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岑云坐在椅子上,手里随意把玩一把锋利的匕首,“事情安排好了吗?”
心腹恭声道:“贤妃娘娘和国公爷都安排妥当了,人手也备齐了,就等着殿下动手。”
饶是如此,心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低声劝道:“殿下,您何苦冒险呢。六殿下断了药后身子骨虚弱,想必是这些年毒如骨髓,命不久矣。这几日苏逾白也焦头烂额,寻不到解法。”
“陛下也因废太子的死痛心切骨,不如再等等,若是动起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岑云靠在椅背上,脸色冷峻,“你懂什么,岑云谏若是死了,还有老九老十,他们可都不小了,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当年世宗的太子早逝,世宗不顾朝臣反对想要立八皇叔为太子。父皇忍不下这口气,在世宗病重之时,星夜举兵夺权,这才登基为帝。”
“天道好轮回。”
心腹心中一沉,宣庆帝得位不正这事人尽皆知,但当年宣庆帝是从军中出来的,曾跟随太祖立下赫赫战功,多结识功臣宿将。
如今七殿下是冲动行事,想要成事怕是难上加难。但他不敢对七殿下说这些话,因为七殿下自从被陛下训斥后就日益暴躁。
“是。”
岑云目光落在了匕首上的寒光上,“富贵险中求,若是不赌一把,我怎么甘心。”
***
岁猎还有三日就要结束了,这一日夜里宣庆帝心血来潮,唤了谢辞岁陪他到外头走一走。
一轮明月高悬于天,林间静谧,枝叶掩盖下月光斑驳,火把如星雨散落在四周。
宣庆帝病久了走得有些慢,又容易踩到一些细碎的石子,身旁的谢辞岁小声道:“这一处路难走,不如我背陛下走吧。”
此话一出,韩应林吓了一跳,“陛下……”
宣庆帝抬眼看他,一个眼神便止住了他要说的话,温声道:“怕是要累着虎奴了。”
谢辞岁蹲下身来,“不累,虎奴长大了,身子骨健壮,力气又大,能背得动陛下。”
韩应林心惊肉跳地扶着宣庆帝上去,忍不住嘱咐道:“小谢大人,您小心些。”
宣庆帝满不在乎地笑道:“虎奴,你莫理他这个老滑头,跟了朕几十年了,谨小慎微,什么都怕。想当年朕驰骋疆场,从马上摔下来都能立刻挥刀杀敌。”
谢辞岁背着宣庆帝一步一步慢慢走,“韩公公也是担忧陛下,虎奴会小心些的。”
宣庆帝的目光遥遥看向了天际的明月,心生怅然,想着这月轮经年不变,一如往昔,而数十年的光阴,如流水般消逝,转眼间他和谢观复都是有儿孙的人了。
“虎奴,朕不是一个好父亲。”
这话让谢辞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走,轻声道:“陛下很疼五殿下。”
岑云礼,在皇子中排行第五。
宣庆帝长叹了口气,“云礼不适合做储君,是朕的过错,害了他,也害了阿芙。这几日病着,朕时常能梦见婉柔,她不肯见朕,应是怨朕没有护好云礼。”
“……也不知云礼寻到他娘了没有。”
韩应林在一旁跟着,听到这话后倏然红了眼,悄悄用袖子擦眼角的泪。
自从废太子死后,宣庆帝的身子骨就一直不大好,辗转难眠,亦或是夜里多梦。
谢辞岁不忍心,劝道:“陛下,娘娘不会怪你的。”
宣庆帝拍了拍谢辞岁的肩,“不说这事了,虎奴,再走走吧。”
走过了几棵树,四处的火光打落下长影,宣庆帝看着这影子出神,“朕还记得第一次见虎奴时,虎奴才十四岁。那日倾盆大雨,朕在廊下,隔着雨帘,还以为见到年少时的谢梦臣了。这一晃四年了,虎奴都长大成人了。”
说起这件事,谢辞岁也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宣庆帝的时候,“那时我不知道您是陛下,只当您是寻常宾客,我还不会泡茶,心里总想着二哥说的待客之道。可真见到了人,就什么都忘了。”
宣庆帝眉眼舒展开来,“后来朕还是没喝到虎奴泡的茶。”
谢辞岁有些不好意思,“二哥和父亲教过我,但我泡的不好,陛下若是想喝,一会回去后我泡给陛下试试。”
“那朕就等着了。”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谢辞岁眉头皱起,一瞬间感觉到了危险,“陛下,有人来了。”
宣庆帝却没有半分意外,他淡声道:“虎奴,放朕下来吧。”
谢辞岁将宣庆帝稳稳地放了下来,随之果断地抽出了腰间长剑,警惕地守在了他身前,而一旁的许长缨也带着锦衣卫的人将此处护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辞岁能听出四周被人围住了,他忽而从袖口处扔出了一把飞刀,朝着东北角的方向扎去。
“咻铿”
兵刃相接的摩擦声刺耳,谢辞岁蓦然抬眼看去,看到岑云用剑挡住了飞刀,收了剑后朝着这边大步走来。
“七殿下,你要造反吗?”
听到这一声,岑云冷冷扫了谢辞岁一眼,“你倒是有胆识,一会我给你留个全尸。”
“父皇,不知您病可好些了,儿臣来给您请安。”
宣庆帝掀起眼帘,沉重的天威压了下来,“云,你这是做什么?”
见到宣庆帝后,岑云连日来堵在胸口里的郁气终于散了些,“当然是效仿父皇当年做的事。父皇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儿臣不忍看到父皇操劳,伤了心神,这才来替父皇分忧。”
谢辞岁觉得岑云是疯了,真的是狗急跳墙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宣庆帝瞧见他这得意张狂的样子就心生怒气,“若是朕当初如你一般蠢笨如猪,今日怕是坟头草都有三尺高。”
“朕当你有多大本事,才带了多少人,就敢来截杀朕。”
岑云面色一变,目光巡视着四周的人马,咬牙切齿道:“我已经让宁国公带着人围住了王侯公卿,还让人接手了猎场的兵防。岑云谏中了蛊毒没有解药,这几日病得连帐门都不出。”
“父皇,只要你死,他们就没有选择了。”
“废太子膝下唯一的儿子在我手里,老九老十还小,您也不想看到儿臣对他们动手吧。”
宣庆帝的眼里满是对他的失望和讥讽,“你真是死不悔改。”
岑云心头一震,狼狈地避开宣庆帝冷厉的目光,愤愤不平道:“父皇,儿臣就想不明白了,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废太子,又哪里比不上岑云谏那个出身低贱的废物。”
“废太子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是看不到儿臣?”
宣庆帝冷笑,“你阴险毒辣,残害手足,若是让你坐上这皇位,朕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又怎么对得起九州百姓。”
这八个字如一把刀扎在了岑云的心头,他面容扭曲,猛地退后了一步,不管不顾道:“快放箭!”
谢辞岁挡在宣庆帝身前,持剑以待,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可他没有听到任何箭矢的声响。
岑云显然也是没有预料到这件事,他脸色骤然惨白,看向了身旁的心腹,怒道:“怎么回事?”
他明明已经备好了弓箭手,也曾派人多次巡视,眼下都将人围住了,却突然没了动静。
心腹颤巍巍地看向了来人的方向,指着那处道:“殿下你快看……”
岑云蓦然抬头看过去,刹那间如遭雷击,“怎么会是你?”
岑云谏缓步从暗处走了出来,随手将五花大绑的宁国公扔在地上,“这么一出好戏,若是没有看戏的人,就枉费云一番苦心了。”
电光火石间,岑云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了小木盒,用指尖顶开,看到里头死虫的瞬间,他站都站不稳。
“岑云谏,你的蛊毒解了?不可能,废太子已经死了,你不可能寻到母蛊。你中毒这么多年,怎么可能……”
岑云谏眉眼冷漠,“这世上总不会只有一条路可走,但今夜你只剩一条路了。”
岑云指节发颤,紧紧握着长剑,目光落到了狼狈不堪的宁国公身上。
这一刻,他将这些时日的蛛丝马迹全部串联了起来,哀戚一笑,“原来你们早就等着我落网了。”
明明这一切都不必发生,可宣庆帝还是让他出了手,就是想借他来看看朝堂里的异动,再顺理成章地拿下宁国公府,肃清朝野。
岑云忽而崩溃,他用剑猛地指向宣庆帝,声嘶力竭道:“你为何总让我做垫脚石,从前废太子在的时候,他德不配位,你就用我逼他,是你,是你一步步逼死你的好儿子。”
“如今你要岑云谏做太子,就拿我来给他当垫脚石,凭什么”
宣庆帝冷冷拂袖,“欲壑难平,谁又能逼你。”
“来人,将这孽子拿下。”
岑云摇摇晃晃地甩着剑,威逼着上前来的锦衣卫,巨大的绝望快要吞没他,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一片漆黑。
过往的一切如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他原以为岑云礼死后,就会轮到他,可他无论怎么争怎么抢,都是别人的垫脚石。
“我岑云,绝不做阶下囚,也不会让任何人杀我。”
谢辞岁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见岑云倏然拿起剑割了自己的脖颈,鲜血飞溅,哐当一声,长剑摔落在地。
而岑云轰然倒地,血流如注,染红了林间的枝叶。
天地寂静无声,那一刻,谢辞岁看到了宣庆帝眼底一闪而过的悲痛。
***
岁猎过后,宣庆帝命锦衣卫和刑部彻查七皇子岑云谋反一案,一时风声鹤唳,人心不稳。
与此同时,为稳定朝纲,六皇子岑云谏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雁大人,我等来求见太子殿下。”
两个少詹事带着整理好的文书站在殿外,翘首以盼。
雁北守在殿外,沉声道:“两位大人来得不巧,殿下今日有急务,不在东宫。”
闻言,两人的脸上掩下了失望,恭敬地拱了拱手,“多谢。”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两个少詹事循着声看过去,连忙作揖,“谢大人。”
“谢大人也是来寻太子殿下的吗?”
谢辞岁看了看两人抱着的文书,又看向了台阶上的雁北,问道:“殿下不在吗?”
少詹事刚想摇头就听见雁北道:“谢大人,殿下说若您来,就请您到殿内小坐一会。”
谢辞岁觉得奇怪,跟两个少詹事告辞之后就走上台阶,疑惑道:“我进去看看,什么事那么神秘。”
两个少詹事眼看着谢辞岁走进了殿内,面面相觑,随后一同向外走去。
等到没人的时候,其中一个少詹事才出声道:“看来传言不假,这谢大人与太子甚是亲近。”
他们是刚选入太子府詹事府的,时日尚短,只来得及打听东宫的一些小道消息。
一个少詹事低声道:“谢大人前些时日因为救驾有功升了正五品千户,以后见到多敬着些。”
谢辞岁刚走进殿内就察觉了不对劲,门窗紧闭,空旷寂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他试探着问道:“殿下?”
“怀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