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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刀枪剑戟,火海茫茫里,黑烟滚滚中,耳畔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已经卧病在床多年的谢雪昭喘不过气来,身体虚弱也动弹不得,咽喉里的气越来越少,他无力地躺在床榻旁,意识渐渐沉没。

  “谢雪昭。”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入耳畔,继而他被背在了一个宽阔的背上,回忆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这是属于谁的声音。

  辞岁

  准确来说,应该是谢辞岁。也是多年后,谢雪昭才得知自己顶替了谢辞岁的身份,多年来受尽谢家宠爱,而谢辞岁自幼与虎狼争食,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久病多年的谢雪昭熬不住,他趴在谢辞岁的背上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忽然看到谢辞岁耳侧的一道长疤,满溢的愧疚泄出心海,惴惴难安。

  意识模糊不清,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死命抓紧了谢辞岁肩上的衣裳,喃喃自语道:“…对…对不起……”

  再次睁开眼,谢雪昭忽而回到了年少时高热不退的一场大病里,拖着病体,他让人去查相关实情,却昏倒在了门廊前,一睡便是几日。

  床榻前病眼迷离惝恍,谢雪昭用力抓住阿爹和哥哥的衣角,哑着嗓子让他们去寻谢辞岁,并将书匣里作假的雀山石塞在了谢清宴的手中。

  再接着就是漫长的昏睡和梦魇,缠绕着,挥之不去。

  “阿琅”

  谢雪昭猛地从旧梦里挣脱出来,抬眼看到了守在身侧的谢柏川和谢清宴,酸软的眼睑轻颤,修长的指尖微动,他低唤道:“二哥、三哥。”

  听到这声,谢柏川总算松了一口气,赶忙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巾帕,细心替他擦去额上细密的汗水,“阿琅,你这一睡又是几日了,可好些了。”

  谢雪昭却没应这句,而是抬手攥住了谢清宴的衣袖,急切地问他:“二哥,找到他了吗?”

  谢清宴用手背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还没有,阿琅你先好好养病,其他事二哥和父亲来办。

  谢雪昭一错不错地盯着谢清宴的脸,似是要从他脸上窥见什么,眉眼里全是焦灼和躁郁。

  见谢雪昭执拗地非要问出一二来,谢清宴长叹了一口气,才道:“眼下有些眉目,当年经手的稳婆和奶娘全部审过了,已经审出一些线索来,派人出去寻了,许过几日便有消息。”

  谢柏川起药碗给他喂药,道:“阿琅你放心,我们已经让人去寻了,凡事有三哥在,定会将他找回来。”

  谢雪昭心思重,浑噩之际木然点头,似是全然没听进去,烛火晃眼,落入瞳孔中,他恍然间想起上一世也有过此种传言,但不知为何很快就消散不见,像是被人刻意隐去了。

  算算时日,便是这几日了。

  他忍不住忧心忡忡,万一这一次错过了,又能如何再找到谢辞岁呢?

  他会在哪里呢?

  第3章 第三章 “他……有名字吗?”

  飞影如梭,静谧的深夜里黑黢黢一片,渗人的冰寒沁人心骨,凛冽的风声呼啸,让人不寒而栗。

  幽闭的旧巷里,四面深墙,狭窄的甬道因暮间下过一场雨而显得泥泞湿滑,黑黢黢的影子穿梭过斑驳的壁墙,很快越行几里之外。

  少年一直在逃,翻墙越舍,似是不知疲倦,但他不理解,明明已经甩掉了一开始追他的那群人,怎么又在奔波中惹上了另一群人,而且对方锲而不舍,死咬着不放,总能寻到他。

  长风劲草飘摇,踏水涟漪泛泛。

  兜兜转转的圈子里,不知何时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等到少年反应过来的时候,四面八方都站满了人,铺天盖地的绳结从天际沉压下来,八面合力绞捆,将少年死死束住。

  瓮中之鳖,动弹不得,少年奋力挣扎,只让绳结纠缠捆缚得更紧,割破皮肉,勒出一道道红痕。

  随后一个大黑麻袋将他牢牢盖住,眼前昏黑不见半点光,仿若日月颠倒,乾坤挪移。

  “他老子的,这个玩意抓了几日了,总算落网了。”一个满脸粗毛胡须的精壮大汉粗喘着气,见麻袋中的少年还在挣扎,气不过一脚就踢了上去。

  “嘶”

  瞬间尖锐的指尖便划破了麻袋,袋中人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在静夜里格外渗人。

  大汉也被少年恐怖的精力吓到,派了不下五十人合力围剿,最后自己跑得筋疲力尽不说,他竟还能有力气挣扎,心里不由得后怕,连忙吼道:“还不快再加个麻袋,这小鬼头要是再跑了,可就不一定抓到了。”

  见大汉还要上去再踢少年一脚,一个矮胖的男子立刻冲了出来,死命摆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当家的可不能再踢了,这小子最金贵的就是一身皮肉,贵人可等着,若是哪里踢坏了,可就麻烦了。”

  大汉冷笑一声,重力杵着棍棒,扬起一片灰土,“你可没说这小子要废老子那么多精力,这些时日兄弟们都不用做活了,都在寻这小鬼头,还往王公贵族的宅院里钻营打探,这可是过命的活计。”

  “加钱!”

  矮胖的男人这一晚上跟着胆战心惊,总算是将人找回来了。

  这小子跑没影的时候,多少人都吃了挂落和惩罚,而他们与大汉这一群京都地头蛇平日里也有交际,做的生意见不得人,总归是有来有往,所以没太在意钱两的事,再往上加了一千两。

  大汉舔着指头数银票,瞥见男子正围绕着麻袋转,嗤笑一声,“这小子凶狠非常,也不知是哪个狗日养的,偏生一身皮肉惹眼。你主家可看好了,回去几道笼可省不得。”

  “自然自然。”

  ***

  逾数日,大晴,万里无云。

  谢府书房内,谢观复正在青木缠枝醉翁椅上闭目养神,茶色织金蟒妆花纱道袍委委垂落,天光透过六菱花纹窗染上衣角,碎光如金。

  谢清宴知道谢观复昨日入宫面圣,天蒙蒙亮才出宫,便没让人打搅,手托红木都承盘,缓步走进,将一盏热茶稳稳放下。

  “见过人了?”

  谢清宴徐徐坐在明黑漆扶手椅上,在鎏金鹤擎博山炉中拨弄着云香片,垂眸落在了香炉的纹路上。

  今早吴老大爷找上门来,带来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还将那块罕见的雀山石一并送来,声称替他们谢家寻到了被人掉包的谢家四郎。

  此事诡谲,饶是谢清宴也得仔细思索一番。

  见谢清宴沉思不语,谢观复端起茶盏,温声道:“雀山石是真的。”

  闻言,谢清宴轻笑,“什么都瞒不过父亲的法眼。”

  “雀山石是真的,但人未必是。那孩子……不像。”

  回忆起适才在厅堂里见到的那孩子的模样,怯儒憨实,不知为何,谢清宴有种隐隐直觉,他不是走丢的那个孩子。

  甚少见到处事沉稳的谢清宴如此犹疑,谢观复也觉得稀奇,多看了几眼,随后便拿起了一旁的今日的邸报翻阅,“那你又将此番的消息对外放出去,意不在此吧。”

  谢清宴抬眼望向了窗台,“来往拉扯了数日,总要将水搅浑些,不然显得我谢家太过安静,不如外头人的意。”

  如今谢观复身上担着许州案的干系,轻易不见人,于是对外的琐事都是谢清宴在处置,谢观复也落得清闲,不过涉及朝政之事他还是要多提点。

  “琼台,此次太子母家牵涉到许州一案,牵连甚大,万事小心,此事尚未摆到台面上,圣心莫测,非必要不插手。”

  听懂了父亲话里的叮嘱,谢清宴应了声是,但也没提及今日午后太子召见一事。谢家虽是太子姻亲,但父亲是跟着陛下在潜邸时出生入死的近臣,向来只忠于陛下,不涉党争。

  而谢清宴的站位比较复杂,他与太子的往来也要拿捏好度,其中方寸更是难以捉摸,不过好在多年来他举止得宜,也就相安无事。

  从某种角度来说,谢家是陛下亲自为太子选的助力,不过圣心难测,谢家能近太子,但又不能太近。

  此时,小厮青林通禀推门进来,侧耳在谢清宴身侧耳语了几句。

  谢观复从邸报上移开了眼,见谢清宴面色如常,便知晓结果了,“那孩子不是。”

  “不是,更衣时并没有查验到稳婆说的胎记。”

  语罢,谢清宴觉察出青林有话要说,似有犹豫,便问出了声,“还有什么事?”

  青林恭声回禀:“少爷,门房处声称是吴家九公子来访,他说有要事要见少爷,说是关于……四少爷。”

  谢清宴眼神微微一动,站起身来,俯身行礼,“父亲,我去一趟。”

  谢观复摆了摆手,示意他去。

  ***

  厅堂之内,松风穿廊,吴决明谨慎地坐在一侧,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谢清宴的来到,他眼睑微垂,连明黄花梨云头纹方桌上的茶放凉了都未动过一口。

  “姗姗来迟,失礼了。”

  吴决明拘谨地站了起来,恭敬地与谢清宴见礼。

  面对这个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的人,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憷。在家中备受冷落,没什么机会遇贵人,没人教他如何待人处事,只好照猫画虎学着模样,又怕闹出笑话,惹恼了他。

  谢清宴让人给吴决明换了一款适口的热茶,随后又提起了他,“听闻九公子得顾大人赏识,不日便要去顾家私塾进学,可见平日里课业是下了功夫的,后生可畏。”

  吴决明哪里敢在谢清宴面前班门弄斧,天下谁人不知谢清宴三元及第,春风得意,却行事稳重得体,身居高位而不骄不躁。

  不过这一句寒暄的确让他没那么紧张了,他呷了一口热茶,缓了下情绪,才将那几日遇到少年的事全须全尾的讲了一遍,还提及是自己将雀山石交给了吴老大爷。

  谢清宴全程安静地聆听,不曾打断过吴决明,直等到他讲完后,才道出了自己的疑惑,“你既然有所猜想,为何不自己将雀山石送来?”

  吴决明紧紧抿唇,迟疑了片刻,稳声道:“谢大人既然让外人知晓了谢家丢失雀山石一事,想必有自己的打量,晚生不敢冒进,恐耽误了事。”

  “再者,吴家守备森严,无故不得外出,我是向父亲献上了雀山石,才得以借替姨娘买药的由头来见大人。”

  三言两语,心性,秉性和思虑尽显,有理有据,加之他对少年的善意,谢清宴验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再看吴决明就多了几分的欣赏。

  “多谢,如若来日寻到他,琼台必会相告。”

  此行的目的已了,吴决明也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起身便想要告辞。

  谢清宴叫住了他,“你家中长辈患病,我有相识的郎中,随后我让管家随你一同去,日后抓药看病谢家都会相助。”

  闻言,吴决明立刻跪下,实实在在磕了一个头,不胜感激。

  对于他来说,这才是要紧救命的事,吴家是请来了郎中,但日子久了,必生懈怠,若是能得谢家的庇护,也能让姨娘好受些了,自己也不用整日忧虑,能安心进学了。

  天光刺眼夺目,长风万里,松林簌簌作响,分外清幽。吴决明踏步走下阶石,忽而定住,转过身去,似有些犹疑,但更多是恳切,问道:

  “他……有名字吗?”

  谢清宴起身送客,听到这话,脚步稍稍一顿,对上他诚挚的目光,缓声道:“他出生那日是年关,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取辞旧迎新之意,故名为辞岁。”

  吴决明低声呢喃,“谢辞岁……”

  “真好。”

  等到吴决明走远了,谢清宴还站在原地出神,屈指在方桌上轻扣,思及刚才吴决明所说的有另一群人也在寻谢辞岁,心中慢慢将许多事串联成一个网,他指腹轻轻摩挲,唤来近身的侍卫吩咐了几句。

  日头过午,谢清宴理了衣裳,淡声道:“备轿,去东宫。”

  作者有话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宋王安石《元日》

  第4章 第四章 后日就可以将这小魔头送出去了……

  朱墙黛瓦,巍峨宫门伫立,汉白玉栏杆庄静稳重,丹墀下长风万里,衣袂飘飘。

  谢清宴到的时候太子尚未用午膳,东宫主事大监正在殿外候着,一见到谢清宴,当即像是见到活命神仙一般迎了上去,“谢大人您可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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