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馆,秦子然去物理区域找书,旁边有学生在做小组讨论,宗故生怕秦子然又心血来潮拉着他温故知新,趴在桌上装睡。
几秒后,后脑勺传来一阵戏谑的触感,秦子然伸出食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他的软发:“别装了。”
“我这是PTSD,”宗故不爽地抬头,“可能世界上只有豆子能理解我。”
说起豆子,两人同时都安静了。或许都同时想起那只小狗离开的日子。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宗故刚办完母亲的丧事,秦子然自顾不暇。生活像是被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兵荒马乱,后来他们失去了豆子,到最后也失去了联系。
气氛突如其来的低落,秦子然收回手指,若无其事地翻开书看了一会。
但宗故分明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重。
宗故收回目光,不愿再回想,于是故作轻松地站起身去楼下贩卖机买了瓶可乐。
随后两人逛了一圈顶层的珍惜藏书区。在一个玻璃柜里,放着一本《Gravitation》的珍藏版。
黑色木质书匣,镶着一圈金边,纸页已经有些泛黄,透着历史的厚重感。
秦子然驻足凝视了一会。
宗故在旁问:“你喜欢?”
秦子然点头,颇为遗憾地说:“不过这应该是限量收藏版的,早就买不到了。”
说完他也没再多看,很自然地走向下一个玻璃柜。
宗故多站了一会,记下了这本书的信息。
两人很快逛完这层。走到电梯口时,秦子然的手机响了,是宗轩的电话,那头借着公司业务之名约他吃饭,实则是想多了解这位未来女婿。
宗故自然不好多做打扰,恰好贺听从奥兰多回来叫他吃饭。
贺听的弟弟回国了,他们也没有约别人,宗故索性拎着一箱啤酒去他家。
两人都不会做饭,点了手抓海鲜,想就着啤酒慢慢吃。
贺听这些年犯了抑郁症,状态时好时坏,家里的窗帘常年拉着,进不来什么光。
宗故每次去他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全部拉开,让阳光涌进来,屋子里这才多少有点活人气息。
他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到茶几上的那几个黄色药瓶,那些是贺听的抗抑郁药。
他忽然问:“抑郁是什么感觉?”
“是一种……”贺听迟疑了一下,“和全世界失联的感觉。”
宗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会完全不想见人,甚至放别人鸽子吗?”
“看程度吧,我抑郁犯的时候连洗个澡都觉得精疲力尽,”贺听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宗故垂眸失笑出声:“不过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反正早都不重要了。”
外卖要送半小时,等餐的时候,宗故在手机里搜索《Gravitation》,查到纽约有一家书店恰好藏着一本绝版,不过官网上只将它列入收藏名单,并没有明码出售。
贺听见他表情专注,凑过来看:“在干嘛?”
“找一本物理书。”宗故说。
贺听瞥见屏幕上跳出来的一连串“限量”“绝版”等字眼,挑了下眉:“感觉挺难买的,不过这书店老板我认识,你想买?”
“这么巧?”宗故抬头,“那你帮我问问。”
“让我猜猜,物理书,”贺听撬开一罐啤酒,抬眉看他,“你帮秦子然买的?”
宗故耸耸肩,不置可否。
贺听喝了一口酒,欲言又止:“他现在住你家,那你们……”
“没可能,”宗故猜到他要说什么,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他是来和我堂姐相亲的。”
贺听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个字:“艹!”
生活果然比电视剧还狗血。
“我堂姐,你见过的,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结婚,”宗故熟练地咬开啤酒瓶的盖子,硬生生挤出一点笑意,“要是顺利的话,没准我还要当他的伴郎。”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贺听皱眉看着他,“一边准备给他当伴郎?一边满世界给他找绝版书?”
“那你呢?跟姓姜的不是早分手了吗?”宗故怼回去,“你怎么还老画他?”
贺听没有说话,屋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宗故仰头喝了口酒:“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我就是单纯地想要他好,希望他心想事成,就这么简单。”
贺听静静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我最近总是想起以前,”宗故背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再次相遇。”
重逢也不过如此,再撕开一次陈旧腐烂的伤疤,没什么好的。
贺听见他眼底始终罩着一股怅然的情绪,忍不住开口:“其实……高中那会儿,他对你真的跟对其他人不一样,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心里其实有你?”
“没有。”宗故像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自嘲着抬了抬嘴角。
他曾经也天真地以为既然秦子然对他这样好,或许也是动过心的。
而如今清醒过来,他才理解秦子然当初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只是作为一个好人的修养。
“你表白过?”贺听凝眉看他,“这么笃定?”
“没有,没必要表白,”宗故又灌了一大口酒,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声音竟然微微地有些发颤,“喜欢女的是他亲口说的,不会喜欢我也是他亲口说的。”
第29章 我和他只是朋友
那一年暑假江城的降水量几乎为零,天气预报将其归咎于全球变暖。
高中三年很长,但是告别的时间很短,只是在一个稀疏平常的下午,考完最后一门后人去楼空。直到多年后回望才惊觉,很多同学真的就再也没有见过。
有的人爱意失散,有的人重获新生。
周煜属于后者,他在考完后的第二天向班长夏嫣表白,两人顺理成章地确定了关系。
喜事连连,他在家中组了局,连刚升高三的宗故也被拉上了。
难得狂欢,喝到最后客厅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堆人。宗故觉得闷,站起身去阁楼抽烟。
他刚拿出来打火机,就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徐岩的声音:“一眨眼就毕业了。”
“是挺快的。”说这话的人是秦子然。
“真羡慕你,都保送华大了。”
秦子然不咸不淡地回:“还好吧,人生是个马拉松。”
徐岩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其实我一直有些话,想对你说。”
隔壁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久到宗故以为两人离开了,徐岩才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其实我……喜欢你,不只是朋友的喜欢。”
宗故攥着打火机僵在原地,一颗悬到了嗓子眼,他怀疑自己可能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接着,秦子然的声音透出显而易见的诧异:“什么意思?”
“希望没有吓到你,”徐岩说,“你知道周煜和夏嫣在一起了吗?我对你是这种喜欢。”
许久,秦子然才温和又残忍地开口:“谢谢,但是……我只交女朋友。”
言下之意就是他对男人不感兴趣,这是一种相当体面的拒绝。
宗故明明藏在阁楼里,一瞬间却感觉如履薄冰。
“也不意外,本来就是抱着没戏的心思给你说的,”徐岩苦笑着打趣,“你就算喜欢男的,也是喜欢宗故那样的吧?”
秦子然似乎觉得这个假设很荒诞,没什么犹豫地说:“不会,我和他只是朋友。”
“砰!”
宗故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猝然坍塌,坠落在地,摔得支离破碎。他指尖猛地一颤,打火机坚硬的外壳滑落到指缝间,咯得生疼。
“我开玩笑的,”徐岩沮丧地说,“因为你们特别好。”
好到他有些嫉妒。
“所以他刚进篮球队你就不喜欢他?”秦子然问。
“对。”徐岩承认。
“那你多虑了,”秦子然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冰冷,“前段时间他家里出了事,我顺手帮帮而已。”
阁楼的窗户透进来一丝燥热的风,宗故却只感到一股冷气从头泼到脚,他颤抖着手去按打火机,连着几次都没打起来。
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人难过的时候心脏真的会传来扯着血肉的钝痛,眼泪真的会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他甚至有些站不稳了,身子靠着墙滑落下去,独自蜷在阁楼里抽完了半包烟,直到周煜在阁楼里找到他,被满屋子的烟味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问他是不是想把屋子点着。
宗故抹了把脸,收拾好所有的情绪,回到客厅时有些同学已经走了,秦子然见时间已晚,很自然地想要跟他一起回家。
他没有看秦子然,安静地穿上外套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恍惚间看到一向从容不迫的秦子然露出有些失措的表情。
然而命运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当时他也没有预料到,这会是未来几年里,他和秦子然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回想起那个狼狈的夏天时,宗故承认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做到波澜不惊。
不过他早就认命了。
所以几天后,当他在烘干机里捡到秦子然的花店小票购买记录时,内心并没有感到多么痛苦。
小票上记录着购买的是一束郁金香,时间是周日。
他记得那天,秦子然特意换了一身挺括的白色衬衫,头发打理得利落整齐。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应该是要去赴约吧。
除了宗欣茹,他实在想不到秦子然还能把那束花送给谁。
他有些麻木地想,两人在加州呆了那么久,感情升温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张发皱的小票重新抚平,压在了客厅的烟灰缸下。
正巧贺听的电话打进来,说书店老板愿意出售那本《Gravitation》,不过价格高到离谱,他劝宗故再多多打探。
“买。”宗故几乎没什么犹豫,贺听在电话里噎了一下,最后忍不住骂他人傻钱多。
没几天,宗故就拿到了这本书。离秦子然的生日还有半年,他没想好以什么合适的理由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