时给明予辞煮的一样,不由一笑,“娘您这是偷儿子手艺。”
江母没懂他的意思,还是拧着眉头看他,江九这才发现不对劲,“怎么了娘?”
“儿。”江母拍着他的手,“咱要不好好歇歇,在村里卖卤煮就挺好,咱一家人一起,忙活的过来,不累,也够一家人花销。”
“小辞不出门也不怎么花钱,无非就是穿的好些,吃的好些,也够用。”
“你二弟勤俭,平日里抄书能赚些钱,上月回来说,让不用给他钱了,自己能养活自己个儿。”
“至于我跟你爹,还有俏俏,就更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无非吃饱穿暖就行,你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江九两口吃完一颗荷包蛋,“娘,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真没觉得多累。”
他赚银子一半是为了让上辈子没享过福的爹娘好上好日子,一半是为了明予辞这个小少爷。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嫁给他了,若是日子过得比不得待嫁前的日子,那嫁人还不如不嫁,他自己也会觉得对不住人。
“脸上都没肉了还不累!”江母被他气着了,“娘说话你也不听了是不是?非得累出个好歹才好受!”
江九一贯了解他娘,再不应下就要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没辙,当即服软,一碗面吃了个干净,“明天我就不出去了,在家陪您和小辞,好吧?”
“就明天?”
“后头还有别的事,都订好日子了,也就明天能空出来。”江九求饶,“娘快去睡吧,儿子要困死了。”
江母看他眼下的青黑,狠狠瞪了他一眼,“赶紧去睡!”
好不容易逃走,进了自己屋门一看,小少爷正趴在床上盼溜溜看他。
“怎么没睡?”江九心头一软,二人好几天不曾说过话,有些想念,慢慢走过去,小少爷鼻尖一酸,开始哭诉,“我已经整整七日没看见过你了,你每天都在外面做什么呢?”
“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太忙了,刚已经答应娘了,明天不出门,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我想让你陪,你才陪我吗?”明予辞撑起身子来,一股气堵在胸口,“你忙着在外头哄姑娘是不是?整日不见人,一回来先洗澡,是怕我知道吗?”
“从前分明半点不避着我的,眼下倒是知道洗干净再回来找我了。”
“我哪儿来的精力哄姑娘。”江九坐在床沿上,手刚碰到明予辞的肩膀就被人一巴掌拍下去,江九收回手。
“真没哄姑娘,洗澡确实是因为身上味道重,同县里那些老板谈生意,总免不得去花楼,我没让她们陪过。”
“你别骗我了。”明予辞根本就不信,“父亲每次从外头的姘头那里回来,也是这样跟母亲说的,他起初还会发誓下跪,对母亲保证日后不会了,还不是一次又一次明知故犯。”
江九神情有些复杂,疼惜多一点,掩下眉间的疲惫,他还是解释道,“我真没有,今晚本想早些回来,那老板不太高兴,磨了几天才谈下的生意,不能因此黄了,只得作陪。”
“你谈这一桩生意能得多少银子?”明予辞问他。
“一月的分红约莫五十两左右。”江九心里计算着,不太明白为何忽然问他这些,江九试探着重新去搂他肩膀,这次没被人推开,他趁机摆明自己的态度,“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的,你放心。
哪怕日后你我之间没了感情,我也会堂堂正正和离,不会背着你做些伤害你的事。”
他本意是表明自己不会在有家室的情况下,在外面胡来,听在旁人耳朵里却不是这个意思。
“和离?”明予辞死死拽紧了自己过长的袖口,下唇被咬的泛白甚至咬出浅浅齿印,满眼不可置信,“你要同我和离?”
“我没想跟你和离,只是打个比方。”江九缓和了声线。
“你嫌我烦,是不是?”明予辞唇角向下撇着,委屈狠了,“我忍了那么久,你不想我,不陪我,只顾着在外面忙什么生意。我今晚只是实在忍不了了,我想你,想让你陪陪我,你就拿和离来威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辞,真的。”江九看人眼底蓄起了泪,有些慌,“怪我说错话了好吗?你不哭。”
“不哭啊乖,我没想和离。只要你不提,咱们一辈子不和离。”
“一月五十两能做什么,不够我衣裳上半颗珠玉,也值得你冷落我那么久!”
江九一顿,垂了垂眼睑,“是我本末倒置了,以后我有空多陪你行吗,你别哭,哭多了明日要起热的,倒时身子又要不舒服了。”
“我不舒服又如何,生病的时候多了,你又有几次能陪在我身边?”
“对不起。”
“你为什么非要让自己那么忙,为什么不愿意多分一些时间给我。”明予辞眼眸垂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他自己懒得擦,“我嫁给你,是想有个处处爱护陪伴我的夫君,如果我是为了银子,为什么不找县里的少爷,为什么要嫁给你呢!”
“你说话!”明予辞推他一把,“之前不是总嫌我争执起来一言不发,怎么你如今也不说话了?”
江九不知道说什么,他脑子要炸了,头痛欲裂。
说自己为了可笑的自尊,不愿意接受自己妻子的帮扶,想证明靠自己也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还是说他两辈子都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不懂半颗珠玉怎么就能值五十两:说感情里陪伴确实不可或缺的,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追求。
“小辞。”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坦诚些,伸手轻轻捧住明予辞铺满泪痕的脸,干燥的唇落在他湿凉的脸颊上,尝到了微咸苦涩的味道,他声音也有些哽咽,“我不怕你笑话,小辞,其实,我……总觉得有些配不上你。”
“对我来说,一月赚五十两很不容易,我想尽我所能让你过安稳幸福的生活,而不是靠你。”
“我知道你穿那件竹青色的里衣不舒服,会磨到关节泛红,但你还是每天都穿,我知道你是在乎我才会将就自己,可我不想让你将就。”
“我想让你穿柔软舒适的衣服,住宽阔的大宅子,脚上的鞋子不会再被泥土弄脏。想让你不必被鸡鸣狗吠所扰,睡到几时是几时。”
“可我又确实没那么有能力,我需要努力才能够到富贵生活的一角,我很感激你愿意等我,也确实愧疚少了陪伴你的时间。”
“我不想要那些!”明予辞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不懂男人的坚持,只觉得自己委屈,自己想付出什么,江九通通都不接受,他们甚至同床异梦,他恐惧这种变化,总觉得外面有个人,一直在缠着江九不让他回来。
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嫁妆都给江九,足够他们富贵过完大半生,他想过自己想象中的生活。
有夫君,有孩子,嫁到江家,他还多了以前不曾想过的,爱护他的亲人,除了江九这个变数,一切都和他预料中的一样。
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江九像村里人说的那样,还是那个呆呆傻傻的江九,会不会更好一点,至少不会拒绝他。
后来两个人是怎么睡着的,江九已经忘了,总之从这天开始,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差距,开始在日常相处中显现出来。
发现明予辞一贯用的面脂见了底,江九去帮他买,问遍了县城的脂粉店,最后知道是从江南运来的,要每年春天才有,提前一年预定,拇指大小的一罐,一百三十两,明予辞一个冬天用完了四个青瓷小瓶。
嫌少有这么无力的时候,一方面心里的执念作祟,他做不出拿媳妇的钱养媳妇的事,另一方面也明白,靠他自己,给不了明予辞同等水平的生活,至少现在给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