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便见枝叶掩映里,少年静立于枝头,身量纤瘦,一双眼眸晶莹剔透,看人时如一翦秋水,似好奇又似打量。
重生后,这是谢雪昭第一次见少年时的谢辞岁,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湿热,肺腑间涌上千百般复杂的心绪。
前世他只见过谢辞岁两三面,并无深交,只觉得他心性果决,秉直坚毅,眼眉里掩下颠沛流离的年岁,身量挺拔坚韧。
原来谢辞岁年少时,是这般模样。
谢雪昭默念,喉咙间忽而有些哽咽,心头满溢着心疼和愧疚。
他转过身来,掩下心间繁复错综的思绪,抬眼见两位兄长都在看他,不禁笑道:“看我作甚,虎奴不肯下来。原是阿琅和三哥冒昧前来,怨不得他。”
说着他从衣袖中拿出那枚雀山石,天光下打照,仿若苍山叠翠,光华璀璨夺目,绳结处的银链绘着平安的符文。
是谢雪昭特地寻琳琅阁坐家大师精心打造的,后来又送去了昭明寺供着,昨日才取回来。
“索性我前来,是为了归还雀山石,虎奴带了许多年,想必会熟悉些,如今物归原主。”
谢清宴从谢雪昭的手里接过了雀山石,垂眸看了几眼,又感受到了庭院中谢辞岁的气息陡然显现出来,看来是对雀山石有了反应。
见此间气氛有些压抑,谢雪昭转过话头来,调侃道:“自从听闻你把苍梧院给虎奴住,周子乾这几日可在府里闹腾,他想要这个院子很久了。往日里好说歹说都得不到你首肯,如今见有了空子就钻进来,难怪夫人今日来寻你。”
“不过二哥,周子乾就是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觑见谢清宴沉思,谢柏川似儿时般锤了他肩膀一拳,安慰道:“实在不行,我暗中找人把他狠狠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胡乱嚼舌根了。”
闻言,谢清宴无奈,“你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怎么一副土匪头子的做派。”
“哎呦!”
话音刚落,谢柏川脑袋上就被一颗鲜红的小果子砸了一下,看来处正是来自古树之间,“谁打我!”
只见谢辞岁抿着唇,神色严肃,在枝头上又对准谢柏川的肩膀掷了一颗,力道精准,疼得他龇牙利嘴,“这小子准头不错,看来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这可把谢雪昭逗乐了,险些直不起腰来,道:“三哥,虎奴这是替二哥报仇呢,你刚刚打了二哥一下,他看不过眼呢。”
谢柏川拾起地上的小果子,朝着树梢间的谢辞岁扔了回去,只见他灵活地躲过,眉宇间还隐隐有挑衅之意。
两人较劲不过一会,胡闹一阵也就罢了。天色渐晚,谢柏川便送谢雪昭回雪霁阁喝药,约着下次再来同谢辞岁一决高下。
乐得谢雪昭频频回头看。
苍梧院门关上之前,他看到谢辞岁翩翩然从树上落下,正好看到他的侧影,两人对视一眼,遥遥远望。
很快厚重的木门就关上了。
院内,静默无声。
谢辞岁走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摸了摸谢清宴刚才被谢柏川捶的那个肩膀,眉心蹙起,仿佛在怨他为何不躲。
“没事,虎奴,一点都不疼。”谢清宴觉得稀奇,不过也很难跟他解释这不过是兄弟之间的玩闹罢了。
“…哥…哥哥。”
一字一句,沙哑滞涩,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生疏得很。
谢清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一下抓紧他的衣衫,“虎奴,你刚刚说什么……”
听到这话,谢辞岁别扭地转过头去,唇瓣抿紧,不肯再蹦一个字出来,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显得忐忑不安。
这几日的烦忧之事终于稳稳落地,谢辞岁会说话,这是万幸。
谢清宴忽而有些不知所措,良久,他从香囊里取出一枚和田羊脂玉佩,掌心温润,搁在了谢辞岁的手心里,“本来想过几日你搬进苍梧院正院的时候给你的。”
谢辞岁目不转睛地盯着细软手掌里的玉佩,上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白虎,憨态可掬,白玉无瑕。
捏在掌心里,舍不得移开眼睛,眉梢里全是欢欣。
谢清宴温声教他,若是遇到这种情况,该道句“谢谢”,但刚刚那句似是已经耗尽了谢辞岁全部的气力,不肯再说一句了。
不愿逼他,谢清宴便叮嘱了一两句,又将挂上银链的雀山石重新挂在了谢辞岁的脖颈处,垂首低声祈祷:
“岁岁平安。”
***
是夜,承运殿内,灯火通明。
苏逾白初初迈入殿宇的时候就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压抑的气息充斥在整个屋舍,甚至蔓延到长廊阔道,风声呼啸,冷冽煞人。
雁字营领头的几个护卫全部整肃站着,而年纪尚小的雁回则被五花大绑,用棉白布死死堵住了嘴巴,双眼通红,看来是哭过了一阵了。
雁回见苏逾白前来,拼命地挣扎着要起来,眼角的泪猝然滑落,看着好生可怜,可他刚一挣扎就被大师兄雁北一脚踢过去,沉沉压着他的身躯。
“苏大人。”雁北恭敬抱拳作揖。
此情此景,苏逾白便知道这一回的事情有结果了,看雁回这犯傻的蠢样子,就知道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暗卫,一颗心陡然吊起,脸色极其难看,失声道:“难道是……老赵?”
暗卫首领赵则,锦衣卫出身,年过半百,跟随岑云谏十多年,院里这群暗卫都是他手把手,一批一批带出来的,无怪今晚雁字营的头领都来此地了。
雁回年纪最小,打小是被师傅和师兄们带大的,遇到这样的事情根本接受不了,哭过闹过,甚至想要去找岑云谏求情,但全部被雁北雁南他们阻止了,最后没办法,只能绑起来。
这个时候若是雁回闹起来,以后府中可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雁北狠狠心,死死压着他不放,不去看他哭得红肿的双眼。
苏逾白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心中疑惑又压抑难耐。
赵则曾随岑云谏出入刀山火海,最难的时候从死人堆里将岑云谏背出来,身上被砍了二十多刀,勇猛依旧,是以一敌百的厉害人物。
他忠心耿耿,多年前因为一起冤案,父母妻子俱亡,了无牵挂,后来岑云谏替他翻案报仇,平了冤屈,这才得他效死力。
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能打动赵则,让他冒这么大的风险背叛岑云谏给谢清宴传递消息,这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苏逾白百思不得其解。
“铮”
殿内忽而传出了抚琴的声音,曲调悠扬,击碎了一地的沉静。
气氛却莫名变得更诡谲了。
苏逾白攥紧了拳头,脑中嗡嗡作响,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这是……
琴声。
岑云谏的琴技是已故先师章文谷亲手所授,自从多年前恩师蒙冤故去,他就甚少弹琴了,如今再将古琴取出,怕是有大事发生。
“嘣”
短促且响亮的琴弦断裂声。
却未停下。
接下来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第六根!
苏逾白骤然抬头,琴有七弦,生生裂断,恐有决绝之意。
雁回几乎要哭死过去,呜呜咽咽,长跪在地,不住磕头叩首,向万方神佛祈求。
就连向来沉稳持重的雁北都红了眼眶,别过头去,闭上了双眼,似是不忍听,不忍看。
第13章 第十三章 岑云谏缓缓仰靠在椅背上,眼……
冷风飒飒,承运殿外竹叶沙沙过耳,似锋刃相接,穿喉而过,皮骨处渗出暗血,凄冷衰朽之气蔓延。
偌大的宫殿像是蛰伏山野的凶兽,随有翻云覆雨的嘶吼咆哮。
殿内,儿臂粗擎着的仙鹤抱月乘云宫灯一星如豆,映衬着壁墙上人影干瘦劲练,锋利如刀,正垂首跪在殿堂之中。
温驯有素,敛去一身嗜血的锋芒,叩首于地,面容沉肃,有甘心受戮的虔诚和从容。
琴弦骤断,声声接续,犹有狂风骤雨之势,却在船翻人堕之际,生生停下,刹那间云开月明,却无端染了几分凄凉枯寂。
跪着的赵则倏而眼睑轻颤,多少刀光剑影都闯过,就是此刻让他拔剑自刎他亦心甘情愿。
但此刻岑云谏的犹豫和遏止,莫名让人心酸哀辛。
“主子。”
岑云谏端坐在黑漆描金莲花纹琴桌前,琴声嗡鸣,双手放在古琴断弦虚空处,掌心处勒出几道鲜红的斑驳血痕,他犹是未觉疼痛。
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赵则,你起身吧,不必如此。”
赵则撑着起身,背脊的血痕斑驳,渗透了衣裳,漫出浓重的血腥味。
得以觐见前,他便领受了戒训堂最重的刑罚,无论今日得如何处置,他总要给下面的暗卫做出表率,不能坏了规矩。
岑云谏缓缓仰靠在椅背上,眼眸中古木无波般的沉黑,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重墨。
良久,他才开口道:“赵则,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回禀主子,已有十年了。”
“当年在东越剿匪,官兵遇到蛮夷阻击,尸山火海里,你从死人堆里将我扒出来,身创数刃,一刀一马而已,杀出重围。”
“若无你,我未必能有今日。”
赵则沉默许久,眼中涌上了诸多思绪,往事纷纭,如今想来,竟有恍若隔世之感,嗓音嘶哑:
“我赵则本是该死之人,当年蒙冤,家小被屠戮殆尽,幸得殿下出手相助,平我冤屈,昭我全家雪恨,属下万死难报殿下恩德,怎敢言其他。”
岑云谏单手支额,白玉扳指冰凉,抵在额间,忽而垂眸轻笑,“那你与谢辞岁素昧平生,何以有此?”
他从来不相信赵则会与旁人勾结背叛他,赵则与谢清宴更是半点交集都没有,那此事,唯一出现纰漏的,就只能是谢辞岁了。
闻言,赵则再次缓缓跪下,俯身叩首,语气平淡,“属下曾有一子,伶俐聪慧,甚得全家喜爱,宠若掌上明珠,识字骑射全由我授,寒冬腊月,他伏在我膝上,画九九消寒图。”
“可惜他没能等到来年春景。”
“那日他贪玩,踏雪入了山林,而后不见踪影,所有人都在寻他,大雪覆了又覆,白茫茫一片。”
说到此处,赵则眼角有些发酸,“最后寻到他的时候,已葬身虎腹,只剩下一些血肉模糊的骨头。”
他重重叩首,闷声一响,“是属下擅专,罪该万死。”
“那日见到谢家五郎,闻之过往,动了恻隐之心。而与雁南燕北他们不同,谢辞岁有父母兄弟,来路归程,属下心有不忍。”
话音落下,随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