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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灯如豆,灯罩内噼啪一声,窗外雨声潺潺不断。

  ***

  深夜寂静,冷月无声,檐下滴水细密,混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几声鸟叫传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槐序侧身绕过门,四下打量后,朝着长廊的一处小道走去,湿滑感粘附在脚上,脚底冰冷刺骨,行步迟缓。

  寒风中,庭中古树枝叶摇晃,忽而有一人影出现在了墙角之下。

  槐序近身去,行了个礼,“乾少爷。”

  周子乾裹紧了身上的氅衣,见槐序来,便凑近了些,低声问:“这蛮人近来怎么样,可有闹腾?”

  蛮人这词有些刺耳,槐序眉心微皱,但在黑夜里悄无声息,恭敬道:“四少爷日日前来相伴,五少爷还算安稳。”

  听到谢雪昭的名字,周子乾冷哼,呸了一句,“谢雪昭这个赝品,与谢家没有半分血缘,没脸没皮的东西,我若是他,早在那蛮人接回府时就自请离去了。也敢在府中称大拿乔,还真当自己是真少爷了。”

  随后他打眼看了下苍梧院,见阔大的院落里清幽雅致,那股愤愤不平怨气再一次涌上来。

  他咬牙切齿道:“这苍梧院我求了许久,都未曾得愿,不知哪里找来的山野蛮人,随随便便就住进了苍梧院,真是晦气。”

  槐序顿了一下,眼底略过几分意味不明的光,而后道:“乾少爷莫恼,夫人疼您,日后这苍梧院还是您的。”

  听到这句舒心话,周子乾这才得意展眉,“也对,这蛮人迟早要被赶回谢家老宅,姨母是谢府主母,,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不知事的吗?”

  见槐序谦卑温和的模样,周子乾拍了拍他的肩膀,“槐序,日后你便替我看着那蛮人。等我到苍梧院后,你便是我的大管事。”

  “谢乾少爷抬举。”

  冻久了肺腑生寒,呼出的都是冷气,周子乾跺了跺脚,说过两日躲着谢雪昭他再来会一会谢辞岁。

  两人絮叨了几句,周子乾便受不住寒回去了。

  槐序转过身去,朝着长廊处慢慢走去,路过拐角的时候,忽而脚步定住,低呵一声:“谁!”

  草丛里躲着那人似是被吓到,跌了一跤,然后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大喘着粗气,不管不顾地往前跑走,不一会就没踪影了。

  槐序没有追,他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咸不淡的笑。

  缓步回到了苍梧院的耳房,槐序进门后便将门上了锁钥,漆黑的屋舍里,窗外的冷光打照进来,割成明暗交杂的隔条。

  气氛渐渐冷凝起来,尤其当床铺里止不住的压抑呼吸传来。

  “砰”

  槐序骤然将枕头狠狠压在了同喜的脸上,遏制他的咽喉,让他难以呼吸,同喜猛烈咳嗽,不由自主地拼命挣扎,啜泣声如细蚊。

  许久,槐序放开了枕头,坐在了床榻旁,慢条斯理地掀开了被褥,看同喜浑身发颤,扑在床旁止不住地干呕,手指在他脖颈处轻轻一划。

  “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在槐序冰冷的眼神下,同喜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蜷缩着身子,哭着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听他胡言乱语一通,槐序觉得没意思,冷声道:“你是谢府签了死契的奴仆,若是发卖或者悄无声息地淹死,也不会有人理会。你要是不听话,乾少爷便可让管家将你撵出苍梧院。”

  同喜瑟缩躲着,瞳孔放大,盛满了恐惧和震悚,面皮生生拧着,他知道槐序说的是真的,周子乾在谢府多年,又有谢夫人护着,早与府中少爷无异。

  不过一个卑贱奴仆,没有人会在乎他的。

  吓够了同喜,槐序拿来了桌上的桂花糕,好整以暇地捻起一块来,“主子赏的,怎么不吃?”

  莫大的压力兜头砸来,同喜吓坏了,立刻一把抓来桂花糕胡乱塞进嘴里,噎住喉咙了也不敢说,眼中大滴的眼泪簌簌落下。

  “日后要听我的话。”

  同喜咽着甜腻的桂花糕,猛地点头,粗粝的手指死死抓着被褥不肯放。

  第15章 第十五章 谢辞岁的眸光倏而冷了下来,……

  十场秋雨一场寒,东宫内的高树在寒风中屹立,虬劲的枝干向天际攀附,枝头一片枯黄的落叶悠悠从高处飘下,入了谢清宴的眼里。

  热茶掀盖时的烟气漫散,模糊了他的面容。

  独坐于窗台,背脊挺拔如松,清朗端直,便是自处无人之地也端得君子之仪,太子甫一踏入此间便见谢清宴这般仪态,脸上挂了温和的笑意。

  “琼台,孤失礼了,久等。”

  闻言,谢清宴起身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抬手让身后的大监送上早就备好的木匣来,温声道:“正好你今日来,还未贺谢家寻回五郎,这礼是阿芙和孤一同置办的,你一并带回去吧。”

  谢清宴听到自家长姐的小名,眼神微微一顿,随后再次还礼,“劳殿下和娘娘费心了,臣替辞岁谢过恩赏。”

  叙过几句闲话,太子便说起了朝政,“多亏了琼台那日的果断,在广云台拿下了隋文会,这许州的案子才能有进展。之前是孤妄执了,若非此,此事怕是不会善了。”

  “眼下许州案子正在具结,所涉嫌人移交有司衙门处置,罚没的家财平许州之乱,盈余者押解西北边境,以安朝政,殿下可安下心来。”

  太子指腹摩挲着青瓷斗盏的边缘,眉眼平和,“此次案结,牵连甚广,上至漕运总督,下到巡漕御史衙门都有缺额,依琼台看,此事有何章程?”

  谢清宴的思绪只在心中旋过一瞬,便道:“漕运关涉朝廷命脉,所用之人要经内阁和科道廷议拟出人选后上承陛下,由陛下亲裁。此番许州一案,牵连东宫,殿下不若静观其变,以候其时,想必此时着急的另有其人。”

  闻此言,太子思忖几息,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搁下,“琼台这话在理,是孤心急了。”

  他深敛下心绪,自嘲道:“我那七弟本事不小,诸位皇子中,父皇偏宠他,这盐务的官员又亲近他,抱着这金盆,见孤有难,指不定多得意。”

  此话里自伤和怨怼之情显现,谢清宴知晓此番太子跌了跟头,失了漕运,险些招来大祸,陛下又让与七皇子相近的岑云谏审办此案,自是惴惴不安。

  哪怕如今堪堪迈过这一坎,也心有余悸。

  反观七皇子春风得意,近来与太子隐隐有对峙之势,眼下漕运多有出缺,想要乘胜追击,必然会有所作为。

  “殿下不必忧虑,为朝廷安稳,漕运定会择有能之人任之。臣听闻浙江布政使考满择进,不日便要入京。”

  太子当即抬眼看来,问道:“此事谢大人可知一二?”

  这是想问谢观复与此事的关联。

  但谢清宴道:“家父未曾与琼台议过此事。”

  听到谢清宴这般回答,太子心里难免有些失望,哪怕知道谢观复立场持中,向来只忠于陛下,此时肺腑里也梗着一股阴郁之气,但在谢清宴面前,他没有显露出半分。

  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至少知道漕运任人不会落在了七皇子身上。

  吃过两盏茶,太子还要见东宫詹事,便让人送谢清宴出宫,临走前,拍了拍他肩膀。

  “听闻你同六弟那日在广云楼起了争执。孤觉着你家那位五郎倒是有趣,竟能将六弟都伤着了,还让曹家那小子吃瘪,真是不容小觑。改日带来给孤瞧瞧。”

  “舍弟顽劣,让殿下见笑了。”

  太子不以为然,朗声道:“十多岁的儿郎,血气方刚,颇有谢大人当年的风采。”

  转过话头来,又道:“闻说阿琅前些时日又病了,阿芙心急如焚,让人寻了补药来,过两日让御医一并带过去。”

  谢清宴拱手谢礼,“谢殿下厚爱。”

  而后大监领着谢清宴从东侧游廊往宫外走去,不过路上出了一个小插曲,险些让大监吓得魂不附体,忙声告罪。

  只见谢清宴身侧的廊柱上,赫赫然有一个深刻的弹坑,一眼便知是弹弓飞射所致。

  风声凌厉未歇,庭院内气氛骤然冷凝了下来。

  谢清宴长立在长廊一侧,面不改色,淡薄冷静,幽冷的眸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假山。

  只见一个衣着锦绣的十多岁公子正被几个吓破胆的宫人拼命阻着,他一双眼睛犹如坠火,充斥着愤懑和怒气,嘴里骂骂咧咧不停,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他见谢清宴淡然自若,不由得更加恼怒,试图用力扯着手中的弹弓,又转眼被身旁的侍从苦着脸拦下。

  “徐少爷,那可是谢大人,一朝重臣,太子殿下的心腹。”

  “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青林面容整肃,寸步不移地守在了谢清宴的身边,粗粝的指节紧紧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严阵以待。

  谢清宴抚过袖口上的细尘,淡声道:“走吧。”

  等被大监送上了马车,入了通衢大道,青林才勉强卸下防心来,见谢清宴闭目养神,他斟了一碗热茶递过去,“主子。”

  谢清宴修长的指尖轻触在杯壁,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缓声道:“改道,先去聚芳斋,虎奴爱吃他们家的咸酥饼,这个时辰,新的一炉也要出了。”

  青林应下了,掀开车幕吩咐完驾车的青泽,又侧身坐下来,小心询问道:“主子,今日徐公子……”

  徐家是太子的母家,这徐四公子自幼与东宫亲近,深得殿下眷顾。此次徐家二房嫡子因许州一案而死,徐家上下震恐惶惑不安,乱成一锅粥。

  “殿下这是做给我看。”

  谢清宴凉薄一笑,神色里添了分肃冷,“让我体谅他的难处。”

  青林小心翼翼地觑了自家主子一眼,“那日后……”

  “但行前路,莫问归程。”

  谢清宴垂下眼眸,“疏不间亲,该是这个理。但,如果今日要拿徐家阖府性命来办,也是当得。煌煌史册,天道昭彰,他是一国储君,更该有此气度和果决,他的治下,是万万黎庶。”

  此话一出,青林便读懂了谢清宴恭身之外的傲骨和刚烈,也多了分担忧,谢府与东宫这根绳,看似坚如磐石,实则暗流涌动。

  很快马车停下,青林却从马车帘幕的缝隙处窥见了外头的人,不禁一顿,“主子,是六皇子和七皇子两位殿下。”

  谢清宴起身的动作稍稍定住,随后理好衣冠,缓步下车,见岑云谏和岑云在门口闲聊,站定后作揖道:“见过两位殿下。”

  “谢大人不必多礼。”

  七皇子抬手让人将木匣送上来,“听聚芳斋掌柜说谢大人等要新出炉的咸酥饼,想必是家中儿郎爱吃,剩这一匣,我也不好横刀割爱。”

  谢清宴淡然自若地接过,递给了一旁的青林,“谢殿下,只是臣尚有事在身,请恕臣不能奉陪了。”

  彼此心知肚明,朝臣不宜与皇子走得太近,落在有心人里,大有文章可做。

  互相寒暄两句后,谢清宴再次上了马车,暮色里,青盖简素马车遥遥而去。

  七皇子目送着谢清宴远走,啧啧两声,“六哥,谢清宴平日里看着端正整肃,私下却对自家弟弟如此疼爱……”

  他目光落在了岑云谏身上,打趣了一句,“六哥见过谢家五郎,听人说是天人之姿,就连曹小公子那日见过一眼后都走不动道了。不过相传他脾气太坏,未经驯化,像是蛮人,茹毛饮血。”

  岑云谏眉眼疏淡,有些漫不经心,“不大记得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宽袖,眸光敛去了几分冷邃,“七弟今日买尽了聚芳斋的酥饼,不就是在此等着看谢琼台的笑话吗?”

  七皇子朗声笑道:“这谢琼台的笑话哪能那么容易看到,今日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依旧能处变不惊,谈笑自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徐家。”

  见岑云谏只是静静看他,他便收敛了笑意,“太子手里捏着谢清宴这张牌,还真是麻烦,不然许州一案至少应该剥太子一层皮。”

  “不过此次六哥做得极好,若不是你将徐家从背后扒了出来,这背后的火还烧不起来。我府中新来了几个乐师,姿色不俗,不如送给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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