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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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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殿下

  江边渔火星星点点, 岸边两人的倒影随水波摇晃。

  谢辞岁坐在岸旁的石阶上,目光遥遥,落在了不远处的船帆上,“郑大人, 你的两个同僚在背后道你是非, 不是善类, 你为何还要与他们出来饮酒?”

  郑安世抚平衣袖, 淡声道:“我曾与雅间里的钱大人有过交情, 他此番调来刑部任职, 我该备下宴席为他接风。”

  闻言,谢辞岁转过头来,乌黑光亮的眼眸看了他许久, 似是好奇,又似疑惑。

  据他这段时日的调查,郑安世素来孤僻, 沈默寡言,甚少与同僚来往, 故而这一回听说他要宴请同僚,他心生好奇, 便跟来看一看。

  不过郑安世刚刚在千香楼一走了之的潇洒让他刮目相看。

  “怎么了,谢大人有何指教?”

  谢辞岁认真地摇了摇头,“郑大人, 你刚才走得好, 那个钱大人与你有交情,可他还偏听偏信,与旁人编排你的是非,不值得结交。”

  这下轮到郑安世怔了一下, 下意识问道:“如果是谢大人,遇到这些事,会如何做?”

  谢辞岁伸出手来,将拳头握紧了,目光炯炯,“要看他说了什么,要是惹我生气了,我可能会揍他!”

  见到昔日好友,郑安世本满心欢喜,可后来在门外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心中就只剩下无可抑制的悲凉,苦涩盈满了肺腑。

  但如今看到谢辞岁这般通透,不将这些凡俗琐事放在心上,任心而为,坦坦荡荡,他便知道知道为何那么多人他愿意与他结交了。

  谢辞岁见郑安世终于笑了,也没忍住笑意,“郑大人,我是身手好,你可不能学我,你瘦胳膊瘦腿的,打起架来要吃亏的。有些人不值得往来,日后不理他便是。”

  一来二往,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郑大人,你早知道我在跟着你吧。这几日你换了好几条路走,有时都绕到朱雀大街去了。”

  郑安世屈指轻敲膝,一顿一响,“原先还不能确定,是昨日明白的。”

  既然如此,谢辞岁也就不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道:“实不相瞒,我是从内府监程公公的案子查到郑大人的,其中有几条线索是你暗中给锦衣卫的吧。”

  这几条线索很重要,让他拿住了此案的关键,有更多的筹码跟东厂谈判。

  他这几日再回去整理内府监的案子,发现郑安世给的线索所涉及的案件时间就在这两年,一看便知他早就关注此类案件。

  可让他不解的是,郑安世与东厂提督宋佑祖来往密切,为何会帮锦衣卫呢?

  郑安世指节微顿,“到底是瞒不住谢大人。三年前我就接过江南解户的案子,但那时我无能为力,只能暂时搁置,等来日有人为他们伸冤。”

  谢辞岁眸光微凝,乍然间想起了雅间内刘大人说的话。

  郑安世何其敏锐,一眼就知道谢辞岁在想什么,他敛了眉眼,低声道:“谢大人在想东厂宋公公的事吧。”

  “内府监的案子牵扯到宫里十二监,利益盘根错节,就是东厂也居中分利,怎么会去查个中案情。”

  听出他话里对东厂的不满之意,谢辞岁看着他的目光幽深了几分,“郑大人,你……”

  他担忧郑安世是被强迫的,只是碍于权势不敢轻言,但他没继续往下说。

  交浅言深,不是好事,也失了分寸。

  郑安世神色自若,答了他的话,“没有不甘愿,亦没有悔意,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

  谢辞岁不再说话了,两人之间弥漫着诡异的沉默,此时只能听清船桨浮水的声响。

  郑安世唇边牵起一抹苦笑,心想果然如此,旁人若是知道他依附宦官,横竖都要骂一句他是阉庶走狗,不会与他再往来。

  谢辞岁站起身来,灯火照下他长长的影子。

  许是今日有人可倾诉,郑安世寻到了久违的宁静,看到谢辞岁起身,以为他要走了,心头添了几分怅惘。

  “啪”

  谢辞岁忽而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大人,走吧,今日算来也是我扰了你的兴致,不如我请你喝酒去。”

  郑安世蓦然抬起头来看他,眼底略过几分诧异。

  “郑大人怎么这样看我,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你自己不后悔,管旁人怎么说去,他们就是多管闲事,吃饱了撑得慌。”

  郑安世神情恍惚,脑子里一直在想谢辞岁说的话,不知不觉就随他到了路边一间搭着棚子的露天酒肆里。

  说是酒肆,实则跟道旁歇脚的茶铺差不多大,看铺子的是个老大爷,躺在摇椅里拿着蒲扇扇风,见有客来了,他连忙起身招待。

  “两位客官,要喝什么酒?”

  谢辞岁侧过身,看向了铺子里的招牌,扫视过一遍后朗声道:“店家,要一壶五郎酒。”

  “客官真是好眼力,头一次来就寻到了好酒。我家的五郎酒醇香浓厚,有许多回头客。”

  店家麻利地从酒缸里打了一壶酒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木桌上,饶有兴致地说起了这五郎酒的来历,“这酒可与锦衣卫谢大人有关,想当年科举舞弊案的时候,他杀了那十恶不赦的恶贼,为民除害,这才有人将酒命名为五郎酒。”

  说到这里,年迈的店家眯了眯眼,借着案桌上的烛灯细看谢辞岁和郑安世身上的衣装,再观他们的谈吐气派,心中揣摩两人应是当官的。

  “我这铺子庙小,平日里甚少有官吏前来饮酒喝茶。老朽有一事相问,不知两位大人是否与锦衣卫谢大人相识?”

  突然听到这一句,谢辞岁给郑安世倒酒的动作一顿,笑道:“我俩就芝麻绿豆大的官,哪里见过什么谢大人。不知店家寻他有何要事?不如说与我听听,兴许我能帮上忙。”

  店家脸上有些失望,“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年这承乐街闹贼,我家的酒屡屡被偷,告了官府也管不了。实在没法子了,本想着关了这酒铺回老家去另寻出路。后来听说谢大人亲自抓住了这盗匪,我这才保住了这家酒铺。”

  “老朽想着,若是两位大人与谢大人相识,想请大人替我送两壶酒给谢大人。”

  郑安世慢慢喝下了这碗里的酒,掀起眼帘来看谢辞岁,想知道他会如何答复。

  谢辞岁摆了摆手,“店家,你这就不知道了,这谢大人不胜酒力,平日里很少喝酒。这酒还是自个留着吧,您这小本生意,挣钱不容易,有心就好了。”

  店家又提来了一壶酒,满脸堆笑:“您真是贵人,竟知道谢大人不爱喝酒,老朽险些好心办了坏事,这壶酒就当送给两位大人了。”

  说罢后,他佝偻着背离去。

  谢辞岁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心想他不是不爱喝酒,只是在家里阿爹和二哥不给他喝酒,怕他脑子发懵撞墙上去。

  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能喝一口小酒,他眉眼弯弯,内心畅怀,“郑大人,你能喝酒吧,再来一碗。”

  郑安世见他与店家的交谈,便知他不想白拿店家的东西,这才说自己不胜酒力。

  这位谢小郎君,名不虚传。

  他入锦衣卫后,在街道房勤恳当差,吃苦耐劳。无论冬寒还是酷暑,他都会带着人整修官道和疏通堵塞的沟渠,平日与五城兵马司的人巡视街道的时候还会顺手帮扶百姓,抓几个游荡的小蟊贼。

  自他来锦衣卫后,锦衣卫在坊间的名声好了不少。许多百姓也感念他的恩德。

  郑安世抬手给他倒了一碗酒,“还记得初见谢大人时,谢大人还未入仕,行侠仗义,义薄云天,非常人所及。如今入仕后心性未改分毫,郑某实在佩服,在此敬谢大人一杯。”

  谢辞岁陪着喝完了这一碗酒,头有些晕了,不过他还是坐直身来,脑海里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郑安世的时候,“……郑大人,你那回可把我吓到了。”

  头一回见到郑安世是在谢府,他作为刑官同岑云谏来谢府记下曹楚英案的来龙去脉,落笔后,他背脊发颤,红了眼眶。

  他说在做大名府判官时,曾因一桩强抢民女案得罪了声势赫的曹楚英,在暗巷里遭人殴打断了腿,后来丢了官,在家赋闲七年,穷困潦倒。

  而后来曹楚英死在谢辞岁手下,既为民除害,也了却他一桩心事。

  郑安世久久无言,等到谢辞岁疑惑地看着他才缓声道:“宦海沉浮,这七年何其漫长,郑某是宣庆七年的探花,罢官后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抱负而无处施展。”

  说到这里,谢辞岁忽而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小口抿着酒,心里闷闷的。

  “我与宋公公是旧识,走他的门路后我才得以复官,后来去了刑部。”

  谢辞岁捏着酒碗的力道重了一些,小小声道:“那你喜欢他吗?”

  郑安世的眼底略过几分挣扎,掩在袖下的手握紧了些,不答此话,而是道:“世道艰难,有幸同行一路,我也算借了他的势。”

  “只是有些事,我不想他去做,可我帮不到他,也阻止不了他。他提督东厂,总有不得已之处。”

  谢辞岁搁下了酒碗,慢慢趴在案桌上,灌下几碗酒的脸发红滚烫。

  他将下颌放在臂弯上,觑见郑安世万般纠结的神色,头更晕乎了,迷迷糊糊道:“那……喜欢是什么呢?”

  脑袋昏昏的,他想不明白,这郑安世到底喜不喜欢宋佑祖,如果喜欢,那喜欢是什么呢?

  郑安世轻笑,这稚气的话从谢辞岁的口里说出,总让他恍然,当年那个仗义持剑的少年,如今也有了风月心思。

  “大抵是希望他过得好些,一生平安无虞。”

  谢辞岁歪着脑袋靠着臂弯,喃喃自语,“……是这样吗?”

  郑安世听他的声音才发觉他醉了,于是讶异地看向旁边的一壶酒,心道:谢辞岁这才喝了多少?

  这酒不醉人,喝了几碗酒就醉了,怕是真的不胜酒力。

  原来谢辞岁刚才说的是真的,不是瞎编胡话骗店家。

  郑安世走上前去,想要看谢辞岁的状况,但下一刻,面前忽而多了一道身影,他倏而抬起眼,失声道:“六殿下。”

  他立刻站起来,俯身行礼,“殿”

  “不必多礼,我来接他。”

  听到这话,郑安世蓦然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岑云谏将谢辞岁扶抱了起来。

  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谢辞岁乖乖地靠着岑云谏,仰起头来,眼眸灿若繁星,笑弯了眉眼,“殿下,你来接我了?”

  “嗯,等你许久了,锦书说你在与人喝酒。”

  谢辞岁轻轻皱眉,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含糊道:“殿下,我不能回家……阿爹知道我喝酒了要骂我的。”

  岑云谏无奈,“谢大人怎么会骂你?他是担忧你在外头喝太多酒了。”

  谢辞岁挽过他的臂弯,捻起指尖来比划,亲昵道:“没有很多,没有很多,就喝了一点点,不信你问郑大人。”

  郑安世:“……”

  他在看到谢辞岁与岑云谏举止亲密之后就一直处在发愣的状态,听到提及自己才回过神来,硬着头皮道:“……谢大人没喝多少,就五碗。”

  谢辞岁醉懵了,完全没察觉出半点不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殿下你看我说得对吧,就一点点。”

  岑云谏揉了揉他发红的额角,“虎奴,那你为何不肯回家见谢大人。”

  谢辞岁心虚地埋进他衣袖里,闷闷道:“阿爹见到我喝酒,就会怪自己没有照顾我,我不想让阿爹难过。”

  岑云谏叹了口气,“能不能走?我现在带你回栖云阁,那床白虎锦被昨日刚洗过,今日拿来盖正好。”

  谢辞岁本就晕乎着,听到软被的名字,仿佛就置身在软乎的被褥里,不想动弹了,于是他嘴上说着可以自己走,实则靠在岑云谏身旁等着他抱。

  岑云谏将他拦腰抱了起来,但谢辞岁很快又挣扎了起来,慢吞吞地伸手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了一点碎银,摊开在掌心上。

  他靠在岑云谏的怀里,亲昵道:“殿下,你帮我把这钱压在酒壶底下,老伯做生意不容易,他送了我一壶酒,我不能要。”

  郑安世这才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何时没了店家的踪影,他反应过来后才明白应该是岑云谏提前让人将店家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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