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听到这话,谢雪昭垂下眼来,久久沉默不语,怅然间又想起前世自己卧榻难以起身的时候,“……好啊。我们家虎奴也要身体康健,要长命百岁。”
他会努力,活得久一点,陪他的时间多一点。
虎奴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他不舍得看他再因生离死别而难过伤怀。
谢辞岁喉咙间满是涩意,他已经不想再问谢雪昭知不知道了,这两年阿爹和二哥寻了许多郎中来给阿琅调理身体,从未让他知道内情。
“我们俩同岁呢,等你九十八岁走不动路了,我就背着你走。反正我身子骨硬朗,再多吃几碗饭,定是能背得动你。”
这一句把谢雪昭逗笑了,他揉了揉谢辞岁的额角,“虎奴,那回府后你多吃些,将这些日子掉的肉都养回来。”
“玉镜姑姑在曲庭街巷口开了一家糕饼店,她让人送来了好些,说是你往日爱吃的,你回去就能吃到了。”
谢辞岁将头移在软枕上,看向了马车上的窗格,温暖的阳光徐徐洒入,轻声道:“我们一起吃。”
***
谢观复本以为谢辞岁办完这个内府监的案子后能歇三四日,没想到他回府后一头扎进了书房,经常一坐就是一整日。
他从锦衣卫下值后,也常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看卷宗,埋头写写画画,格外认真,有时竟比他还忙些。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谢观复终于忍不住敲开了他书房的门。
没有动静,谢观复推开门缓步走进来,隔着玉兰鹦鹉镏金立屏,远远就看到谢辞岁伏案睡过去的身影,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走到书案前,桌上摆了许多案卷,谢观复眼一扫,心里便有了成算,大多是这几年与太子有关的案件。
桌侧的书册里夹着一张画得凌乱的图,露出的一角还写了好些与太子亲近的官员。
“……爹,你怎么来了?”
谢辞岁迷迷糊糊的,坐起身的时候仍然睡眼惺忪,没一会他又趴下了,将头埋在臂间,闭着眼睛感受天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
谢观复走到他身侧,心疼地摸了摸他头,“阿爹来看看咱们家的大忙人。虎奴,怎么不到里屋睡一会,趴在案上睡不好。”
用柔软的发梢蹭了蹭谢观复的手,谢辞岁才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我就想着眯一会,没睡多久呢。”
“爹,当年二哥总是忙到夜里,有时还睡在值房,那时我还偷偷怪他为何不回家陪我,直到今日我算是明白了,入仕后会有忙不完的事。”
“这数不完的卷宗要看,许多线索就藏在里头,要是漏掉了,就串不起来了。光看还没用,还有许多事要去查。”
听到这话,谢观复心中涌起万般感慨,“虎奴,不着急,你慢些来。这事是做不完的,只要每日比昨日多些进益,就是好事。”
谢辞岁熟练地将书案上的案卷和书册打理好摞在一侧,将一叠糕饼端了过来,笑道:“阿爹快吃一块,这是聚芳斋新出的糕饼,同喜刚买回来的。”
净过手后,谢观复坐了下来,拿起一块糕饼来尝了尝,赞道:“是不错。”
谢辞岁搁下了碟子,澄澈明亮的眼眸静静看着谢观复,眉心折起,凝了一抹浅淡的愁意。
心里似是有许多话想要说,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谢观复活了大半辈子了,只一眼就知道谢辞岁心里藏着事,“虎奴,遇上什么事了?跟阿爹说说,让阿爹给你出出主意。”
“爹,太子……”
这一句让谢观复皱起眉来,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虎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只听谢辞岁再道:“这两年太子的境况不好,支持他的朝官接连被贬,就连几个东宫詹事也因事入狱。”
“虎奴是怎么想的?”
谢辞岁抬起眼来,神色认真:“太子德不配位,活该!”
这直白的厌憎,倒是贴合谢辞岁的性子,谢观复面色温和,“那虎奴就等着。”
“不过废太子是大事,总该有个章程。”
谢辞岁入仕了两年多了,自然也知道许多事不能如他想的一般简单,他缓缓低下头来,心里想起旁的事。
“……爹,若是太子被废了,陛下是不是会很难过?”
他恨不得太子现在就被千刀万剐,但一想到宣庆帝,他又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太子是先皇后所出的孩子,又被宣庆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闻言,谢观复的眸光微顿,“陛下统御四海,是万民之主,他思虑长远,以苍生社稷为重。太子德不配位,若是来日登基,守不住这江山。他心中念着九州黎庶,不会囿于骨肉私情。”
“虎奴,你读过史书,应知自古废太子没有好下场,陛下也知。”
说到这里,谢辞岁有些明白了,“那”
“虎奴,不议储位。”
谢观复出声提醒谢辞岁,“你入仕不过两年,这官场里最不该沾的事就是储位之争,多少人为了这从龙之功,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身首异处。”
“有阿爹和你二哥在,你不必理会这些事。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谢辞岁将头靠在谢观复肩上,点了点头,“虎奴记下了。”
许是谢辞岁归家时日短,在谢观复眼里,总觉得他还小,一直有遗憾,只想着让他慢些长大,日子过得开心些。
可现在看来,过去的遗憾就是遗憾。谢辞岁渐渐长大,比寻常人家的儿郎懂事太多,让他悔恨不已。
“听管家说,虎奴一会要出门?”
谢辞岁也想起了这事,赶忙站起身来,“我今日还要去昭台寺给阿琅祈福。”
“三哥每年都去昭台寺的药神殿替阿琅诵经,他不在京都,我得上心些。”
谢辞岁抬头看到谢观复复杂的神色,问道:“爹,怎么了?”
谢观复想问的话到底没问出口,“无事,你多带些人出门,早些回来。”
***
昭台寺药神庙,宽敞深幽,朱红梁柱雕着彩绘,自地面直抵梁枋,斗拱交错叠着,撑着高处的穹顶,让人望之生畏。
高大的佛像端坐其中,宝相庄严,两侧的鎏金香炉升起烟云,向上缭绕。
殿内光线沉暗,一道长影打落在蒲团上,满殿沉寂,唯听得他双手合十默念时的低语。
谢辞岁在此地跪了四个时辰,药神殿的香客渐渐散尽,入了夜,殿内更显静谧。
他不知念了多少遍祈求平安康健的佛经,只想着再虔诚些,神佛定能眷顾阿琅,让他无灾无病,平安顺遂。
可无力感还是如潮水般渐渐漫过他的心扉。
他俯身磕头,求遍诸天神佛。
这一刻,他终于能理解谢柏川跪在此处的心境,他或许也曾求上千万遍。有些事非人力所及,故而世人才会在佛前祷念。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谢辞岁抬眼看去,身躯微微定住,似是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岑云谏。
岑云谏一个多月前就出京去了,他们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如今在佛堂相见,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殿下。”
岑云谏站在他身侧,垂眸看到他染了烛光的侧脸,轻声道:“四个时辰了,你还要跪多久?”
谢辞岁却说起了旁的话,“殿下,你我初见时,你曾说过‘有力者为事,等到无能为力时,只能求神拜佛了’。今时今日,我好像有些懂了。”
已过去四年,岑云谏乍然听到这话,忽而觉得自己残忍。
“虎奴,不求了,我给你想办法。”
闻言,谢辞岁蓦然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讶然,他撑着想要起身,但跪太久的腿没了知觉,麻木酸痛。
扑通一声,谢辞岁又跪了回去,重重一下,他瓷白的脸微皱,似是难掩疼痛。
岑云谏敛眉,俯下身来将他背起来,“再跪下去,你明日要走不动了。”
趴在岑云谏的背上,谢辞岁莫名觉得安心,他环抱住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殿下这不就来寻我了吗?”
迈过门槛,便到了阶前,远远可以看到绵延起伏的远山。
谢辞岁怕他累着,挣扎着想要下来,但岑云谏不肯,而是抬步下了台阶。
月明星稀,千万里游云浮动,四野寂静无声,天地间好似就剩下了他与岑云谏,在这空旷之地静静走着。
谢辞岁耷拉着眼皮,声音很轻,“殿下,你知道吗?这段时日,我偷偷去过好多次东宫,在屋檐上看着太子,想着一剑砍死他,也让他尝尝阿琅吃过的苦。”
“可这样太便宜他了,阿琅这些年的病痛都是拜他所赐,凭什么他就这样死了。我不能让他死了也是太子。”
岑云谏能想象到谢辞岁的纠结,“虎奴,他不配你动手。”
谢辞岁抬手抱住他的力道重了些,垂下眼来,“其实我知道,东厂的人就是希望我针对太子,针对徐家,可又能怎么样呢?”
“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岑云谏听他慢慢说着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不一会,背上就没声了,他轻唤了他几声,才发觉他已经睡去了,只是睡得不安稳,睡梦中还不忘回他。
深夜,一辆马车驶向谢家后门,得到消息的谢观复焦急地张望着,听到车马声,他今夜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等岑云谏将沉睡着的谢辞岁抱出来,谢观复立刻上前去接过,“有劳殿下。”
岑云谏目光深邃,退开一步,沉声道:“谢大人,前些时日出京,偶然遇到了云游四海的苏老太医,他随我一道回京,眼下就住在苏府。明日便会过府来给令郎看诊。”
听到这话,谢观复诧异地抬起头来,难掩心中的激动,“殿下”
岑云谏抬了抬手,眸光落在了他怀中的谢辞岁身上,淡声道:“只愿虎奴有父兄相伴,一生无虞。”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想到个番外,完结后会写,应该是虎奴五岁的时候回到谢家,也会遇到年少时的殿下。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想他一生顺
雪霁阁内, 正在焦急等待的谢辞岁紧紧抓着谢观复的衣袖,紧紧拧着眉心,指骨泛白,“阿爹……”
谢观复察觉到他的担忧, 抬手将他揽了过来, 劝慰道:“没事, 苏太医在施针, 阿琅定不会有事。苏太医前日就来看过, 说已经想到法子了。”
饶是这样说, 他落在床榻上目光也多了分忧虑,随后转过身来看向凝神静气的于大夫,“于老, 这几日有劳了。”
于大夫捋着稀疏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对苏太医医术的赞叹,“老夫不过打些下手罢了。苏老医术精湛, 百闻不如一见。这些日子老夫正愁着阿琅的身子骨,没想到谢大人竟能寻到苏老来给阿琅看诊。”
谢观复的余光瞥向了一侧静站着的岑云谏和苏逾白, 心想苏太医云游十五年了,无人知晓踪迹, 岑云谏昨日说的“偶然遇到”怕是客气的说法。
这份人情太大,也不知该如何还。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懵懂懂的幼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哗”
苏太医将素白巾布搁在盥洗盆里, 随后缓缓站起身, 走到谢观复这一侧来,先是看向了于大夫,沉声道:“并非老夫的医术神乎其神,能包治百病。而是这秘药罕见, 出自前朝宫廷,已然失传。没见过的医士自然无从下手,只当是弱症来诊治。”
“老夫在太医院几十年了,曾经见过这药,当时就觉着这秘药实在狠毒,原以为失传后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有人会拿来害人。”
谢观复踌躇不安,犹疑片刻后问道:“苏太医,依您看,阿琅中的这毒该如何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