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岑云谏慢慢褪下了手中的玉扳指,搁在了桌案上,哐当一声,清脆入耳,莹润的光打照在边缘,投下细腻的影晕。
“罢了。”
很淡很淡的一声。
“陛下有意重整锦衣卫,你是锦衣卫出身,尚有根系,不如回北镇抚司,以待来日。”
这一句,算是给赵则此事做了一个论断了结,此后便不再提了。而将人调去锦衣卫,也是另有谋算。
赵则卸了浑身的力气,再三叩首,“属下遵命。”
起身后,他朝着殿门慢慢走去,一步步走得艰难,再要跨过门槛的那步,忽而听到百宝嵌花卉图屏风内传来的声音
“老赵,慢些走。”
赵则倏而红了眼眶,陪侍十载,跨出这个门后,怕是再难叩见。
***
第七根琴弦裂断的声响迟迟未到,殿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直到风声呼啸过长廊,他们才惊觉,这第七声不会再来了。
雁回脸上一片空白,眼睛瞪圆了,直到雁北控制的力道减弱之时,他才知道赵则不用死了,喜极而泣,竟有种昏昏然的迷糊感。
苏逾白背后浸湿了冷汗,适才眼皮直跳,如今松口气下来,才觉酸痛难忍。
“万幸。”
眼下这一遭劫难过去,便是要看下一步如何处置了。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殿门被推开,赵则从里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下重阶,步履稳健,一如往昔一般。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此时本该最沉得下气的雁北却飞身向前,三两步挡在了赵则面前,神色冷峻,横臂阻着他的去路,“师父。”
赵则早知若是今日不死,那雁北一定会来找他,于是定下脚步来,面色温和地看着这个跟着他八九年的徒弟,“雁北,以后的路你们得自己走了。”
“他究竟是谁?值得你为了他做这些事。”
雁北声音干哑,红着眼眶紧紧盯着赵则的每一分神情,“你是师父,雁回不过十五岁,你要去哪里?”
赵则默然地侧过身去,抬臂强硬地回挡着雁北,逼着他让开一条路来,淡声道:“你们都大了,师父管不了那么多了。”
雁北性格内敛持重,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只能紧咬着牙关,撑着身躯站立。
出事到现在,他万难接受,换做是任何人,他都能狠心割舍下。
可这人偏偏是赵则。
赵则往前走去,在长道游廊处看到了整装肃立着的雁字营暗卫的几个头领,许多双眼睛都看了过来,纷繁复杂,长立无言。
他俯身深深抱拳,对苏逾白,也对自己的几个徒弟。
辞去一别,恐再无归期。
今日他们都在此处,悬寄他的安危,此情难负,也算是对他前半生的安慰。
月色冷清,长空无星,唯有游云缥缈,似远山青雾,缱绻过千万里。
赵则行步缓慢,抬头望月的时候恍然间想起上一世。
辞岁初入暗卫营的时候,凶悍蛮戾,跟所有人都处不来,他太过警惕,对靠近的人都抱有深重的戒心,稍有不慎,就大打出手,没有人愿意同他往来。
可后来,也是辞岁,在危机当头,硬是替雁回挡了两刀,跃马从敌手救下了他,为的不过是雁回随手买来送给他的糖。
雁南犯倔,做错了事,殿下罚他,唯有辞岁敢在殿下盛怒之下出言相助,生生替他抗下了十道鞭刑。
别人对他一分好,他便十倍百倍相待,披肝沥胆,赤诚无二。
辞岁来之后,便是暗卫营里年纪最小的,也是他最后收的关门弟子。雁北他们都疼他,月例发下来,先替辞岁买他爱吃的糕饼。
他孑然一身,故而对辞岁格外偏爱,怜他颠沛流离十多载,惜他无知无畏的天真和不惧万难的勇力。
但如果有的选,辞岁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不必跟着他们在暗卫营里刀剑磋磨,磨出肃杀血气和钢筋铁骨,不必淌着火海,闯千万里关山。
他是高门贵家出身,已在深山林野里萍飘蓬转多年,若得父兄疼爱,后半生应是平安康健,无灾无虞。
耳边忽而穿过了恒古的洪流,他仿若又听到了辞岁年少时的声音
“师父,日后我替你出任务,你这身子骨,就留在府里养着,我还要替你养百年。”
赵则阖上双眼,气息凝定,半晌才缓过来。
抱歉,雁北,你们的小师弟,师父没办法带回来了。
他该回家了。
此生应是喜乐顺遂,福寿无疆。
第14章 第十四章 谢辞岁跌坐了回去,衣袍散乱……
昨夜一场秋雨,打落了窗脚下种的绯红月季,重瓣飞舞,萧萧簌簌铺满了长廊,重阶下碾碎了一地的娇艳。
飞花随风落在菱花纹窗棂,悄悄支起的一隅窗脚,皙白的指节捻了一朵花瓣在掌心。
旧雨淅沥,缱绻在窗沿不肯离去,谢辞岁探手的一瞬便湿了指尖。
“落花。”
“下雨。”
“冰……水。”
他低声呢喃,音调轻缓,似是在认真感受着秋日里物事的触感和模样,一切都似新奇样态,从前见过的东西多了名字,在脑中渐渐有了形状。
一字一顿,如同稚童牙牙学语。所不同的是,谢辞岁学得很快,几乎只要说上一两遍他就能记住。
紫檀髹漆团花纹凭桌旁,谢雪昭听到谢辞岁的声音,不禁莞尔,抬眼看向窗外飞花,落雨纷纷,是秋日里惫懒贪睡的好时候。
不过他这些时日几乎每日都来苍梧院陪谢辞岁,教他认周遭出现的物事,陪他用饭玩闹,许是年龄相仿和雀山石的缘故,谢辞岁对他日渐熟悉和亲昵。
谢柏川担忧谢雪昭无暇休息,便想要替他来,但谢辞岁记着上回的仇,气狠狠地不肯理他,倒是让谢雪昭看了一上午乐子。
而近了年底,衙门里琐事纷繁,谢清宴公务在身,平日里早晚来看过一次,余下便是让谢家少夫人白攸宁看顾一二。
趴在窗前看过了雨帘落花,谢辞岁又兴致盎然地趴在了厅堂暖炉旁的地毯上,碧枝绿长袍委委垂地,宽袖飘逸,层层叠翠。
他四指握紧,把着一只笔,在纸上胡乱画着什么,瞧不出什么形状,画满一张后又扬声唤道:“阿琅!”
谢雪昭从软塌上缓缓走了下来,揽过衣袍坐在了一旁的矮椅上,应了一声,探头看去,眼神微微一动,“虎奴画得这落花,颇有兴味。”
见他识出了自己在画什么,谢辞岁又起劲头了,扬起笑来,埋头又持笔开始勤奋用功。
倒是陪侍在一旁的槐序眸光稍定,随后安静地俯身收捡起了谢辞岁散落在一旁的纸张,做好这一切之后,他端来了红木都承盘,送来了两盏热茶。
谢雪昭借着饮茶的功夫余光打量着槐序,规矩丝毫不差,持重稳健,这些日子以来他将院子上上下下打理得极好。
纵是谢辞岁随意放置一些物件,槐序最后都能打理妥当,平日里记住谢辞岁的喜好和习惯,从不干涉,只是默默守着。
好几次谢雪昭见糕点盘中摆着的顺序,是依着谢辞岁的口味来放置的,槐序做事得体沉稳,从来没有展现过任何的抱怨和不耐。
来苍梧院与谢辞岁相伴,不是一件好差事,府中的侍从有意愿前来都是难事,何况还要将谢辞岁照顾得当。
饶是心细如谢雪昭,也挑不出他的半点错来,不过屋内另外一个随侍的下人同喜,也就只有不怕谢辞岁这个优点可道了。
同喜年龄与谢辞岁相近,做事有些马虎,脸上写满了青涩,举止带着几分怯儒。不过这样的人不惹事,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思绪迁转不过一息,谢雪昭定神的一刻便见谢辞岁的面容突然放大在眼前,琥珀色瞳孔浅淡,倒映着他的面庞,正捏着笔在他脸上轻轻划过一道墨迹来。
“虎奴。”
谢辞岁眼睑轻敛,很是认真地看他,落笔。
谢雪昭无奈,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侧脸,失笑道:“叫四哥。”
继而又戳了戳他白皙的脸颊,怎料谢辞岁自己脸上也有墨迹,这一来一回谢雪昭手上也多了几道墨痕。
谢辞岁跌坐了回去,衣袍散乱团在一起,随手将墨笔搁下,嘟囔道:“就是阿琅。”
拿他没法子,本就是一个称谓,也说不上谁大谁小,谢雪昭不甚在意,接过了槐序递来的温热巾帕,抬起手来想要替他擦拭,下一刻却被谢辞岁拿了过去。
谢辞岁半跪在地上,支着身子,“我来擦。”
谢雪昭便静静坐着等,任由他帮自己擦过脸和指腹上的墨迹。
面前的人极其认真细致,像是在完成什么大事,这般的他让谢雪昭陌生又熟悉,与上一世那个冷淡坚毅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原来谢辞岁年少时这般稚嫩有趣,他不禁轻叹。
日色渐晚,谢雪昭要回去喝药,趁着雨势小的时候,雪霁阁的侍从撑着伞来接他。
雨帘内,谢辞岁目送着谢雪昭离去,迷蒙的雨水浸了一些凉气在衣袖间,直到人影消散在雨幕里,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湿了,槐序,进。”
衣袖上被轻轻的触感牵扯着,槐序抬眼看去,便是谢辞岁瓷白柔软的脸,稚气底下深潜几分山林里未褪的蛮气,让他身上显现出几分不同于年龄的违和感。
但诸般感受又在看到他丽的面庞时消散,叫人无数次叹造物之奇,一刀一笔皆恰到好处,仿若山野精怪般不似凡物。
“是,这就进来。”
槐序恭敬却身,陪着谢辞岁进了里屋,换了热茶过来,又悉心替他换上一件厚衣。
谢辞岁低头正在跟几个纽扣较劲,费了老大劲穿上后,他笑了笑,对槐序道:“桂花糕,吃,槐序和同喜。”
这是要把茶点给槐序和同喜吃的意思,槐序习惯了他学话时这般的生疏,于是应了声是。
安置到屋内的一切,槐序便与同喜退了下去,他们知道谢辞岁其实还没习惯屋内有人陪侍,若是无事就喜欢一个人呆着。
屋内人声渐消,谢辞岁呆呆站了一会,接着他坐在了床榻旁边,见屋舍内静悄悄,他便用手挪开了床榻处的木板,猫着腰钻了进去,抱着一个绯青色的软枕在怀里。
安下心来,他轻轻靠在软枕上,紧紧抿着唇,蜷着身子团在一起,此刻的宁静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往日。
山林、虎啸、狼嚎。
这里都没有。
连雨后的泥土的清气都淡不可闻。
说不上什么感觉,很陌生很陌生。
谢辞岁静静垂眸,又将怀中的枕头抱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