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江九:“……”
“想来也是不缺的。”明予辞侧站在靠里位置,低垂着眸子并不看他,“若是回忆起过往,对我心怀怨恨,江老板只管往后看好了,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非要这样想我?”江九铁青着脸,思及寻他的缘由,只得压下火气,“以后少去那种地方,花楼里燃的熏香里有麝香,对你身子不好。”
这是明予辞没想过的,他不由自主抚了抚肚子,难怪一整晚肚子一直不太舒服,他原以为是拾扳指那一下蜷到了肚子,听江九这样一说,难免后怕。
“多谢江老板提醒。”他还是要走,今晚的巷口宽阔许多,江九无法用身量堵他,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攥住了他的手,“为什么躲我?”
“江老板得志还乡,正是荣盛之时,不该同我这般名声不堪之人,划清界限吗?”
“你既然主动提了,我还想问,为何不曾有人知道你我成过亲。”他江九的存在好似被人刻意抹去了般,明明他也是把人明媒正娶进门的。
“爹娘不肯认,当年你娶我时,走的是后院小门,平日只供下人来往,僻静偏僻,除去府中侍候的人,无人知道我曾嫁过人。”
“你们倒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退路。”江九冷声道,如何不知眼前之人是故意激怒自己,他偏不让其如愿。
“娶你要多少银子?”江九压下火气。
明予辞倏地抬首,弄不清他在想什么,“江老板有朋友尚未娶妻,愿意娶我这个身怀六甲之人?”
“我娶。”江九坦然道,“你愿意的话,年前就可以办婚事,正好娘也催我。”
“我看你简直疯了。”明予辞红了一双眼,“你在江北呆了八个月,就不曾相中哪家的姑娘?”
“光顾着活命去了,有什么心思招惹姑娘。”江九看他瑟瑟发抖的身子,扯着人进了一家茶馆,明予辞半不情愿,内心又实在渴望知道些他的事,也就由他牵着。
见他前来,王老爷还是那日的态度,对他极为看中,如同寻常长辈对晚辈一般,“这几日,我可是日日等你前来。”
就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和离两个月就能怀孕,是江九怎么都没想到的。
刚出前厅的门,便被一姿容姣好的女子喊住,江九眼神因为喝了酒稍稍有些迷离,与人保持距离,不等他开口,那女子先道,“江老板。”
那便是同其他小子一般,见人可怜,想当救人于水火的救世主,王老爷理解年轻汉子这种心思,“纳做一房美妾便可惹人艳羡,若是做正妻,则要被人笑话。”
若是没有孩子,还能当个雏嫁出去,总归也无人知晓他曾嫁过人,现在挺着个肚子,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又会娶。
“您误会了。”江九只得道,“我与明家并无过多关联,那日也不过见他孜身一人瞧着怪可怜见,才鬼迷心窍,并没有纳其为妾的想法。”
“怎么了阿辞?”许颂年在他肩上轻碰了下,明予辞回神,敛下眼尾的落寞,“没事,许二哥你方才说什么?”
明家是彻底没落了,昔日仆从如云,如今连个掌灯的下人都没有,明予辞摸索着点燃桌上的灯盏,脱了衣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江母像是料到他会回来很晚,醒酒汤摆在桌上。
明予辞知道他说的是谁了,“您也知道他年纪轻轻便得王老爷看中,这般人中龙凤,能看的上我?”
“会娶的。”江九向来拿自己娘亲没办法,“遇到喜欢的,我会娶的。”
“江老板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明予辞道,他心底终究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在江九面前也总时不时回忆起从前那段时光,明明不该再这般了。
“没有。”明予辞离他远了些,“我先回房了。”
明父看他眉眼沉沉,摆着一张冷脸,越看心头越燥,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抱歉,在下不知姑娘何意,时候不早,在下先行告辞。”
空荡的宅子,寒风四起,屋内暖炉已经多日不曾点燃,早已冰冷一片,他缩在被子里单薄一团,只有腹部突兀的挺起硕大的弧度,显然快要足月的模样。
原来是为这事,江九心道,难怪这几天一直在议论他的婚事。
许颂年没答,任谁都知道,嫁人是最能解决问题的。
“我同他早些年有过几面之缘。”
另一边,明予辞回了府,也被明父拦了下来。
寿宴之上,王老爷有意行他方便,他自然也须得拿出诚意才是。
明予辞浑身疲惫,只顿了下便又提步往前走,气得明父再次呵住他,“你给我站住!王老爷寿宴上,那个给你献殷勤的男人是谁?”
这确实是个法子,不过江母又看不上那些甘愿当赘婿的,只随口说了句再说,又把话题绕回江九身上,“娘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你刚回来,娘先不逼你,但娶媳妇的事,你必须得自己上心。”
“没有。”江九答,也想抽烟了,可他戒了几年,忽然闻到烟味有些不适,已经不习惯抽了。
“你!”明予辞瞪他,江九朗声一笑,他觉得现在的明予辞也有意思地紧,又想起那个让人怀孕的男人,嗓音一冷,“我听说,孩子父亲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死了?”
没有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闹完和离后,那晚他故意温了一壶热酒摆在桌上,也是第一次在争吵过后主动低头示弱,他甚至都不怕江九看出他慌了神,眼泪一滴接一滴的往下掉。
江九正因为明予辞的态度烦心,他又不能跟家里人说,憋闷了整日,连江父都察觉他心里藏了事,嘴里旱烟吧嗒吧嗒抽着,烟杆敲在桌上,“外头还有事?”
说完,江九没再拦他,由着他慌忙走了,又悄悄跟在人身后,等人安全到了家才慢悠悠回自己家。
“在镇上开了间小铺子,人家日子过得好着呢,娶个好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江父道,瞅了江九一眼,“你也抓紧,别老让你娘担心。”
“晚辈……”
到了明府也是一样,将他抱下马车,卸了整车的嫁妆,江九看也不愿看他,转身就走。
江九不答,王老爷继续道,“我家那不成器的双儿,那日也曾见过你,明日宴上,你也见见他。”
自从和离回来后,明予辞几乎与明父撕破了脸,若不是为了生养他的母亲,他早想一走了之。
“如今江老板已然安稳,可以让伯母给你相看个好姑娘。”明予辞平复了心绪,只当江九在拿他取乐。
自从那件事后,他们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怨过江九,怨他困于生活对自己疏于爱护,可和离后为了家中生意东奔西走,体会了人情冷暖,他又理解了江九。
“其实,江老板人还行。”许颂年斟酌道,他打听过了,江九出身清白,单单拾砚斋便可日进斗金,更何况在江北想来也有铺面。
“晚辈不懂事,今日才抽出空来。”他将礼品呈上,“听闻令郎不久便要乡试,晚辈特备薄礼,提前预祝令郎一举夺魁。”
“等下。”王荟急忙喊住他,上前一步,“我不介意与人共侍一夫,你喜欢明予辞,可以将他一同娶了。”
江九不想让自己娘失望,他心里也确实有放不下的人,不能耽误人家姑娘,便答应了。
江九早些年练就了一身好酒量,午后十分,王老爷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他便同一旁侍候的下人告辞。
他如今能面不改色忍下那些羞辱,也是因为想到了江九,他觉得如果是江九,江九能忍,那他也能忍。
王老爷却不信,他自认是个过来人,江九这般年纪的年轻汉子,心里想的什么他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见人漂亮出手相救,想得美人倾心罢了。
“明个儿你去见见隔壁那姑娘,娘在泰和楼订了宴,约了他们一家。”
没想到,江九醒来后先是呆坐了大半个时辰,同他说了很多话,具体什么内容已经记不清,总归最后还是写了和离文书,仿佛铁了心要与他和离。
“大夫说你忧思过重,加上你本来身子就弱,后面两个月就在府里好好养胎吧,生意的事,交给二哥处理。”
江九去了趟拾砚斋,挑了套顶尖的文房四宝,往王老爷住处去。
他说自己孤孤单单许多年,阴差阳错有了媳妇,有惶恐,有欣喜,更多的却是幸运,他怕自己做不好,但会尽力去做,希望比他年幼许多的小妻子能多担待。
“许久不见,阿康他们呢?”江九找话题道。
他从前什么话都说,口不择言之时,甚至嫌过江九出身乡野,怎么好再嫁给他。
他想同那些人谈生意的事,表明若是明家书坊能够起死回生,他们可以把利润的一半交付出去,却根本没人听。
“我不是姑娘。”他只好道,江九斟了杯热茶给他,看他抱着暖手,葱白的指尖不一会儿就变了粉,又缓慢变得嫣红,心情好了许多,“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姑娘,又不是没操过。”
“这不正在相看?”江九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说出的话却让明予辞恍惚想起他们初识时的江九,总愿意说些话惹他害臊,自己浑然不觉这种话有多让人误解似的。
走出王府大门,江九沉沉吐了口气。
那晚的月色正当朦胧,仿佛将他的心也罩了一层光晕,他第一次被人剖开内心一般的信任,那一刻他觉得,嫁给江九也是他的幸运,此生独一的幸运。
“哈哈哈”王老爷又笑了几声,“那可是书院名人,你兄弟二人,皆是翘楚之才,入一行精一行啊,若是犬子能如令弟般崭露头角,我这做爹的,也能放心几分。”
明父闻到他身上那股子脂粉味,酒气冲天地走过来,“怎么样,盛家那小儿看上你了?”
可那些不值钱的物件,江九亲手给他做的,江九却什么都不让他带走,像是赶他一样,把他抱上马车,一句话都不让他说。
“您不会不知道,现在拿掉孩子就是一尸两命。”明予辞手指攥得死死的。
他也记不得是怎么回明家的,江九雇了马车,什么都不曾要他的,嫁妆、嫁进来后给他添置的衣物首饰,江九什么都没留。
江九今天没喝酒,坐在桌旁跟江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听江母说起让他给江俏找婆家的事,“俏俏的婚事不急,她才十七岁,再长长也无不可。”
“你如今财路畅通,以令弟的学识,高中也不过下次秋闱。若再得一房娇妻,明家一房美妾,便是神仙来了也羡艳不已。”
“你以为谁都是你,不着急娶不着急嫁的,俏俏都是大姑娘了,再不嫁日后年纪大了,嫁不到好人家。”
“就是王老爷看中哪个。”明父回忆着,“我瞧着人长得不错,又得王老爷看中,你跟人家坐在一起,就没好好攀点交情!”
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还想要再娶他。
“老爷竟知惟谨?”
忆起和离那日,二人起初争执不下,他此前不止一次提及和离,江九从来都是服软哄他,不曾应过。独独那日,江九沉着脸顺了他的意。
也渐渐懂了,江九说的人要有一技之长,不能坐吃山空,明家积攒了几辈的财富,也会因为他父亲一个人而崩塌。
“你胡说什么!”明予辞急道,一双清眸泛起雾气,“他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他都不敢说出那个字。
王荟看他匆匆而走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你趁早把这个孽种生下来。”明父许是也知道明予辞说的在理,矛头对准了明予辞微凸的腹部,“早知道就该让你早早把这个孩子打掉,也免得现在徒生事端。”
他一个月赚不了五十两银子,他起初甚至连出门见人都恐惧,他没有办法跟那些总用那种令人恶心的眼神看他的男人们交谈,更遑论让他们帮明家的生意渡过难关。
明予辞眼底浮上一层冰霜,“不清楚父亲您说的是谁。”
男人的怀抱很宽阔也很温暖,嗓音温和又炽热,贴在他耳边告诉他,此生最大的幸运,一是有一位爱他的母亲,二是娶了他。
他第一次觉得江九可以那样心狠,明明他哭了一整路,丁点不曾掩饰哭声,江九也不心疼他了。
等见了,再跟那姑娘说清楚,如此也算是两全法。
除了江九口中,早些年和离的那位前妻,似乎也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对明予辞来说,实在是良人。
接下来几日,江九忙于商会之事,他在江北一带入了会,只眼下回来了,在那边的人脉关系用不太上,只能重新笼络。
“先别急着拒绝。”王老爷抬手阻止他,“你见过他后,再言其他。”
后来……
“你小子。”王老爷见他不上套,摇头笑罢,也没过多生气,“明日我同盛会长有个宴局,你也跟去瞧瞧。”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连饭都吃不起,他怎么能抱怨江九为了一月赚五十两银子而不陪他。
那人同样,神情微怔,江九收了视线不再多看,也不跟人打招呼,依旧步子迈的极大,哼了一声便走。
商会对接官府,且货源销路大、可互通,其中好处,无需赘言。
江九听到这种言辞,就恍惚间想到那年,每每争执过后,明予辞非要给他纳妾的事,脸上也冷了起来,“我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