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林公公不说话了,冷冷看着谢辞岁将手上画押的口供拿出来,在他面前一张张说道起来。
听到内府监这索贿后的分成,林公公粗粝的手瞬间抓紧了,头脑一阵发昏,他没想到他手底下的人嘴巴守不住,竟然招了许多内情。
“……内府监收来的白米会和京都的常汇米店有往来,这一倒手就是成倍的利。本该收入内府库的白米,却入了内官的腰包里,解户苦不堪言,还要受到揽头索贿,这才酿成惨祸。”
谢辞岁说着,还拿出了几张兑单,摆在了案上。
林公公听得心惊肉跳,这私底下的勾当若是掀到水面上,可就难以收场了,偏生谢辞岁还拿住了罪证,一把掐住了死穴,这是有备而来。
“孙大人,褚大人,赵大人。”
林公公不再看谢辞岁,而是看向上首坐着的几人,厉声斥道:“锦衣卫没有主事的人吗?轮到一个百户在这厅堂内大放厥词,肆意攀咬。”
孙全干咳了两声,“林公公稍安勿躁,这白粮索贿不是小事。御史前日上奏了此事,陛下的意思是要查清楚,锦衣卫奉命行事。明熙主审此案,是过了明路的。”
他拿起一叠案纸来,“这些都有证可查,谈不上攀咬诬陷。”
赵则容色不虞,“审案之事,锦衣卫自有章程,公公要以势压人吗?”
听到这两人维护谢辞岁的话,林公公气得面色发青,在椅子上坐不住,这是明摆着要将这事扯大来了,没完没了了。
他冷厉的目光扫向了一言不发的褚成务,“褚大人,你的意思呢?”
褚成务大力揉着眉心,“孙大人和赵大人主理此案,林公公还是多些耐心吧。”
这没用的东西!
林公公剜了他一眼,怒不可遏道:“好啊,锦衣卫这是要上天了,咱家今日也算是见识到了。”
说着,他霍然起身,“既如此,咱家就不在这里跟你们废话了,诸位大人且记着此事。”
他身边的心腹连忙将交椅折叠起来,利索地跟在他身后。
但他没走出几步,忽而抚掌的声音从厅堂外传来,连着几下,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诡谲。
“真是一场好戏。”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里,林公公定下脚步,立刻跪下,惶恐道:“怎敢劳驾督主亲自来此地。”
宋佑祖手上把着一串佛珠,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此案牵涉到内府监,我自是要来看一看。”
孙全站起身,走到这一侧来,“不知宋公公前来锦衣卫,有失远迎。”
宋佑祖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到了赵则身旁的谢辞岁身上,“这位就是小谢大人吧,果然有乃父之风。”
谢辞岁陡然警惕了起来,看着面前人温和的脸色,刚想张口说什么,就被赵则的手拉住了,将他护在身后。
见状,宋佑祖眉梢微扬,“几位大人这是做什么,咱家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内府监的案子牵扯到内廷,东厂理应过问。”
“陛下的意思是让东厂和锦衣卫一同审理此案,既然锦衣卫已经审得差不多了,东厂就承情了。涉案的内官,绝不姑息。”
他捻过几颗光滑的佛珠,笑意不达眼底。
“小谢大人,可有异议?”
谢辞岁拿起案桌上的一叠案卷,当着众人的面径直到走到了宋佑祖的身前,“罪证在此,宋公公可再审查一遍。”
宋佑祖接过他拿来的案纸,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内官,而后抬眼看着谢辞岁,很平静的目光,却让人觉得压力倍增。
但谢辞岁只是看他,四目相对,交锋只在一瞬。
宋佑祖渐渐收敛起身上的锋芒,忽而笑了,上前几步,淡声道:“小谢大人,你投石问路,是想问萧家的案子吧。咱家给你面子,也送个人情给你。”
谢辞岁掩在袖下的手微顿,“内府监白粮索贿,害人匪浅,难道宋公公觉得此事无关紧要吗?”
似是觉得谢辞岁天真,亦或是根本不在乎此案,宋佑祖叹了口气,“人心鬼蜮,有利的地方自会招来臭虫鼠蚁。”
“小谢大人是有人护着,仕途坦荡,平步青云,却不知这世间许多事藏污纳垢,由不得人。换做旁人,今日遇到这事,不会如你般胆大,郎君还是历事少了,未曾体会过官场内诸多不如意之事,日后怕是要吃苦头。”
谢辞岁垂下眼来,“科举舞弊案中,刑部主事郑大人曾对我说,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是仗义之事。我没有那么大本事,只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足矣。”
乍然听他提及郑安世,宋佑祖有一刻恍神,似是又从他身上见到了当年初见郑安世的时候,一样有傲骨,威武不屈,志气凌云。
不一样的是,谢辞岁比郑安世幸运,有人庇护他,让他少受些官场的风霜雨雪。
这世上人与人的遭际,到底不同。
外间下雨了,身旁的内官撑着伞,任由自己半边身子淋湿了,尽心地给宋佑祖挡着斜飘来的雨,见他一直不说话,内心忐忑不安。
“干爹,这案子就由着谢辞岁来了?”
宋佑祖将手上的佛珠缠过几圈,眉眼淡漠,“我们这些奴婢是陛下身边当差的,自然要有眼色。这案子不难,证据确凿。”
“不过,内府监的案子不是重头戏,谢辞岁是查着萧家的案子,借着此案来试探东厂。”
听到这话,内官的心陡然一跳,“那……”
宋佑祖扯了扯嘴角,“怕什么。东厂为陛下做事,还要替陛下看着朝臣。就是陛下要抬举锦衣卫,也不可能废了东厂。”
“再说了,萧家的案子,最该担心的应该是徐家,太子这两年不好过,雪上加霜啊,该添把火了。”
***
牢狱内,山锣跟在谢辞岁身边,见他魂不守舍的,不禁问道:“郎君,您在想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一个月,东厂和锦衣卫共同审查内府监的案子,一些涉案的内官和揽头下了大狱被关押审问。
此案事理清楚分明,凿凿有据,呈递到御前后宣庆帝下旨彻查积弊,再下诏让江南五府运送白粮的解户抵京之后,由工部和户部先行核查,再由户部与内府库交接,从规制上隔绝了解户与内侍直接接触。
按理来说,郎君做了一件有利朝政的大事,怎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听到山锣喊他,谢辞岁回过神来,他刚刚想着上回宋佑祖说过要送人情给他,怎么也没半点踪迹。
“无事,就是最近查案有些乏了。你刚刚说到哪里了?”
山锣知晓谢辞岁这几日忙碌,有时不回家就住在值房里看卷宗,甚是勤勉。
“内府监的案子还在查,今日东厂送来的那个公公叫嚷着要见郎君。”
谢辞岁脚步一顿,眉心紧拧,“去看看。”
见他这般上心,山锣提醒道:“郎君,不如明日再审,四公子今日要来接您,您已经有几日没回家了,谢大人也差人来问过好几次。”
“我放心不下,先去见见此人。”
拗不过他,山锣只好带着他往关押内官的牢房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此人应该也是牵扯到内府库的案子里去,贪得还不少。”
等走到沉暗的牢房,隔着紧锁的牢门,他蹲下身来,看着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转过头来,冷声道:“谁对他用刑了?”
山锣连忙摆手,惊道:“今日东厂送人过来,我也是才看到,应该是东厂那边的用刑了。没您的吩咐,谁敢动私刑。”
似是听到了人声,牢犯满是血痕的手忽而抓住了栏杆,指甲刮蹭出刺耳尖锐的声音,乌糟糟的头发滚了泥尘,狼狈不堪。
“听说你要见我?”
牢犯艰难地抬起头看,声音嘶哑干涩,“您是谢大人……”
“救救我,我是东宫出来的……不能杀我……”
他的声音仿若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低,得要谢辞岁凑近些才能听到几个字。
听清东宫两字,他眸光忽而一凝,“什么意思?”
牢犯死死抓住栏杆,筋骨断裂疼得他脸色惨白,他勉强撑起半边身子来,“我干爹从前是东宫,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件密事,嘱咐我决不能说出去,他曾进献过一瓶秘药给太子殿下……”
“……此药是前朝秘药,用之会损坏经脉……让人误以为是弱症。”
谢辞岁几乎是得贴着才能听到他的只言片语,但这话断断续续的,他口中还含着血,很难听清。
不过几句,山锣便蹲下身来查看,“郎君,他伤太重了,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恍惚间站起身来,若有所思,“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锣看他的神色不对,再次出言提醒道:“郎君,这里有我,您还是早些回去,四少爷还在外头等你。”
阿琅还在等他……
谢辞岁想起那人刚才说的几个词,如当头一棒,骤然变了脸色。
东宫,秘药,弱症……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虎奴,不
马车外人声喧闹, 依稀能听见小贩的吆喝声,而马车内沉静,青花缠枝香炉中冉冉而起的香气浮动,雅致浅淡。
谢辞岁脸色发白, 眉宇间尽是疲惫, 他低垂着眼眸, 眼睑轻颤, 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在牢里听到的那些话, 搅和在一起如浆糊, 颠来倒去,叫人头疼。
难道阿琅不是身子骨弱,而是被人下了毒?
一想到这里, 谢辞岁心脏就钝痛,好像有个小锤子一直砸,疼得他浑身的筋骨都在战栗, 却要拼命忍下。
浓重的恨意从心间汩汩而出,他掩在袖下的手紧紧攥着。
这一刻, 好像许多事都有了解释,二哥自请离京, 三哥远去西北,这两年太子身边交好的官员一个个因罪被贬,这或许就是阿爹在暗中布局。
那阿琅呢?他知不知情?若是知道, 他该有多难过。
因为这毒, 他幼时身子骨就弱,受不得风,每逢秋冬之际,定要卧床养病, 有时走多几步就累了。他还没办法科举,经不住科考三场九天的磋磨。
这许多年,阿琅又是怎么熬过去的呢?
“虎奴?”
忽而一声唤住了谢辞岁,谢雪昭坐了过来,用锦帕擦了擦他额间渗出的细汗,温声道:“是不是在值房里没睡好?瞧你似是很累,这几日忙坏了吧。回家之后好好睡一觉,我让厨房熬了些补汤来,回去后你喝一碗。”
谢辞岁在值房里这一住就是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晕头转向,还有许多么文和案卷要看。谢雪昭得知后心疼,想着今日来接他回家歇息。
没想到谢辞岁上马车后就累得睡了过去,刚才似是又魇着了,脸色苍白,瞳孔失神涣散。
谢辞岁缓缓睁开眼眸,红了的眼眶蒙了一层水雾,让谢雪昭心间一颤,“怎么了虎奴?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同我说”
话音刚落,就见谢辞岁扑进了谢雪昭的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做了个噩梦,里面有很多怪物,从地里冒出来,长着七个头八只手,非要追着我,吓死我了。”
这话稚气未脱,让人忍俊不禁。
自打谢辞岁入仕后,他变得沉稳了许多,只会在家人面前这般孩子气,有时也叫人恍惚,他不过才入世几年而已。
谢雪昭用指腹轻柔地替他捏着额穴和眉心,“醒了就好,想必是这几日你太累了,才会做噩梦,回去我让于大夫给你开副安神汤,喝两副就会好的。”
将头轻轻靠在他膝上,谢辞岁眼底发红,静静看着他柔和的侧脸,低声呢喃道:“阿琅……”
“怎么了?”
谢辞岁鼻尖忍不住泛酸,“你要好好的,要陪我久一点。不要生病,不要着凉,晴日的时候我们一起晒太阳,入秋后去昭台寺上看银杏树。腊月下雪了,我们就在院子里堆雪人。总之要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