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自家少爷可以不管不顾,但他却是知晓利害的,这京都里权贵云集,关系复杂。上京前,长公主都让他背熟了,就是怕少爷没分寸。
宁书砚才不管他是谁,左右这谢观复不过是宣庆帝的臣子。他可是宣庆帝的亲外甥,来京都这半个月,京中不少贵公子都逢迎他。
谢辞岁懒得搭理这个被宠坏的贵少爷,自顾自把信塞进怀里,从他身旁离去,目不斜视,摆明了没把他放在眼里。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宁书砚狠狠地跺了跺脚,追出去几步,高声喊住了谢辞岁,“喂,六表哥已经将栖云阁给我了。今日我就将你这屋子里的东西都丢出去,一把火烧了。”
谢辞岁的脚步猛地停住,忽而转过头来看宁书砚,神色冷沉,“你胡说。”
宁书砚还真当他什么都不在乎呢,得意洋洋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说,不然我今日是如何进来的?就是六表哥让我来看看院子,他说若是我喜欢,今日就让我搬进来。”
阿清:“……”
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扒开来钻进去,少爷已经疯了,开始胡说八道了,为了气谢辞岁,他还真是什么鬼话都能说出口。
谢辞岁眉心紧拧,思量着宁书砚为何会在这里,但他还是斩钉截铁道:“殿下不可能把院子给你,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宁书砚心里憋着一团火气,“我在这住半个月了,都没见过你,你怎么就知道六表哥没答应。再说了,我唤他表哥,你唤他殿下,自然是我同他更亲近些。”
话音刚落,只见谢辞岁回身走来,气势凌人,锋利的眉骨宛若出鞘的刀锋,凝着寒芒。
察觉到谢辞岁身上不可阻挡的杀气,宁书砚气焰顿时弱了大半,那日在楚风楼,他可是亲眼见识到谢辞岁的身手。
他下意识退后几步,腿脚发软,脸色苍白,但还是强撑着身躯,虚张声势道:“……你要干什么?”
“砰”
谢辞岁不过倾身一步,抬手取下了博物架上的画轴,而宁书砚吓得跌坐在地,手肘重重撞在了木架上,眼泪簌簌而落。
“我可没动你,别讹我。”
自己都这样了,谢辞岁还说风凉话,宁书砚又急又气,“全赖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谢辞岁不惯他这臭脾气,风风火火地转身而去,语气也带了几分不满,“随便你。”
阿清看着谢辞岁远去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俯下身将宁书砚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少爷。”
“阿清!”
宁书砚委屈地扑进阿清的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骂道:“王八蛋,他欺负我!”
阿清小小声道:“……少爷,小谢大人刚才没碰到你。”
宁书砚气死了,想要用手捶阿清,但一伸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牙关死死咬住,“阿清,到底谁是你主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阿清缩了缩脖颈,气短了几分,“少爷,阿清说的是实话,公主吩咐了,不让你胡来。”
他知道宁书砚就是少爷脾气,不会随意打骂下人。
他母亲是宁书砚的乳娘,他俩自幼一起长大。长公主这才让他时时跟在宁书砚身边提点着。
宁书砚过去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还不快过来扶着我,我要出去见六表哥,让他知道谢辞岁就是一个恶霸。”
阿清慢慢扶着宁书砚走上了画桥,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试探着问道:“少爷,咱们还爬狗洞回去吗?”
宁书砚走到桥中央,俯身看到池水倒影里狼狈的自己,眼眶越发红了,“爬什么爬,我都这样了,你要把我的胳膊掰断呀!肯定过不去!”
“我要进宫告状,连带他那个什么爹也告了,可把他厉害坏了!”
他气狠了,回头看向栖云阁的正屋,口不择言道:“我还要把他的东西全烧了,让他嚣张,就知道看我笑话!”
“你要烧谁的东西?”
这一声可把宁书砚吓得不轻,他木讷地转过头去,看到了横眉冷目的岑云谏,顿时慌了神,“六表哥,我”
岑云谏神色冷凝,“我说过,栖云阁不许旁人进来,你听不懂吗?”
宁书砚心虚地低下头来,嘟囔道:“……我不是旁人呀。”
阿清、雁北:“……”
听到这话,岑云谏眉头紧锁,忽而看到他不自然的手臂,问道:“你怎么伤的?”
宁书砚终于想起自己受伤了,以为岑云谏关心他的伤口,立刻上前去将撞狠的手肘伸出去给岑云谏看,泪眼汪汪道:“六表哥,谢辞岁刚才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这才撞到了架子上,这手都成这样了。”
“会不会断了啊,我要是动不了可怎么办呀!靖远侯的世子明日还唤我去熔金湖玩呢!”
岑云谏没理他这句,而是接着他上一句继续问:“你们起了争执,你动手了吗?”
宁书砚的头摇得似拨浪鼓,双眼红泛,“我没动手,他太凶了,我打不过,六表哥,你可要替我报仇。”
岑云谏眉眼淡了下来,“你这手断不了。”
见岑云谏的神情,宁书砚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那句是关心谢辞岁有没有受伤,而不是问他的伤势。
宁书砚呆若木鸡,愣愣地看着岑云谏,眼中蓄满了泪,“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埋怨,“六表哥,你怎么能那么偏心,我都这样了,你还关心那个混蛋。”
“我不管,你得把他抓起来打一顿!不然我这伤就白受了。”
一旁的阿清简直没眼看,少爷这说瞎话的本事是炉火纯青了,煞有其事,旁人若是不知内情,还以为他真的被欺负得无力还手。
“混蛋”两个字一出,岑云谏掀起眼帘,眸光冷凝,“你如何与他相提并论?”
极其冷漠的一声让宁书砚的哭声止住了,连泪痕都不敢擦,他怎么都没想到,岑云谏会那么偏心,就是谢辞岁伤了人,也站在他那边。
“我要回家,不要这里了……”
“我还要告诉舅舅,你和那个混蛋合起伙来欺负我!”
岑云谏置若罔闻,冷声道:“今日你和他说了什么?”
宁书砚似是也感觉到了岑云谏的冰冷,紧紧抿唇不敢说,但听他再道:“你若是说不明白,两只手都别要了。”
这话把宁书砚吓到了,他脸色惨白,喏声道:“……我骗他说六表哥把栖云阁给我了,还说是你让我来看院子的。”
岑云谏面无表情,身上的气息甚是渗人,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带上了尖锐的刺,让他又惊又怕,双脚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不能挪动半分。
“你倒是会说话。”
宁书砚快要将嘴唇咬破了,“我就是气气他而已,谁让他那么坏。”
岑云谏气笑了,抬了抬手,“雁北,将公子送去别院,禁足一个月罚抄佛经。”
闻言,宁书砚不可置信抬起头来,忍不住哭道:“六表哥……我就说了几句话,你怎么能那么对我?”
“我不要,我要进宫见舅舅。”
岑云谏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了池中悠闲游着的凤尾鱼身上,淡声道:“陛下若是知道此事,不会纵着你。”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殿下要是容
春日明媚, 碎光浮金,打照进支起一角的窗台,窗外绯红色的月季迎风舞动,几片飞花吹拂到书案的一角, 落在梅青色的衣袖上。
谢辞岁在案前看卷宗, 忽而感受到凉风, 徐徐抬眼看去, 随后用白皙的指节捻起了那片零落的花瓣, 有片刻的恍神。
很快他回过神来, 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嘟哝道:“怎么又走神了。”
回苍梧院后他就没静下心过,烦心的时候想要给自己找些事来做, 就将赵则给他的卷宗找出来翻看一下,可怎么都看不进去。
半个时辰了,他才看了两页, 记在纸上的字也乱七八糟的,东一句西一句不成章法。
他心里烦闷, 将沾染墨迹的纸揉成了一团,扔在了纸篓子里。
可就几步的距离, 他竟然没有扔中,废纸擦过篓子边缘后掉在了地上。
一声轻笑打破了此间的宁静,谢辞岁倏然转过头去, 发现岑云谏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台处, 刚好看到他发蠢的样子。
谢辞岁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好几下,恼羞成怒地将支起的窗子啪嗒一下关上了。
一会,“咯吱”一声,门被推开,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谢辞岁怔怔然看着朝这边走来的身影,随后埋头在臂弯里,摆明了不想见他。
见他这般孩子气,岑云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走到他身侧,看到他写得杂乱的纸张,不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还生气?”
谢辞岁声音闷闷的,“殿下都把栖云阁送给旁人了,还不准我生气,不讲理。”
许久都没有回应,谢辞岁偷偷把头抬起来一些,结果一下就撞进了岑云谏带笑的眼眸里,顿时坐直起身,气鼓鼓道:“殿下,你要是不想让我住了,就该跟我说,我早去收拾东西给人挪地方才是!”
“不住栖云阁,你想去哪里?”
谢辞岁仰起头来看岑云谏,轻哼一声,“当然是回苍梧院,我也是有地方去的。殿下要是容不下我,我爹马上就来接我回家了。”
“他巴不得我回家住,上回我在栖云阁住了三五日,他饭都少吃了一碗。我得多回家陪陪他才行。”
瞧他开心的小模样,岑云谏心软得不像话,不由得想起了上一世他黯然神伤的样子,让人心生不忍。
如今他这般明朗,不用忧虑被人舍弃,当真是极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院子给宁书砚了?”
谢辞岁的眸光忽而凝住,“那他是怎么进去的?没有殿下应许,栖云阁不给旁人进。”
其实他是想不明白这一点,就光顾着生气了,心里一团乱麻,也没有好好想一想,满脑子都是今日宁书砚得意洋洋的样子。
岑云谏看着他犯傻的模样就无奈,敲了敲他的脑门,“你什么时候在栖云阁的墙角开了一个狗洞?还用草木掩得极好。若不是今日有人闯入,我还不知此事。”
谢辞岁乌溜溜的眼眸定住了,似是想起了这件事,耳廓微微发红,“……就是我带松石玩过几回,后面松石太懒了,不肯出府,我就忘了这件事。”
他懊恼地挠了挠头,“我怎么知道他会钻那个洞进去。”
好像这么一说,的确是他的错,是他留了洞口把宁书砚放了进去,还怨上了岑云谏。
岑云谏提起一旁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清茶,神色如常,“这件事撇开不说,为何这段时日不来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眼神有些飘忽,“这阵子我忙着,不得空去。”
他大着胆子看岑云谏的脸,对上他深幽的目光,就知道自己找的借口很拙劣,而岑云谏不指出来就是担忧他抹不开面子。
对视了好一会,谢辞岁终于败下阵来,低声道:“我就是不想看到宁书砚,他不识好歹,脾气又坏。他住在府里,肯定跟我合不来。”
“那日在楚风楼,殿下还给他点了一盘酥酪桂花糕。”
奇异的,岑云谏读懂了他未曾言说的小别扭,解释道:“姑母托人来信,说宁书砚身子骨不好,让我多担待。”
“你若是不喜欢他,就该同我直说。”
谢辞岁垂眸,语气低落,“可他是殿下的表弟。他今日对我说,论远近亲疏,该是他与殿下更亲近些才对。”
感知到谢辞岁的委屈,岑云谏叹了口气,“浑说,他如何与你相比,他来京都不过半个月,可我与你相识四载了。”
“我已让雁北送他去别院住了,你再来就看不到他。”
时间的长度压过了亲缘的深厚,谢辞岁心里不免多了些欢喜,今日积攒的烦郁也一扫而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