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不知道,或许会,不然他们会死。”
岑云谏拂去栏杆上的宿雪,缓缓坐了下来,挺拔的身躯在廊道里投下长影,“我幼时养了一只猫……也不对,许是那只猫养我。那时我吃不饱穿不暖,饿到头晕的时候只能啃些树皮野草。”
“我吃到的第一口肉,是那只猫带来的,依着它叼来的东西,我熬过了那个寒冷的冬天。它喜欢在屋檐上四处游走,威风凛凛的,或趴在墙根地下晒太阳。”
“但我没最终没能护住它,那些人发现我没死成,便将我捆了起来,然后当我的面将那只猫踩死了。”
四目相对,岑云谏觑见谢辞岁眸中纯然的神色,不带任何怜悯和可怜,干净似山涧清雪,粼粼的碎光浮开。
又道:“有力者为事,等到无能为力时,只能求神拜佛了。”
前后两件事拼凑一起,谢辞岁才模模糊糊察觉出些什么来,“你在夸我吗?”
“你有可道之处,不必忧虑谢琼台会舍下你。”
“你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错,但你在怕,怕谢琼台不要你。”
一针见血。
道出了谢辞岁那叠在重重烦郁下,不为人道的隐晦念头,那些他只能藏起,从未对谢雪昭他们提起的。
见谢辞岁眼底的烦忧散了些,岑云谏微抬指节,小雪貂便嗅着味道钻了出来,三两下攀上了他的肩上,“咝咝”两声后懒洋洋趴下了。
“如若再烦,不如离开谢家。”
“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天涯海角,谢琼台都找不到你。”
岑云谏忽而起了几分看戏的心思,左右这虎崽子初涉人世,若是鼓动一二,谢琼台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失色的脸会如何变。
但谢辞岁不假思索,很坚定,很果决,斩钉截铁道:“不走,二哥说,他带我回家。”
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挂着的羊脂玉白虎玉佩。
岑云谏轻笑,目光从玉佩上移开,不再言语,眉眼里有种放浪疏宕之气,似天地云游雪落,人间万事,与他毫无干系。
日头偏西,雪渐渐停了,岑云谏徐徐起身,“至于我跟谢琼台有没有仇,不如你回去问问你二哥。”
谢辞岁目送着他渐渐远去,忽而站起,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岑云谏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天地白雪茫茫一片,唯他玄色长袍,衣袂飘飘,落下长影。
谢辞岁不强求知道,但他将双手放在腮边,作喇叭状,扬声道:“我叫谢辞岁。”
少年意气,很远的一声,四野回荡,仿若唤住了长空上盘旋的归鸟。
***
出了院落,绕过长廊,雁南恭敬地走上前来。
岑云谏接过他递来的素白巾帕,随意擦过指尖的细雪,“谢观复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禀主子,谢大人这些时日在内阁议事,应是在准备几日后廷议漕运总督。”
岑云谏眉骨折起,心绪绕过几道弯,穿过月洞门,才道:“让人盯好了此次内阁议事。”
“是。”
第19章 第十九章 周子乾若是日后再仗着您的势……
晴空游云,菱花纹六隔窗棂内映下斑驳的雪光,斜斜打在紫檀平角条桌上的青铜螺纹瓶上,折射下一层层的柔色晕影。
周云舒斜靠在素色迎枕上,遥遥的目光落在了玉兰鹦鹉镏金立屏上,绯色的蔻丹长甲轻扣在锦缎上的云纹,神色冷淡。
身旁的周妈妈打量周云舒的脸色,暗叹一口气,“夫人,你何苦和二少爷置气。这几日你拒了少爷几次请安,久了,府里府外怕是要传闲话。”
“他若是心里还念着我这个母亲,就不会下我的面子。为了苍梧院的虎崽子,他都敢来威胁我了。”
周云舒一想起那日在苍梧院进退两难,不得已妥协的处境就寝食难安,“明明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却和我半点也不亲。”
她坐直身来,柳叶眉蹙起,“让老夫人给养成这般性情。”
周妈妈噤声,这是夫人和二少爷两人之间的难解的症结,当年二少爷刚出生两月便被老夫人以孝道的名义抱在膝下养了。
后来二少爷八岁时辟院独居,再来寻夫人的时候,只见夫人身边有了万般疼爱的乾少爷了。
母子亲缘,隔了这许多年岁,难免稀薄。
大小姐未出阁时还能平和热闹些,后来大小姐嫁入东宫,二少爷进学入仕,难有空暇,夫人膝下便只剩乾少爷相伴,便格外疼爱些。
本来乾少爷成婚搬出去了,母子关系难得有些缓和,却因为少夫人小产,夫人想要二少爷纳妾,又惹到了二少爷。
后来夫人病重非要老爷让乾少爷搬回府住,母子之间的隔阂就更深了。
周妈妈拿捏着力道给周云舒揉捏肩背,“夫人,二少爷毕竟是您亲生的,这血脉如何割舍得掉?此事乾少爷也牵扯其中,手心手背都是肉,您可得多想想。”
端起茶盏的手腕一停,周云舒敛眉,似是沉思,良久,才道:“那请他进来吧。”
周妈妈这才笑开了脸,赶忙让人出去请谢清宴进来,又让人沏了茶一盏白毫银针送来。
片刻后,谢清宴走了进来,躬身问安:“见过母亲,母亲可安好?”
周云舒端直坐来,应了一声,“劳你挂心。近了年关,府衙里诸事繁杂,听下人道你常忙到夜里,可当心身子。”
“让母亲担忧,是琼台的过错。”
听到这句认错,周云舒郁结了几日的心绪才勉强缓和了些,“苍梧院可还好?到底是府里管事疏忽了。”
不过还没等谢清宴回复,周云舒便自顾自道:“你非要揽下苍梧院这责,可要想好了,谢辞岁野性难训,怕是难教。”
谢清宴神色自若地呷了一口茶,“琼台心中有数,母亲不必烦忧。辞岁不过入府几月,如今这般,已经很好了。”
左右不过是多张嘴,周云舒平日里若是不往那处去,也见不得几面,于是她不想再纠缠这事,便换过话头来。
“前些时日乾哥儿的媳妇又怀上了,攸宁过府几年了,上回小产也有好几年了,怕是伤了身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膝下无子,就算是官做得再大也易遭人说闲话。”
闻言,周妈妈心里突然一咯噔,眼色瞥向正经端坐的谢清宴,不由得吊了一口气上来。
谢清宴垂眸,语气平和,“儿子晓得,定放在心上。”
“你放在心上有何用,你是谢家嫡子,若是无子,如何担得起这偌大的家业?前些时日,你舅家表妹……”
“若琼台命里无子,自是无缘,何必强求。”
周云舒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三番四次来,不是为了来问安,是怕我周云舒为了那日苍梧院的事为难你媳妇。”
屋内的香炉的烟雾似是随这冷掉的气氛一并凝固了,沉压的气息弥散在其中,明明是素雪冬日,竟让人有喘不过气来的烦热。
谢清宴抬眼看来,幽深的眸光如沉潭,如很多次周云舒见过,温润谦和底下深藏的冷冽的锋芒。
“是琼台不肯纳妾,是琼台终日忙于公务,亦是琼台得罪母亲,与阿宁无关,您何苦为难她?”
“砰”
周云舒搁下手中的茶盏,重重的一声,茶水四溢,“我生下你莫不是来报仇的,事事顶撞我。”
谢清宴起身,却身道:“若是母亲大好,琼台还有公务,不便打扰。”
“不过琼台此来,是为了辞岁,周子乾若是日后再仗着您的势,克扣苍梧院的吃穿用度,琼台便让他十倍百倍偿还。此次罚他院子里一年的月例,算是便宜他,下次可就没有那么好的事了。”
见谢清宴离去,周妈妈立刻走上前来安抚火冒三丈的周云舒,“夫人。”
“老天爷,我这是做了什么孽。”
周妈妈递上热茶,好声好气哄劝了一番,心里却多了一重烦忧,夫人若是再宠爱乾少爷,迟早会与二少爷离心。
***
在梦溪楼东厢房候着的周子乾挪步出来后便看到谢清宴离去的背影,身侧的徐管家上前来,道了一句:“乾少爷。”
周子乾摆摆手,面上温和,“老徐,这回委屈你了,失了多少利钱,明日我补给你。”
听到这话,徐管家大喜过望,拱手谢道:“原不过是些小利,能为乾少爷办事,是老奴的福气。”
“姨母见了二少爷?”
“是……不过看样子,似是不欢而散。”
周子乾眼底浮现几分讥嘲来,谢清宴虽是姨母的亲生子,可呆在梦溪阁的年岁甚至不超过两月。
这二十多年来,是他在姨母膝下承欢奉养,若论尽孝,他比谢清宴强百倍。
可去年成婚搬出府他才知,离了谢家,他便再也过不上这荣华日子了,那些往日捧着他敬着他的人背地里都在讥笑他。
可凭什么谢清宴什么都有,明明是他在周云舒身边最久,费的心思最多。
徐管家走后,周子乾身边的小厮凑近了些,“少爷,明日曹小公爷在玉明楼设诗会,递了请柬来,您可要……”
“不去,推了。”
提起这事,周子乾就心烦,自从谢辞岁回府后,那群贵公子哥在席面上就没少打趣挤兑他,说府中来了个真少爷,想必他在谢家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再者,谢观复今年年初得了陛下的恩赐,得恩荫一名子弟入国子监。谢雪昭中了举,但身子骨弱,以养病为主,自是用不上。
他本想着能求姨母相帮,运作一番,寻个进国子监的门路,来日或许可以授官,但谢辞岁横空出世,这好处就落不到他头上了。
几月前还是一个流落荒野的傻子,如今倒是快骑到他头上了,处处碍他的眼。
周子乾忽然想到了什么,喊住了小厮,“慢着,听说曹小公爷曾经在广云台见过谢辞岁?”
“明日的宴席我得去,谢辞岁在府里耀武扬威,一副贵少爷的做派,怕不是忘了自己是个深山林野出来的。”
小厮有些不解,“您上回不是嫌他们话里话外挤兑,便拖言不去吗?”
周子乾拢了拢宽大的衣袖,“你懂什么,谢府出了谢辞岁这样的乐子,他们还得闲笑我?”
慢慢摩挲着下颌,周子乾唇角勾起一抹讥笑来,“几日后就是曹家小少爷生辰,姨母肯定要去曹府庆贺。”
“得想个法子让姨母带上谢辞岁才行,在府里闹笑话有什么意思,丢人丢到外头去,惹出麻烦来,我倒要看看,谢清宴还要如何保他?”
小厮有些犹疑,“少爷,可五少爷那个性子,夫人能带去吗?”
周子乾抬眼看向高檐兽角,“年关将近,府衙里事多,谢清宴不会在府里,谢柏川现在在郊外京营里,至于谢雪昭,天寒地冻,他向来闭门养病。不过半日,还是能悄悄带出去的。”
“我那姨母,在外头可最爱她的面子了。”
***
几日后,苍梧院。
“不去!”
谢辞岁坐在床榻旁,将梦溪阁送来的雀青色衣袍来回烦躁地翻看了好几遍,侧过身去,不肯动弹,更不用说换衣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