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话中意有所指,谢清宴眸底略过几分冷然,指骨清瘦屈折,依旧谢礼,“多谢殿下提点,琼台谨记于心,定以政事为先。”
岑云谏拂过衣袖,香醇的酒冽漫开来,冷而清,天潢贵胄的矜贵之气裹挟着威势,语气却平淡似水,“不胜酒力,放浪形骸,君子勿怪。”
谢清宴恭身侧过,让出路来,温声道:“殿下请便。”
吴老大爷作为东道主,立刻高声唤管家将岑云谏带到早就备好的贵室更衣歇息,这一转头的功夫,谢清宴便称府中有事,要先一步告辞。
适才气氛不对,如今恐有瓜田李下之嫌,吴老大爷也不好再强留他,只能将人好生送出门去。
这一来一回,折腾地出了一身汗,过多会吴老大爷又听说府中来做客的几个少爷因为抓雪貂不和,起了纷争,乱哄哄闹了起来,只好亲自去过问安抚。
***
月光皎白,瘦竹清茂,竹叶随风簌簌作响,绯红的灯笼烛光疏落,在影壁上斜斜倒映。
岑云谏素来不喜旁人接近,随身跟着的雁南和雁北便守在了屋外。
但岑云谏踏进门槛那一瞬的细微停顿,便瞬时让两人起了警觉之心,握紧剑柄的手稍稍用力,随时待命。
“不必。”
灯火通明,鎏金织云纹炭篓中的银丝炭烘得一室清暖,雪后松枝的清冽流散其中,甫一踏进其间,岑云谏便察觉出这屋内有旁人的气息,指尖深长的银针倏然凝出一线寒芒。
毫无动静,岑云谏眉心深敛,遥遥远望,深邃的眸光落在了雕龙凤呈祥紫檀拔步床上拢起的被褥。
气息缓缓沉下,他抬步走进,不过几步,就转头看向了髹朱漆有束腰方桌上的香炉,指骨稍稍一动,蓦然间断了燃着的线香。
岑云谏慢条斯理地侧身坐在了床榻旁,抬手掀开素白锦被,入目便是散乱的乌发,眉眼如画的少年蜷缩着四肢趴跪在靛青软枕上,团在一体的肢体舒展柔软,像是小兽防御的姿态,偏生迷蒙不醒,眼皮垂落,鸦羽长睫根根分明。
换做往日,这般把戏令人生厌,可今日岑云谏似是受暖室旖旎迷香影响,多少生了懒怠之心。
亦或是少年眉目里隐约的忧悒情态,像极了年少时他养过的猫,偏爱蜷卧在软塌上,雪白的毛如绸缎滑腻。
一声鸟雀的鸣叫打断了思绪,岑云谏狭长的凤眸微眯,屈指轻敲了三下木板,屋外便有人推门而入,无声无息便出现在了案桌旁。
暗卫首领赵则察觉到这屋内未散去的迷香,当即跪下谢罪,“主子。”
“无妨,起来回话。”
赵则起身的瞬间便见床榻上昏睡的少年,只此一眼,当即垂下眼帘,默不作声,等待号令。
岑云谏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少年散落的青绿色发带,乌丝翘曲缠过冰凉的指节,声音散漫,“老赵,下去后让雁北去查查怎么回事,看看又是谁送人过来了。”
听到这话,赵则应诺了一声,随后站在了一侧,压低了声响,“主子,谢家的事有些眉头了,谢家四郎在出生时就被人调换,外头传的沸沸扬扬,坊间巷议,不知从何而起。”
“据暗探来报,谢家四郎出生后不久似是被弃养在了深山林野,终日与豺狼虎豹为伴,不晓人事,秉性凶蛮,后被猎户设计抓住,圈养了一段时日,如今不知所踪。”
“此外,谢清宴昨日暗中对外放出消息,说是连同陛下赐的那块雀山石一并丢失,正在派人寻觅。”
指尖轻顿,岑云谏的眸光凝住,“雀山石罕见,是多年前外藩进贡才得那一小块,当年谢家四郎降生,陛下便将此物赐给了谢家,谢清宴这是在等着鱼咬钩呢。”
岑云谏思索片刻,“依他缜密的性子,绝不可能只此一种辨别真伪的方式,派人再去仔细勘察,盯紧这些时日谢家的往来和奴仆的发卖。”
一事了罢,赵则又拿出了写着近日东宫的动向密信,双手呈递给了岑云谏,“主子,太子母家最近正为着许州官粮一案四处周旋,与不少商贾之家和勋贵家都有密切来往。”
岑云谏没打开看,兀自搁在一旁,倒是有兴致把弄起少年的发带,他看不惯眼,趁少年昏睡不醒,收拢散落的青丝,替他绑了起来、可惜少年睡作了一团,只能聚在一起随意扎上,委委垂落在床榻一侧,烛火一照,似珠光柔滑。
空过手来,他才徐徐起身,拉过锦被一角替少年盖上,“火烧许州粮仓,陛下震怒,徐家能不跳脚吗?”
“不过时候未到,近来江浙水灾,山西大旱,西北边防预警,为朝廷大计,都不可能此时动一国储君。至于徐家,就要看谢清宴这个太子智囊的本事了。”
话音刚一落下,外头守着的雁北便求见,隔着玉刻湖光山色屏风,他单膝跪地,抱拳回禀:“主子,苏大人差人来报,说您要寻的东西找到了。”
风过无痕,静默无声,赵则在一旁悄然候着。
“走。”
岑云谏在盥洗盆中净过手后,抚平玄色宽袍的衣襟,迈步走出屋室,长廊晚风渐起,绯色灯笼流苏飘摇,他回身望去,“先将人看好,查后再禀。”
语罢后岑云谏带着侍从往前堂走去。
院落重新归于宁静,四野无声,唯有屋舍内的烛火明照,与天际一轮相映。
的声响忽而从窗棂一角传出,细微撕裂窗纱声如蚊虫啃噬,一根长管向吹进一阵烟雾,随后一根尖细的长针从空洞处扎入,以凌厉之势破空而过,扎在了床榻少年的颈侧。
“咚”
猛地一下少年惊醒,似是察觉到危险,双眼中的迷离迅速退却,鼻尖轻嗅,五指并起,指骨锋利。
他绷直了身子,警惕地环顾四周,立刻用手肘用力劈向床头木板边缘的一角,不再像往日那般细心盖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其中,缩紧全身,果断放弃了这些日子躲藏的据点。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真的存不了一点稿,写完大纲之后就心痒想开文,所以还是来啦。点一个收藏,助力岁崽回家!(预计十章之内能回谢家)鞠躬!谢谢阅读的小天使!
第2章 第二章 少年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掌,齿骨……
宴席进入尾声,天际沉黑似滴墨,蔓延万里,偶有一两个星子在闪,像是笔毫沾上的碎金粉,笔酣墨饱,铁画银钩。
厅堂小院的花园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一群七八岁的贵家少爷为着争夺一只雪貂大打出手,脾气上来了谁都不肯想让,四处乱跑,惹得守着此处的各家奴仆惊叫,呼喊声喧杂刺耳。
岑云谏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只雪貂滚落在地,原本雪白的毛色沾满了灰褐色的尘土,滚成泥状,被几个孩童用力踢来踢去,几近是奄奄一息,身上撕裂的伤口鲜血淋漓,皮骨脱尽,哀嚎的痛叫已经几不可闻,血迹拖延过几尺,腥臭不堪。
“咻”
猝然一柄长剑穿空而过,携带着凌厉之势,汹汹而至,刺开绿叶花丛,直直扎入侧廊栏杆上,剑身震颤,如飞星流雨,刹那惊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顿时廊道阔地内鸦雀无声。
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瞬间连哭声都哑在嗓子里,呆傻愣愣地看着带人携剑前来的岑云谏,吓得浑身胆颤。
在后头忙着安抚的吴老大爷更是两眼昏黑,险些站不住,见岑云谏面容冰霜,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一旁的苏逾白三言两语向岑云谏解释了由头。
之前他和岑云谏在游廊偏隅听到小兽嘶鸣,走近一看,竟是一窝刚出生的雪貂幼崽,约莫六七只,嗷嗷待铺,其母却不见踪影,想着必不会跑远,便让人去寻,打听后得知是吴府庄子上的猎户送来的雪貂,以供府内公子玩乐。
总归是有缘,见岑云谏想起了往事,苏逾白就做主派人去寻来雪貂,谁知当他们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惨状。
在静默之中,岑云谏俯身将几乎见骨的雪貂用锦帕悉心拢起,鲜血霎时满溢在巾布上,许是嗅到了帕中幼崽的气息,半死不活的雪貂残喘着一口气,碎断的指骨轻颤,嘶哑低唤。
苏逾白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岑云谏手中接过了那染血的锦帕,仔细查看一番后叹了口气,“伤成这样怕是救不活了。”
“好在雁青已经将它几个幼崽带回去好生照看。”
他侧身走到一旁去,对着月光和灯笼的光再认真看了一遍。
突然,风默声轻中,身为武将敏锐的直觉让他定住脚步,苏逾白猛地觉察出了一道凶戾的目光和危险的气息,余光瞥向了黢黑的假山的一道身影,须臾间惊出冷汗。
“小心!”
倏忽,一道身影飞扑而来,风激电骇,撕破长空,不过一瞬便冲向了岑云谏,似天外飞星陨落,少年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掌,齿骨锋利,生生扎破皮肉,血流如注,重重砸在了地上。
岑云谏当即起手回防,骤然用两指掐紧少年的脖颈,硬是逼得他扬起头,露出整张面容凶狠至极的眸光中蕴着莫大的恶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痛,让人猝然心惊。
顷刻间岑云谏就认出了那少年,他遽而沉下脸来,指骨猛地用力反转钳制着少年,力道深重,携风裹雨。
不料少年反应奇快,猝不及防地翻身而起,尖利的指尖在瞬息间抓破岑云谏的脖颈,顿时血痕斑驳。
继而腾空而上,抬眼间便见迎面的剑光寒芒如雪,近在咫尺。
少年须臾侧过腰身,飞跃点上剑尖,借势踏空,气冲凌云,蹿入侧园一株古树中,快如一道残影,弹指间就不见踪影,
雁南雁回迅速带着几个暗卫追了出去,黑影掠过,埋入寂静深夜。
静
天地之间仿若为之一空。
唯有岑云谏指掌间的鲜血滴落在地的声响,清晰入耳。
而后一道哭声响彻云霄,原是吴家的三四岁的孩童吓地惊声哭叫,随后就被跟上来的奶娘堵住了嘴,急匆匆抱到后堂去了。
这些事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雁北迅即用棉布替岑云谏包扎伤口,挡住赶上来的吴老大爷,又掏出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撒上。
“殿下,殿下,下官有罪!竟让府宅之事伤了贵体。”吴老太爷拖着一把老骨头跪在地上,连忙磕头,沉重的顿响。
岑云谏扯过白布自己缠了几圈,语气淡漠,“吴家真是不容小觑。”
这话说的吴太老爷更是惊魂丧魄,毛骨悚然,这些时日本就因为案件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又惹上这一遭事情,他现在恨不得以头抢地,干脆昏死过去算了。
此时,守住岑云谏暂歇过的屋室的雁青面色冷峻,快步上前来回报。
岑云谏接过了他手中半折的木板和青绿色发带,指腹静静摸索在柔软的发带上,眸色更冷了些。
他面上却不显,拂袖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跪了一地不知所措的吴家人面面相觑。
长廊边缘的一角,看到刚刚那一幕的吴决明神色苍白,攥紧了衣裳,手腕上的青筋暴起,他本是悄悄溜出来寻找少年的踪迹,怕他遇到危险,没曾想事情竟然更糟糕了。
六皇子天潢贵胄,弄伤了他怕是大难临头,危在旦夕,思及此,他不禁心狠狠一揪,惊惧排山倒海般袭来。
过夜的寒风呼啸,送来浓重的血腥味。
不仅有岑云谏的,更有那只被公子王孙玩弄致死的雪貂的。
直到这一刻,吴决明才明白少年这几日在寻些什么。
夜渐渐深了,他魂不守舍地走回了僻静的小院,脚踩过空寂院落里的枯枝败叶,扶着门槛跨进屋内,一道刺眼的光亮突然晃了眼,他定下脚步来,顺着刚才的视野再度往前搜寻。
在门缝间的一角里,有一块翠绿剔透的宝石映入眼帘。
吴决明俯身捡了起来,快速用衣衫擦去了上面沾染上的灰尘,看清内里后他的目光怔住,指尖发颤,碧绿的宝石耀眼夺目,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这几日的传闻。
谢家丢失的雀山石。
其色泽其形质,都一一对上,他脑海中呼之欲出的想法盘旋不定。
吴决明愣愣出神,腿脚发麻之际,里屋突然传来了淋漓不尽的咳嗽声,他猛地站起身来,刺痛麻木的脚掌难以支行,他只能依靠着破旧的桌木勉力支撑。
雀山石冰凉剔透,晶莹澄澈,一如少年那双明亮的瞳眸,握在掌心也掩盖不住的光华。
吴决明艰难地行走着,目光所及是敝旧的屋舍,破洞的窗牖,残羹冷炙,灰蒙幽暗烛火,咳嗽声渐渐近了。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度转身,走向了屋外,推开了厚重残破的木门。
***
谢府雪霁阁。
苦涩的药气滚烫,翻涌成雾,弥散在里屋,朦胧了案几上点着的华灯,一两声低咳沉下来,像是碎石砸入深潭,余波甚远,牵动床榻边人的思绪。
“阿琅”
呼唤声似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怎么都穿不透,梦境将谢雪昭死死捆束在无边无际的迷雾中,挣脱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