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这博物架上的珍奇古玩大多是岑云谏搜罗来送给谢辞岁的,谢辞岁对每一件都熟悉,能说出来处和缘由,偶尔还会提及他与岑云谏相处的几件趣事。
走到案桌旁,谢清宴的目光被壁墙上悬挂的谢辞岁青衣骑白马的画像吸引过去,他凝神看了许久,直到谢辞岁唤他才晃过神来。
“二哥,你瞧,你送的生辰礼我还带过来了,就摆在这里。一共是十六只小金虎,苍梧院里放八只,栖云阁里放八只。”
谢清宴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很快看到了笔架旁摆放着的那只小金虎,团在一起睡觉,憨态可掬。
他还记得这十六只小金虎的图是他亲手画的。
谢辞岁将桌上摊开的那本书册合上后抱在怀里,仰起头来看谢清宴,悄声问道:“二哥,你和怀度都说了什么了呀?”
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谢清宴眼底多了几分笑意,“虎奴,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现在有心事了?”
谢辞岁轻眨眼眸,“我心里也放不下二哥,想让二哥舒心。”
在他心里,二哥特别重要,所以他会格外在意他的想法。
“若是二哥不同意呢?”
谢辞岁将怀中的书抱得更紧了,“那我会努力让二哥知道怀度值得,一日不行便一月,日子久了,二哥自然会看到我的诚意。”
谢清宴抬手揉了揉他的额角,“虎奴说得对,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二哥万事以你的意愿为重,你既然已经想好了,二哥就放下心了。”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二哥都会站在你这边护着你。”
此话一出,谢辞岁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二哥这一关算是过了。
谢清宴看他欣喜的样子,心里有些酸,他这好好的弟弟,还没多留两年,就被人拐走了,眼见着这心思都扑在六殿下身上了。
谢辞岁轻快地将书塞进怀里,随后拉着谢清宴往外走,“那二哥我们回家吧,阿爹和阿琅还在等我们吃饭。”
两人走到栖云阁的画桥上,谢辞岁探出头去看池里的锦鲤,心想这鱼又胖了一圈。
心思流转间,他很快又想起了一件大事,“二哥,十五日后就是岁猎了,我会跟在陛下身边,到时候你和阿琅好好玩,我得闲了就过去找你们。”
谢清宴点了点头,心思却飘到了旁的地方。
这些时日七殿下的母家因内府监一案遭到陛下训斥,连带着七殿下也受了冷落,而六殿下颇得陛下赏识。
陛下曾当着朝臣的面夸赞他忧国奉公,事事躬亲。
此举耐人寻味,让朝野里的风向为之一变。
而一些支持七殿下的朝臣不甘示弱,上表奏叙七殿下这些年的功绩。
自打宣庆帝废太子之后,朝廷的这锅沸水就没消停过。
***
京外猎场,旌旗迎风猎猎作响,号角重鼓声如雷鸣。
广阔的平地上明黄的锦帐次第排开,帐外禁卫持戈肃立,远处马蹄声阵阵,箭矢破空声长响。
听到锦帐内的咳嗽声,谢辞岁掀帘的动作稍稍一顿,随后快步走了进去,脸上添了几分忧思,“陛下。”
他坐在小马扎上,接过了韩应林手中的药碗,熟练地用汤勺舀了一会,端给宣庆帝,认真道:“陛下您得好好喝药。”
宣庆帝接了他手中的药碗,手腕上的佛珠轻甩开来,散漫道:“瞧瞧,朕就一回不肯喝药,还被这虎崽子逮住了。”
韩应林见宣庆帝喝下了药,站在一旁满脸笑道:“这几日多亏了小谢大人,不然奴婢这头发都要愁白了。”
谢辞岁将空了的药碗放在案上,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解开绳结后给宣庆帝看,“陛下,我刚从沈太医那里回来,这些蜜饯都让他看过了。”
宣庆帝顺着他的意吃了两颗蜜饯,“虎奴怎么不在外头多玩一会,难为你在这里陪着朕。”
“从前我在山里住惯了,觉着打猎没意思,倒不如寻个阴凉地偷偷懒。”
听到这话,宣庆帝屈指敲了敲他的脑门,“你个小滑头,敢情是来朕这躲懒来了。”
谢辞岁低头捡了一个蜜饯吃,唇角牵起一抹笑,“陛下可别冤枉我,我老老实实地当差,是要领俸禄的。”
“求陛下快快好起来,这样我就可以陪着陛下去打猎了。”
宣庆帝握拳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眸光里多了些怅惘,“你爹年少时就跟在朕身边,如今换成了你,想来也几十年过去了,人不服老不行。”
谢辞岁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宣庆帝解腻,宽慰道:“陛下不老,定能长命百岁。”
宣庆帝借着天光打量他的眉眼,忽而有些恍然,想起岑云礼年少时的样子,心口漫上针尖扎似的钝痛,久久难以平抑。
“虎奴,这几日猎场里谁赢得的彩头多?”
听到宣庆帝问起这事,谢辞岁掰着手指细算,“这头名是七殿下,再就是静远侯次子雷鸣然,第三名是平宁将军……”
宣庆帝慢慢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眸色淡了下来,等他将前几个都说完了才道:“这雷鸣然在京营时就与你三哥不和,若是定崖在,定是要与他争上一争。”
谢辞岁拿起扇子给宣庆帝扇风,“我三哥在西北征战,上个月兵部替他报了功,说他领兵讨伐番贼,斩首三百级,获马一千两百匹,牛羊五千余头。他是替陛下和朝廷守边境,才看不上雷鸣然呢。”
宣庆帝瞧他得意的小表情,没忍住笑,“虎奴说的是,定崖如今是大将军了,志在疆场,威风赫赫,才不在意这猎场的得失。”
说起这个,谢辞岁凑近了些,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陛下,我三哥今年要成亲了,这事我先知道的,三哥写信偷偷告诉了我。不过阿爹是通过同僚才知道这事的,气得那天没吃下饭,我和阿琅劝了他好久。后来我爹写了八封信去骂三哥不懂礼数,说是怠慢了人家姑娘。”
宣庆帝朗声大笑,“这个谢梦臣也有今日,定崖这回怕是把你爹气得不轻。”
谢辞岁应和着点了点头,“还是二哥回来后替三哥说了情,还说过些时日要带我和阿琅去西北找三哥。”
他眼里满是期待,“我就等着那一日呢。”
宣庆帝有些心疼他许久没见到谢柏川,用宽厚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虎奴那时将朕的贺礼一并带过去,定崖这混小子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如今都要成亲了。”
“虎奴也该议亲了吧,可别跟你三哥一样拖到二十多岁才成婚。”
谢辞岁眼睑轻颤,“虎奴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宣庆帝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也罢,你爹和琼台也舍不得你,总该让你寻个自己喜欢的,日后再说吧。”
不一会,宣庆帝就乏了,他让谢辞岁去外头走走,不用拘在此处。
等到谢辞岁迈着小步子走出去,宣庆帝才掀起眼皮,看向了身旁守着的韩应林,“老七那里如何了?”
韩应林恭顺回禀道:“回陛下,这宫里有动静了,贤妃娘娘带走了小皇孙,奴婢已让人安排妥当了。”
贤妃是七殿下的母妃,这几年在宫中颇有贤名,可如今她为了七殿下,先是暗中打听陛下的御脉,又将裴明秀和小皇孙拿下当人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若非陛下早有准备,此次小皇孙怕是凶多吉少。
宣庆帝揉捏着疲惫的额心,冷声道:“老七沉不住气,朕给过他机会了,他偏不安生。”
韩应林静默不语,这些年七皇子被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家世和军功还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与太子相抗衡,殊不知陛下从来只当他是太子的磨刀石。
陛下丧子哀痛,又得知七殿下背地里做过的阴险下作之事,便起了杀意。
可到底是多年的父子,陛下也给了七殿下机会,若是他能安分守己,不再妄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朕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只这一句,让韩应林的心头陡然生出了寒意,七殿下这些时日狗急跳墙,这背后有陛下的手笔。
或许从得知七殿下给废太子和六殿下下蛊那一刻起,陛下就没想过要留他性命。
宣庆帝喝过药后实在乏累,挥了挥手让韩应林下去,“让孙全带着人盯紧了,不要走漏了风声。”
“晚膳让御膳房做芙蓉酥糕上来,前日虎奴多吃了两块。”
韩应林低首应答:“是,老奴这就去。”
***
谢辞岁走出锦帐外几步后就遇到了许长缨,他挥着手唤道:“子义。”
许长缨正在同御前的侍卫轮值交接,听到这一声后立刻转过头来看谢辞岁,随之朝这头走过来,“明熙。”
谢辞岁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兴道:“我听孙大人说过几日你就要升百户了,那个连夜跑走的林大人还是你亲手抓回来的。”
许长缨陪着他往猎场的一侧走去,“运气好,正好抓到人带回来了。”
谢辞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怎么能说是运气好,你为了抓此人两夜没合眼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塞到了许长缨的手里,“这是我在琳琅阁定做的剑扣,想着用来庆贺你升官。”
他好友不多,许长缨算是一个,这两年在锦衣卫许长缨与他联手破了不少案子,现在看到他升官了,他心里高兴。
许长缨接了过来,笑道:“多谢明熙,改日请你喝酒。”
提起喝酒,谢辞岁忽而想起了岑云谏,连忙道:“我酒量不好,不在外头喝酒了,我们去吃千香楼的醉鹅就好了。”
闻言,许长缨怔了一下,似是也想到了有一回谢辞岁醉酒后岑云谏来寻他的事,“明熙,你……”
“怎么了?”
许长缨止住了话头,“没事,就是想说刚刚在猎场的西北角看到了谢大人和谢公子了。”
谢辞岁扬起笑来,“正好我要去寻二哥和阿琅,子义,我先走啦。”
望着谢辞岁离去的背影,许长缨沉思了一会,想说的话没说出口,孙全曾同他说,谢辞岁同岑云谏走得近,关系怕是不一般,让他多留意些。
但他心里不关心权势,而是想着明熙能过得好些。知交一场,他盼着明熙能寻个自己喜欢的人。
如今六殿下势盛,也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
这头的谢辞岁循着许长缨的指示很快寻到了谢清宴和谢雪昭,他小跑过去牵住马的缰绳,“阿琅,你慢些慢些。”
谢雪昭骑在马背上,看着前头小心翼翼的谢辞岁,眉眼带笑,“虎奴,我才骑了一会,不打紧。”
谢辞岁可不依,他心里还记着谢柏川说过谢雪昭幼时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事,“你的病才刚好些,我得多看着点。二哥,你说是吧。”
谢清宴拿着锦帕给谢辞岁擦额头上的细汗,叮嘱道:“还说阿琅呢,你自己慢些跑,都在御前当差的人了。”
谢辞岁在前头慢悠悠牵着缰绳,同谢清宴和谢雪昭说起了这几日当差的事。
走了一会后,谢辞岁忍不住向谢清宴问起了岑云谏,“二哥,殿下这都病几日了。你还没告诉我他现在如何了。”
到了猎场后岑云谏就病了,在自己的帐子里处理公务,甚少见客。他在御前走不开,去看过岑云谏两次,后面就拜托了谢清宴去看看。
这几日岁猎的风头全被岑云抢了,恨得他牙根痒。
谢清宴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安慰道:“虎奴,殿下没事,偶感风寒,过两日就好了。”
“这几日七殿下在猎场风头正盛,虎奴在御前当差要多用些心。”
这一句让谢辞岁忽然听出了异样,联想到刚才宣庆帝在锦帐内提起岑云时冷下的神色和岑云谏这蹊跷的风寒,他不由得心一惊。
他再看向谢清宴,四目相对,皆在不言中。
谢清宴神色平静,“走吧,该往回走了,天要黑了。”
远处的岑云牵着马回锦帐,看到谢辞岁几人时,目光森冷,犹如吐信的毒蛇,他将缰绳扔给了侍从,大步流星地走入了帐内。
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俯身行礼,“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