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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银河不入眠 清沐白 3220 2026-08-16 02:23

  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她能记住的人却不多。

  今年八月初来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个头很高,穿的衣服简单整洁,看不出牌子,却能让人一眼看出质感不俗。

  他长得好看,待人礼貌,让人觉得很舒服。

  连珏几乎是第一眼就记住了他。

  不过来这里的年轻客人,大多都是观完星就走,最多待一周,所以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只是这位客人观完星后竟然在这里住了下来。

  刚来的那段时间,他和大部分客人一样,不怎么主动与人来往,喜欢端着一杯咖啡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民宿里养的大橘猫会很熟络地躺在他的大腿上翻肚子。

  连珏偷偷观察过,他看的书什么类型都有,物理、天文,甚至有一些是全英文的,她只能勉强看懂几个单词。

  晓晓她们私下都挺喜欢这个客人,偶尔和他多说上几句话还会脸红。

  但连珏总觉得他不是属于这里的,并且心里应该还藏着一个人。

  有次一个年轻漂亮的游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要不要处对象,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后来某天吃完饭,他把手机落在院子里了,连珏捡到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屏保是一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照片里的两只手都戴着戒指,而其中一枚,和他手上戴的那枚长得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会盯着那张屏保发很久的呆。

  连珏猜测,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应该对他来说很重要。

  只是为何他会独自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又为何几乎不和外界联系,连珏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有天下午,民宿里来了几个年轻人,在公共区域的电影区放起了《爱乐之城》。

  连珏一向不看这种文艺片,大概知道讲的是男女主相知相爱最后却因为某种原因而分手。

  窗外下着绵绵小雨,似乎演到男女主分手了,这位客人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屏幕。

  她去收咖啡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发现这人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有些发红。

  电影散场后他很久都没有动,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电影屏幕。

  连珏觉得他看的不是屏幕,而是透过那里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去。

  她想起照片里那双十指相扣的手,也后知后觉地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故事。

  大概他也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只是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终没能走到最后。

  照片里的人可能继续往前走了,可是他把自己留在了过去。

  再后来,这位客人忽然变得健谈起来,和前来修养的几位老人唠家常,也和服务员们谈天说地。

  他说他叫秦子然,出生在江城。

  其实这些信息连珏早在登记身份证时就记住了。

  有天她看到秦子然在纸上写写画画,对着小橘猫念念有词,她走进一看,发现这人正在一本正经地给小橘猫讲数学题。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后来经老冯一提点才察觉有那么点不对。

  老冯是《见山》的老板,五十出头,常年穿着一个中式马褂,话不多,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据说他以前也是在大城市打拼过的,后来家中遭遇变故,才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修心养神。

  开民宿这些年,老冯见识过形形色色前来疗伤的人,看人毒辣。

  他让连珏多留意一下秦子然,有什么不对及时向他汇报。

  果然过了一周后,秦子然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每次饭菜也都是送到门口,要很久才会拿进去,有时候一整天也没动过。

  连珏觉得不太对劲,找老冯说了这事。

  老冯听后,沉着脸走到三楼房门前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里面的人才开了一个门缝,秦子然站在门后,脸色苍白,下巴上的青色胡茬显然有段时间没打理过了,眼神看上去麻木又空洞。

  老冯盯着他看了几秒,轻声道:“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秦子然摇了摇头。

  老冯顿了顿,又说:“那我有事请你帮忙,听说你是物理系毕业的,我侄子明年要高考了可以来请教你几个题吗?”

  秦子然直接把门关上了。

  连珏忙问该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老冯摆摆手:“我当年发病的时候也这样,我看他手上也没伤疤,房间里摆设也正常,应该还没到自杀那一步。别逼他,再观察观察。”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民宿里没人再去刻意敲那扇门。

  饭菜依旧按时送到门口,有时候会被屋里的人拿走,有时候不会。

  长汐镇很安静,没有开不完的会议,也没有接不完的电话。

  生活逐渐慢了下来,秦子然依旧经常失眠,但耳鸣的情况有了好转。

  刚来长汐镇时,他在B站和油管注册了一个叫做“六月”的账号,把在这附近拍到的星空视频传了上去。

  他已经没有机会和宗故去看星空了,却还是固执地希望,有朝一日对方会在茫茫网络里刷到他的视频。

  这样四舍五入也算他们一起看过了。

  宗故已经把他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删掉了,他只能从宗那里偷偷看一些与宗故有关的日常。

  宗还发消息问过他是不是真的分手了,他没回,再后来宗也把他拉黑了。

  他彻底失去了解宗故近况的途径,世界又开始变得沉闷无趣,没有什么可期待的。

  除了在梦里总是能梦到宗故。

  梦到宗故那张锋利又干净的脸,梦到他们一起上学放学,梦到他们在江城装修好的房子里住下了。

  有时候梦到过去,有时候梦到未来。

  梦里的宗故会笑、会抱他、会吻他。

  于是他开始贪念睡眠,既然现实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就在梦中贪欢吧。

  后来他真的在床上真的躺了很多天。

  有时候夜里惊醒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把宗故捞回来,却发现旁边的被窝是空的。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会蔓延至心口,让他更不想起来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直到有天老板来敲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发病了。

  得出这个结论时他只觉得庆幸,庆幸他已经和宗故分手了。

  至少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了照顾他而放弃学业、放弃工作,或者放弃别的什么。

  可是这病最烦的地方就在于反复无常,它也会有好的时候。

  有天他从床上醒来时,忽然很想看看阳光,于是他起身洗漱,换好衣服,久违地走出了房间。

  他像往常那样吃饭喝咖啡,坐在院子里撸了会儿猫。

  老冯端着茶杯过来和他搭话:“好了?”

  秦子然其实不确定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躁郁症?”老冯问。

  秦子然没说话。

  “我以前得过,”老冯说着在他旁边坐下,“我儿子要是还活着,就跟你差不多大了。”

  秦子然顿了顿,抬眼看他。

  “但是他十六岁那一年出车祸走了,跟他妈一起走的。”老冯尽量用很平静地语气说话,可是秦子然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沉默片刻后,秦子然说:“节哀。”

  “他们走了之后我得了双相,就跟你差不多,躁期的时候精力旺盛得不得了,一到郁期就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死但又死不了,”老冯望着院子里的小橘猫,“但后来我走出来了。”

  说完他拍了拍秦子然的肩膀:“人生中再难的事情,最后都会过去的。”

  秦子然看着老冯想,这人大概是误会了。

  他不是走不出来,只是困在了某段拥有过宗故的时间裂缝里。

  而那段时间,故事尚未结束,他们还相爱着。

  那是他人生中最最美好的时光。

  他一点都不想走出来。

  “你这种情况还是得去看医生吃药,”老冯说,“我可以把我当年的医生介绍给你,他很专业。”

  秦子然听罢摇摇头,吃药总是头疼,他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止不住地厌烦。

  尽管如此,老冯还是强行把医生的联系方式发给了他。

  秦子然继续在民宿居住了一段时间,等身体状态好一些后,去北欧的签证也办下来了。

  他告别了老冯,背上设备一路向北,辗转去了几个可以拍到极光和星空的北欧国家。

  每去一个国家,他都会把拍到的视频编辑好上传到六月的账号。

  起初评论区只是有些观星爱好者询问设备和参数,后面渐渐来了些单纯欣赏视频的人。

  他的拍摄和剪辑技巧也在不断进步,账号的粉丝慢慢从个位数涨到了五位数,但仍旧是很小众的频道。

  后来有人在评论区问他为什么频道名称叫做六月。

  他说因为喜欢的人出生在六月。

  可惜没过成生日就分手了。

  又有人留言说镜头是有感情的,感觉up主在透过镜头想念某个人。

  他看见后,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回。

  这趟旅程中他弄丢过一次手机,重新买了后,连微信都没有下载。

  刚到北欧时,他已经给沈瑶报过平安了,也没有什么别的人会联系他。

  到达挪威的罗佛敦时,他又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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