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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少……少侠请。”

  谢辞岁狐疑地接过了山锣递来的令牌,认真令牌上雕刻着的兽形纹路。

  他还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指腹慢慢摩挲着上头的字迹。

  长久的无言和沉寂,山锣山鼓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谢辞岁的任何一个动作,生怕下一刻他会突然跳起来把他们一手一个像切菜一样砍了。

  山锣急得满头是汗,受不了这长久的折磨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少侠……这令牌可有错?”

  谢辞岁眉心微微拧起,眼神专注,抿着唇,仿若在很认真的思索,下一秒却说出了让山锣和山鼓心悸的话来

  “我不识字。”

  “……”

  听到这话,山锣和山鼓的心跳骤停,大惊失色,立刻跳起脚来,连忙着急辩解道:“少侠少侠,我保证这令牌肯定是真的!”

  “真的,我们的赵头儿还在昭台寺那处,你若是不信,我带你去看看。”

  山锣惊得冷汗涔涔,来回直跺脚,恨不得现在就把赵则从山上拉下来,让谢辞岁好好辨认一番。

  谁都没想到,这般好看的少年郎,瞧着是富贵人家出来的金枝玉叶,竟然似他们这些粗人一般斗大的字不识几个。

  后头忽而传来了低笑声,只见岑云谏无奈扶额,带着玉扳指的指节轻敲,“雁北,你去。”

  得到命令的雁北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恭敬地接过了谢辞岁递来的令牌,仔细勘验之后道:“谢少爷,这的确是锦衣卫的令牌。”

  闻言,谢辞岁应了一声,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你们将人带走吧。”

  但他回身动作倏而停了一下,有些怀疑地问道:“需要我绑得再紧些吗,你们能带走吗?”

  显然是对于山锣和山鼓的身手的不信任,毕竟刚才这两人在他还没有走近的时候就在发颤了。

  被点到的两人从来没有那么积极过,眼见着功劳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到手了,立刻欣喜道:“不必,不必,多谢少侠,余下的事情我们自己来就好。”

  乐呵呵的山鼓三两步跑到了黑衣人身旁,俯下身左右看了看,又用脚用力踢了几下,试探着昏着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之后才放下心来,同时心里满是对谢辞岁的感恩。

  少侠虽然不识字,但少侠是好人。

  山锣却还抱有了几分警惕,他大跨步走过去,随后用刀柄使劲砸在了黑衣人的脖颈上,尝试着再度打晕,让他晕得更久一点。

  接着便看见山锣和山鼓扛着黑衣人朝着林外走去,脚步飞快,咻咻几声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像是怕有人追着赶着抢他们一样。

  雁北、雁回:“……”

  锦衣卫下头的兵士已经沦落成这样了?

  “虎奴,过来。”

  听到这一声,谢辞岁又绕到了岑云谏身旁去,见他还有话说,便乖乖地坐了下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病着难受,你快回去吃药吧。”

  岑云谏却挑起了别的话头来,笑道:“虎奴,你前些时日同我说的在习字,莫不是在诓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辞岁涨红了脸,终于意识到这应该是一个丢脸的事。

  但他还是很在意岑云谏说的欺骗这件事,眉毛扬起,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我哪有骗你。学写字哪有那么快。我才跟阿琅学了几日,学会握笔,已经认识了几个字。”

  他煞有其事地掰着指头,认真数道:“学了‘一’‘二’‘三’‘丁’‘力’……”

  “岑云谏!”

  谢辞岁瞅见岑云谏又忍不住笑意,气急败坏地喊他的名字,“你再笑我要生气了!”

  岑云谏这才止了笑意,“我没在笑你,这是高兴你勤勉,才几日,便已经学了好几个字了。”

  闻言,谢辞岁半信半疑地看他,但实在在他脸上找不出任何破绽,这才被哄好,端正坐好,哼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只听岑云谏轻声道:“过来些。”

  谢辞岁便凑过去,下一刻,散乱的乌发便被轻柔地拢了起来,他这才记起自己的发带刚刚用来绑住那黑衣人了,于是挺直了腰板,由着岑云谏给他绑头发。

  不过他很好奇岑云谏哪来的发带,余光撇过去,就看到了他衣袖上整齐利落地缺一节,显然是被人用刀割下来的。

  岑云谏动作轻缓温柔,拢住一缕发丝的时候,衣袖被谢辞岁轻轻扯了一下,便听他道:“岑云谏,你不用剪了衣袍给我绑头发,摸着你这衣裳就不便宜。”

  岑云谏动作未停,神情专注认真,眉眼疏宕,淡声回他:“今日你生辰,总该穿得齐整好看些。”

  听到这话,谢辞岁怔了一下,澄净明莹的眼眸轻眨,蕴着一泓秋水,倒映枝头一层薄雪。

  等了许久,总算如瀑的青丝被岑云谏拢好绑起,谢辞岁晃了晃头,轻松闲适,每一绺乌发都熨帖地安置好。

  他刚想道谢的时候,脖颈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挂住了。

  低头仔细看去,入目便是温润的一枚观音玉佩,剔透明澈,触手温凉,泛出柔和的暖光。

  只听岑云谏替他轻声祈愿:“岁岁平安。”

  既祝谢辞岁平安康健,又愿他年年岁岁,万事如意,福寿无疆。

  得到了生辰祝愿,谢辞岁道了一句谢,随后又兴致勃勃地问起了岑云谏,“你生辰是在何日?我也要记一下。”

  脑袋瓜子思来想去,又诚挚问道:“你喜欢什么,或是需要什么吗?”

  岑云谏无言一瞬,谢辞岁显然是将他上回的话听了进去,反过头来问他的喜好,他抬手将他的头摆正了些。

  “六月初六。你自己想,不要偷懒。”

  没得到答案谢辞岁也不泄气,想着日子还远着,于是他又低头看起了脖颈上挂着的玉佩,温热的指腹在柔和的边缘摩挲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衣裳理好,谢辞岁这才站起身来,将身上沾的枝叶和杂草通通扫到一旁去。

  他抬头看了看日色,脸色忽而一变,急忙忙提起衣袍,“岑云谏,天色不早,我得走了,你也早些回去。”

  “怎么那么赶?”

  往昭台寺方向跑去的谢辞岁健步如飞,头也不回,扬声应他,“若是入夜了,我三哥就不要我了。”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林中,说出来的话叫人啼笑皆非,就连雁北和雁回听到这话都觉得颇为有趣。

  岑云谏拍了拍衣袖上的细尘,缓缓起身,“回府。”

  “是。”

  跟在岑云谏身后的雁北和雁回隐晦对视一眼,都对主子今日的举动感到诧异,更叫人匪夷所思的是,谢家五少爷就这样随意唤主子的名讳,而主子丝毫不在意。

  ***

  昭台寺门前支起了一个茶摊,腾腾的热气弥漫在这一隅,坐在东侧,还能看到寺门前络绎不绝的香客和茫茫天地漂泊的细雪。

  角落里,披蓑戴笠坐着的两人,目光迥然,腰间竖长剑,气势赫赫,寻常客一见就发憷,不敢往这头来,便自然而然分隔开了一小片清寂天地。

  茶眼缭绕,模糊了面容,赵则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茶,觑见身旁人紧绷的下颌线,便知他没有面上看上去那么冷静。

  “人是你伤的,不该问问我,为何让山锣和山鼓去抓吗?”

  萧境寒面色不改,将茶杯搁下,清脆一声响,冷声道:“此次缉拿贼犯是东厂下的令,事涉科举之案,兹事体大。而锦衣卫中,王抚使是我舅舅,他与褚同知素来不和。若是在我手上抓到人,褚同知面上不好看。”

  赵则欣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透彻,能屈能伸,知进退。”

  闻言,萧境寒似讥似讽,“老头,你不会真的寄希望于那俩蠢货真的能将人抓来吧,就算那人受伤了,山锣和山鼓也不是他的对手,最后还不是要我出手。”

  “你这是何苦费时费力,最后功劳给他二人便是。”

  赵则横眼斜来,萧境寒立刻改嘴道:“师父。”

  这才让赵则勉强舒坦了些,萧境寒脾性高傲,自矜于身世和武功,素来喜欢冷嘲热讽,但秉性不坏,是个可塑之才。

  “功劳岂是能冒领的,若是无能,何必自欺欺人。他二人若是抓不到,便没有功。”

  “再说了,谁认你当徒弟了,我还没应下。”

  萧境寒愣了一下,薄唇紧抿,敏锐抓到了他话里的漏洞,“还没,就是快了。你手下那群人,难道还有比我好的吗?我给你当徒弟有何不妥?”

  良久,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赵则直截了当道:“我手下的规矩,入门需守规矩,这头一条,便是尊师重道,爱护师兄弟。”

  萧境寒知道他来历不凡,身手高超,不然也不会非要来他一个百户手下做徒弟,但听到这话还是有些狐疑,“师兄我能理解,可师弟这从何说起,你既然认了关门弟子,何来的师弟。”

  赵则再续了一壶热茶,似笑非笑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有资历做关门弟子。”

  素来矜傲的萧境寒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但对方是他求了几个月才求来的师父,不得不忍气吞声。

  但又实在是觉着不平,“做你赵则的徒弟,自是得身手好,你叫你属意关门弟子出来同我比划比划,用实力说话。”

  听到这话,赵则似是陷入了沉思,眸光混沌了些。

  良久才道:“我那弟子是门中年纪最小的,那些师兄们都疼他,我应许过他,此生他是我最后收的弟子。”

  接着,赵则又上下打量了萧境寒,“你莫自傲,他的武功在你之上,就是门下有众多徒弟,他亦是佼佼者。”

  是可忍孰不可忍,萧境寒忽而觉得头疼,觉得自己不是在找师父,而是找了一个祖宗。赵则这话好没由来,既是关门弟子,便不会再松口收他才是。

  怕不是赵则自己臆想出来的吧。

  萧境寒只能安慰自己赵则脾气古怪,这一点这几月锦衣卫上上下下都领教到了,可没有人能奈何他,就连锦衣卫指挥使都对他礼遇有加。

  茶肆的茶水味道薄,不知兑了多少水,萧境寒这个囫囵灌了两杯后有些不耐了,“这天色都要黑了,他们若是抓不到”

  话音未落,便见满身热气的山锣和山鼓扛着黑衣人跑了过来,淌了满头的热汗,将贼犯甩在一旁后,山锣便大喇喇地提起一壶茶来,毫无顾忌地对着茶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

  “累死老子了。”

  茶水泻了出来,湿了凌乱的衣襟。

  萧境寒略带嫌弃地挪了一下地,怕被溢出来的茶水溅到了,心中却满是不解,这黑衣人的身手他接触过,山锣和山鼓加起来都未必能将他拿下。

  想着最后是非得他出手了,还有些埋怨老头。谁知道这两人竟然开了窍,将人活着捆了回来。

  赵则等山锣和山鼓缓过这口气来后才问道:“你二人如何抓到的贼人?”

  山鼓老实巴交,他擦了把腾腾的热汗,“回赵头儿,我们今天撞了大运,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撞兔等猪,对,等到猪了。”

  萧境寒无言以对,没好气道:“那叫守株待兔,什么等猪。莫不是那贼人自己撞树上了,就等着你们两人来抓了吧。”

  他就是这随口一说,谁知山鼓眼前倏而一亮,“没错!没错!这……”

  山锣见山鼓话都讲不明白,便知他兴奋过头,一把薅开嗦半天的山鼓,抱拳恭敬道:“赵头儿,今天我们在山上遇到一位少侠。他那个身手,简直与萧公子不相上下,不过几下便将贼人绑了起来,见我们是锦衣卫的,便交付我们了。”

  今日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拿去比较,萧境寒甚是烦郁,但听到山锣说那人唤作“虎奴”的时候,便愣住了,眼眸深邃了几分。

  谢家五郎谢辞岁,这几日在京都里是赫赫有名,殴打了十八家勋贵侯爵的子弟,还能全身而退。

  赵则遽而抬眸看去,沉默不语。

  山鼓见到这种情形,以为是赵则和萧境寒不相信他们说的话,当时就急得满脸通红。

  他忙不迭跑到了那昏迷的贼人身旁,用力将他翻了过来,露出了那条青绿色的绸带,指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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