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二哥……”
很轻的呓语,岑云谏侧耳细听,只听他道:“……殿下。”
岑云谏抬起眼来,用指腹轻柔地抚平他眉间的折痕。
不知看了多久,他俯下身去,默默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清浅的吻。
风过无声,屋外的花瓣吹到了案上,随着纸页翻飞,疏落的日光洒满了窗台。
作者有话说:
先发,错字马上看。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要朕如何
朱墙黛瓦, 宫阙幽深。暮色里,赭红的晚霞落在巍峨的殿宇上,飞檐处掠过孤鸟,羽毛染了些许暗色。
廊庑下唯有宫人洒扫时的细碎声响, 清冷寂静。
韩应林搀扶着年迈体衰的周太傅走出殿门的一瞬, 脚步定了下来, 刹那间心中略过千万种思绪。
他俯下身来, 恭敬行礼:“殿下。”
周太傅年老昏花, 看不清来人, 还是韩应林出声后他才知道太子殿下来了,他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立刻三两步上前去, 弯下腰身将周太傅扶了起来,“老师,您何必行此大礼。”
见太子神色黯然, 周太傅不由得老泪纵横,他紧紧按住太子的手臂, “殿下,您是储君, 礼不可废。”
太子垂眼,低声道:“老师,孤这太子怕是要做到头了。学生不才, 辜负了您的期望。”
周太傅是看着太子长大的, 实在不忍看他这般颓唐,“殿下,不至于此。您是中宫嫡子,国本所系, 何苦哀声自叹。”
“想当年,是陛下和先皇后亲自将殿下交到老臣手里的,殿下天资聪颖,谦恭仁厚,朝臣都是向着您的。如今不过是一时困厄,不必自怨。”
提到了先皇后,太子眼底略过几分哀痛,“孤让人送老师回去吧,夜深了,宫道幽长,您身子骨不好,让下人提灯仔细看着。”
周太傅被侍从搀着慢慢走下汉白玉长阶,他回过头来,看着太子孤寂的背影,浑浊的眸光里满是悲凉。
这些时日他的奏折没有得到陛下的批复,朝堂里原先支持太子的朝臣因徐家卷入漕运的案子,一个个缄口不言,打定主意袖手旁观。
无奈之下,他只能拖着衰朽的身躯叩见天颜,可陛下的心绪实在不佳,不过一刻钟便让韩应林送他出来。
他心中惶恐,只觉得天摇地动,风云变色。
这两年太子的处境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太子罪不至此,若是国本动摇,怕是要引起腥风血雨。他这才屡次上谏,祈求宣庆帝对太子多些宽容。
夜色昏暗,周太傅心头惴栗,忽而想起了宣庆帝刚才说的话“老先生,太子难当大任,若是将江山社稷交到他手里,朕百年之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韩应林守在一侧,觑见太子灰败的神色,心中不禁长叹了口气,“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太子站在重阶之上,余晖将他的影子映照在汉白玉栏杆上,他久久没动,“韩公公,孤是不是做错了?”
韩应林低下头来,喏喏道:“殿下恕罪,老奴不敢妄言。”
“孤这个太子,永远比不过三哥,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孤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如今就连父皇都厌弃孤了。”
太子轻抚衣袖,缓步迈入殿内,熟悉的陈设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少时的往事。
他夏日贪凉,多吃了几口冰闹了肚子,父皇便罢了早朝在他身旁守了一日,将他揽在怀里哄。
宫里的荷花开得那样好,父皇得空了就陪他在溪畔赏荷作画,画完还要将那稚拙的画作裱好挂在里殿。
三哥还在的时候,他时常偷溜进寝殿看父皇和他下棋,听他们说那些无趣乏味的朝政。不过一会他就趴在桌上睡过去,再醒来时母后在一旁给他打着扇子,嗔怪父皇也不多看着点他。
恍然似梦,往日不可追。
殿内灯火煌煌,不知不觉他便走到了里殿,远远便听见宣庆帝咳嗽的声音。
他心里着急,下意识想要走上前去照看,但下一刻,他被内侍拦在了紫檀边雕漆心宝座屏风外。
“殿下,请您止步。”
太子心头大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道:“儿臣不孝,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过错,还请父皇千万保重龙体。”
隔着一架屏风,他与宣庆帝竟似相隔千山万水。
如今,难道见一面都成了奢望了吗?
宣庆帝面容肃冷,沉沉天威掩下疲累,他看向太子的目光幽冷,“平身吧。”
太子不肯起身,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震得瓷砖哐当作响,“父皇,儿臣有罪,还请父皇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让贤德者居之。”
听到这话,宣庆帝勃然大怒,骤然打翻了御案上的素色琉璃茶碗,“你是太子,江山社稷岂可儿戏,这些年你便是这样当太子的吗?”
碎瓷落了一地,莹润的光打照在太子惨白的脸上,他哽声问道:“……那儿臣该如何做?父皇,云礼怎么做都是错的。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云礼也想当好这个太子,想替父皇分忧,可云礼动辄得咎,惶恐难安。”
“父皇不如一剑杀了云礼,让云礼到九泉之下去见母后和三哥。”
看他这般不成器,宣庆帝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怒道:“岑云礼,你在威胁朕吗?”
“你母后若是知道你这般不堪用,怕是不愿见你。”
这一句像一把利刃扎进了太子的心口,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却只能看到冰冷的屏风,顿时泪如雨下,“父皇!云礼这个太子是您亲封的。儿臣也不愿……不愿有今日。”
宣庆帝用力按着剧痛的额穴,“若是你三哥还在,这太子之位你下辈子都坐不上。”
太子猛地跌坐在地,惨然一笑,“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是这样,你们所有人都在念着三哥,他仁厚端方,是谦谦君子。明明都是母后所出,可我处处却都比不过他。”
“就连琼台……琼台也是这般想的。”
“可他死了,偏偏活下来的人是我,你们要一遍一遍告诉孤,孤不如他。”
太子颓然地低下头,“徐家出事……若是遇上这事的是三哥,父皇怕是护着都来不及,生怕他身上沾染半点污泥。”
“早知有今日,孤就该在母后灵前一头撞死,也好过现在受尽苦楚和责难。”
宣庆帝怒不可遏,霍然起身,“婉柔十月怀胎辛苦生下了你,处处护着你,就是让你这样自暴自弃的吗?”
太子脸色麻木,“儿臣,生不如死,黄泉路上自去向母后请罪,还请父皇珍重。”
韩应林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察觉到场面彻底失控了,当机立断地唤了两个锦衣卫过来,让他们把太子先带走。
再晚些,陛下怕是真的会动手杀了太子。千秋史册,留下弑子的恶名。
太子跌跌撞撞地起身,如行尸走肉般走向殿外,喃喃道:“万里河山,孤家寡人。”
此言一出,宣庆帝气得心口凝滞淤血,上不去下不来,握着扶椅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绷得泛起青白。
韩应林瞪大了双眼,慌慌张张地从袖中拿出了一瓶药来,抖着手服侍宣庆帝服下,颤声道:“陛下息怒!”
宣庆帝靠在椅背上,心潮起伏不定,面色沉冷,“孽子!孽子!”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是徐家拖累了他。几年前琼台就同他说过徐家的弊事,可他优柔寡断,首鼠两端,以至走到今天这田地。难道是旁人有意陷害他吗?”
“要朕如何保他?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韩应林端来一盏热茶,小心翼翼地看了宣庆帝一眼,不敢多说一句话。
自古废立之事都是震动朝野的大事,宣庆帝这些年已然起了心思,但万般犹豫,进退两难。
无它,太子殿下是先皇后膝下唯一的孩子。从古至今,废太子都没有好下场,若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陛下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这两年,太子的声望日渐式微,一些八面玲珑的官员观望犹疑,弄得是人心惶惶。如今徐家的案子一出,更是如利剑一般刺开这薄如纸的平静。
宣庆帝搁下了茶盏,神色凛冽,君临四海的威严令人胆寒,“传旨,让三法司和锦衣卫会同审理徐家一案。”
听此言,韩应林的心重重沉了下来。
本来此案是交由刑部审理,而刑部不敢担这重任,由着锦衣卫去查,明面上拖着此案,就是在等着宣庆帝的旨意。
如今让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共审此案,这意味就不一样了。风一吹,漫山的草便动了起来。
韩应林倏然跪了下来,劝道:“陛下三思。”
宣庆帝似是乏了,他缓缓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往着内殿走去,淡声道:“去吧。”
身后的韩应林抬起头,入目便是宣庆帝仿若老了十多岁的背影,他俯下身来,磕了一个响头,“是。”
***
千香楼,二楼雅间。
一雕花隔扇隔绝了大堂的喧嚣,屋内的墙面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鎏金异兽纹铜炉摆在条案上,淡香氤氲。
屋舍正中放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案上摆着青瓷茶具,雅致清淡。
围坐的两人正在品茶,其中一人的余光落在了屋外,嗤笑一声,“这郑安世摆什么谱,真当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这刑部谁人不知他是东厂提督宋公公的人,整日还装得一副清高模样,演给谁看。”
旁边那人初来刑部,不知晓内情,他只知郑安世是六品主事,但刑部的人都对他又惧又怕,让他好生好奇。
“刘大人,这从何说起,我瞧着郑大人是个敦厚和善的,平日里从不与人争执。”
刘大人冷笑一声,“钱老弟,这小子的厉害之处你还没见过,前几年有个同僚当面骂了几句郑安世,东厂的人便寻了他的错处,打了个半死。你说这刑部里还有谁敢惹郑安世。”
钱大人瞠目结舌,讷讷道:“……那为何郑大人还只是六品主事。”
闻言,刘大人不以为意,“这枕边风没吹够呗,他名声在外,谁敢用他?他就是阉庶的走狗,亏他还是科举正途上来的进士,真是有辱读书人的风骨。”
钱大人不敢太大声,毕竟郑安世还没回来,他瞥了一眼门外,低声道:“这宋公公为何看上了他,这郑大人看着不起眼。”
刘大人饮了一杯茶,烦躁道:“床帏里的那点私事,谁知道。”
门外,郑安世缓缓放下了要推开门的手,脸色淡漠,随后转过身,走到廊道的尽头,从木质楼梯处走了下去。
途径千香楼热闹喧嚣的大堂,他抬步迈出门去,孤身一人走向外头嘈杂的街道,逆着人流,他静静走在一侧。
沿街灯火打照下,他身形单薄。
不知走了多久,人声渐消,唯有江边的渔火明灭不定,映着水波粼粼。
郑安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了屋脊飞檐的一处,忽而道:“谢大人还要跟我多久?”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轻盈地落下,只见谢辞岁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郑大人好眼力,何时发现我的?”
“谢大人适才隐在雅间里,郑某刚走进门就察觉了。”
谢辞岁再一次感叹道:“同样是刑官出身,刑部的这个刘大人只会夸夸其谈,比不上郑大人。”
郑安世垂下眼,“谢大人言重了,郑某不敢当。”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