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还没给我定罪,刑部就用上私刑了。”
堂内旁审的几个刑官面面相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似是也被谢辞岁的凶悍吓住了,随后纷纷看向了上首坐着的堂官。
刑部左侍郎用锦帕擦了额间的汗,假意翻看了两下卷宗,干咳了两声,“谢大人,你下手轻些。”
这好歹也是徐家人,一日没定罪,他们就不能轻举妄动,若是出了差池,日后就不好收场了。
虽说眼下朝堂内对太子的储位有颇多非议,但宣庆帝到底没有表态,孰是孰非,还要等圣意裁决。
谢辞岁走到他的位置前坐下,将面前的案纸铺平摊开来,“他在公堂上伤人,刑部碍于权势,置若罔闻。我锦衣卫今日可不是来看他胡作非为的。”
“三四日了,他嘴里半句实话都没有,不是说忘记了就是不知道。不就是在等人救他?”
徐则岷警惕地抬起头来,脸色微变,怒气冲冲道:“谢辞岁,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凭什么来刑部审案,难道锦衣卫的人都死绝了吗?”
一旁的赵则面色冷沉,“徐大人,慎言。”
徐则岷打定主意要耍无赖了,他连声“哎呦”,苦皱着一张脸,一直说自己腿疼头疼,让刑部的人快给他请郎中来,再晚些腿就要断掉了。
刑部左侍郎有些无奈,看了眼一旁傻站着的人,“还不快扶徐大人起来。”
“我头疼,今日怕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徐则岷顺势撞到前来搀扶他的刑官的身上,用手捂着脑袋,“我还要状告谢辞岁无故伤人,快让他快滚出刑部,我不想再见到他。”
刑部的其余人早知徐则岷这几日是在装疯卖傻了,但都拿他没办法,只能加紧查当年旧案的罪证,再寄希望于锦衣卫的人。
谢辞岁掀起眼帘,淡淡扫过他装模作样的脸,“徐大人这几日被关在刑部还不知道外头的事吧,徐侯爷进宫面圣……”
听到这话,徐则岷立刻看过来,内心焦急万分,这下是头也不痛了,腿也好了,只等着谢辞岁把话说下去。
他已经被关许多日了,消息闭塞,全靠自己装傻糊弄过去。可他自己知道混不了多久,只能盼着徐家人去求宣庆帝和太子。
“怎么,徐大人不疼了?”
徐则岷明白谢辞岁是在耍他,恼羞成怒,呵斥道:“谢辞岁!你存心的是不是?”
谢辞岁轻笑,“徐大人无才无德却登临高位,眼下遇上事了,装傻充愣的功夫倒是精进。不去唱戏可惜了。”
“至于徐侯爷,他几次入宫求见陛下都被拒了,如今应是心急如焚,顾不上徐大人了。到了这个关头,若是弃车保帅,也是一件善事。”
“而太子殿下身为一国储君,想必大公无私,不会包庇有罪之臣,让天下人耻笑。”
这一下可戳中了徐则岷的死穴,他脸色顿时苍白。这事不是不可能,几年前太子就因为谢清宴的话将徐家二房推了出去,断尾求生。如今落到了这步田地,徐家生死难料。
“……这么大的一件事岂是我一人所为?那漕司衙门,地方官吏,哪个是冤枉的?”
“这萧家的案子当年你们刑部也审了,现在来说是冤案了,早干嘛去了?若说罪过,你们一个两个都逃不过!”
情急之下,徐则岷吐出不少脏事来,这里头牵扯颇多,也算让案件向前推进一步。
而刑部的几个刑官屏气凝神,审错案这事刑部亦有罪责。
多年旧事,这一旦翻案,经手此案的人怕是也要被查一遍了。
谢辞岁落笔迅疾,三两下就在案纸上写下几句,“如此看来,这漕船的案子还有许多人的手笔。徐家不是主谋?”
“那是”
徐则岷忽而定住,活像是个被掐脖子的鸡,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脑子陡然转过弯来,心想这谢辞岁意不在此,他想要拿住的不止是徐家,而是往下深查,联想到近来朝廷里的风言风语,有个大胆的猜测从心头冒了出来,让他冷汗直流。
此时,一句通禀让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太子殿下、六殿下到”
一众官员立刻站起身来行礼,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面色冷峻,大步迈进厅内,气势冷厉,“起来吧,孤来看看。”
谢辞岁趁着人多眼杂,悄悄看了眼跟在太子身后的岑云谏,撞上岑云谏笑意温和的眼眸里,他赶忙低下头来。
刑部左侍郎心下更是忐忑,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对今日审查漕船一案不抱有太大希望,毕竟太子殿下都亲自来了。
“殿下”
像是绝望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徐则岷立刻扑了上去,面露哀求,“你可不能不管舅舅啊。谢辞岁公报私仇,他这是要逼死我。”
谢辞岁面不改色,“这么堂内那么多大人都看着,徐大人倒是说说,我如何逼你了?锦衣卫奉命审案,徐大人有何冤屈,不如说道说道?”
徐则岷冷冷看他一眼,刚才胸口的闷气还堵着,现在见到太子来了,心里总算有了些底气,“谢大人不过是陪审,派头倒是比周大人还大,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太子抬眼看向了一言不发的刑部左侍郎,意味不明。
见状,上首的刑部左侍郎揉捏了下发痛的眉心,“徐大人,既然你无碍了,就开始审案吧。”
“当年漕司衙门拖欠萧家造船银十三万九千三百九十两,这欠条保人落的是徐大人的名字,上头还有徐大人的印信。”
徐则岷直起身来,抖了抖袖子,“不错,当年正是我居中作保,这漕司衙门拿不出银两,便请了我做保人,谁知会惹上这天大的麻烦。后来萧家造的那些破船害了那么多人,罪有应得。至于何人贪墨了,那就是刑部的事了。”
一开口就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若不是谢辞岁刚才记了一笔,就让他胡搅蛮缠混过去了。
一直沉默的萧溪午突然开口,“徐大人,你在扬州几处宅院可都是在那时置办的,官府过户地契上的经手人是漕司衙门的唐重焕。”
趁徐则岷还没反应过来,谢辞岁翻开了一下案上的罪证,“当年倒卖漕粮的账册里还有徐大人的分利,这一笔笔算下来也有十五万两了吧。”
“你胡说”
谢辞岁继续道:“徐大人的钱不禁花,在淮扬一带置办了不少田产,这与寻到的账册对得上,还有李明宇、孙福民……”
“哐”
太子手中的茶杯忽而搁在了案桌上,很重的一声响,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谁人都知道,这李明宇和孙福民都是太子一党的官员,当年是太子大力举荐上去的。如今拔出萝卜带出泥,被谢辞岁当众说了出来。
谢辞岁放下了手中的案纸,知道刑部左侍郎不敢说话了,抬起眼来看太子,“殿下今日来刑部是关心国事,还是为了包庇徐家的罪行?”
这一声,堂内的气氛陡然冷凝,其余人大气不敢出,心下惴惴。
谁也没想到谢辞岁敢对太子殿下这样说话,而且矛头直指问题的核心,叫人胆战心惊。
一个身后有权臣撑腰,一个是一国储君,这让其他人连劝话都没处说去。
太子眼底沉了化不开的重墨,“谢辞岁,你不过一个百户,公堂之上,你也配质问孤?”
谢辞岁捏着案纸的手重了几分,眸光幽冷,“徐家是殿下的母族,殿下今日不该来,有瓜田李下之嫌。”
此言一出,堂内更是无人敢出声。
此时,咂摸出味道来的徐则岷捂着胸口,“不行……不行,我喘不过气来了……”
他倏然往后跌去,两腿一伸,眼一闭,昏死过去。
刑部左侍郎见状,立刻站起身来,让人把徐则岷抬下去,缓步走了出来,“两位殿下,不如改日再审。这案件千头万绪,牵连甚广,甚是复杂,刑部也需搜寻罪证。”
太子今日来刑部,虽未对案情说什么,但他来此地,就已经表明态度了。
无论如何,他都得给太子一个面子。再说了,又不是不审,而是延后再审,反正这徐则岷又跑不了。
岑云谏面色温和,“周大人所言在理,刑部有刑部的难处。”
刑部左侍郎现在只庆幸六殿下也跟着来了,能将太子不便说的话说出来,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恭声道:“多谢殿下。”
太子缓缓起身,拂袖而去,一众官员亦起身相送,落后几步,慢慢拉开了距离。
而太子的脚步停下,冷冽的眸光瞥向了一侧紧绷着下颌的谢辞岁,声音很淡:“孤当初没说错,你当真是谢家的好儿郎。”
“若是琼台得知你这般有胆气,许是会高兴。”
突然听到他提起谢清宴,谢辞岁的脸色陡然一变,袖下拳头慢慢握紧了,这一刻,他听出了太子话中的威胁之意。
“不必送了。”
随后太子侧过身,看向了岑云谏,“怀度若得闲,不如陪孤走一走。”
身后的谢辞岁定在原地不动,看着太子和岑云谏的背影渐渐远去,他松开了发麻的手,才发觉掌心满是深深的指痕。
***
太子身边的人守在了两侧,而他只身与岑云谏在长廊里漫步,瞧着似是亲近。
“怀度就没有话对孤说?”
岑云谏不动声色,“皇兄何出此言?怀度今日来刑部是受皇兄所邀。”
太子不耐地看向了廊庑下的灯笼,声音愈发冷了,“你不用和我打哑谜。孤已经知道云对你下毒一事,他不仁不义,你就没想过要他的命吗?”
岑云谏慢慢摩挲着指腹,“求之不得,不过皇兄眼下自身难保,如何为之?”
“你若是站在我这边,等度过这难关,孤能许你的东西定比云多。至于你身上中的毒,孤也会寻访名医替你医治。这蛊毒出自西南边境,当年孤在云南平叛,结识了许多巫医。”
听到这话,岑云谏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皇兄倒是大手笔,可是怀度不打算解毒。”
太子拧紧眉心,刹那间似是明白了什么,神色一凛,“你是故意让我知道你中毒一事。”
岑云谏的目光落在了院墙上的一抹新绿上,沉声道:“皇兄,这步步走入绝境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几日皇兄接近我,只会让云乱了阵脚,怕是会对皇兄下手更快。”
太子眸光凝了冰霜,“岑云谏,你不怕死吗?”
“若是我们兄弟三人在黄泉路上相逢,怀度不虚此生。”
***
案件正在审理,谢辞岁这几日忙得昏头转向,索性就住在了刑部,不过他每过几日就要回家看着苏太医给谢雪昭施针。
这一天,他撩袍下了马车。
“咻”
一把小刀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直直插在了马车窗格上,上头还扎着一张纸。
谢辞岁眉心微蹙,上前几步,等看清上面的字后,寒意顿时从心脏漫过四肢百骸。
上头写着,谢清宴深入险地,生死不明。
作者有话说:
先发,错字马上看。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