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赵头儿,萧公子,你们看,这绿色带子看着名贵,就这么用来捆人了,肯定不是我俩能用得起的。”
日色渐晚,寺门的香客渐渐散去,人声阒静。
青紫色的晚霞在天际铺排开来,绵延过千万里,一层叠着一层,一道染过一道,晕成水墨一般的天色。
此时,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只见天际一线处,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策白马而来,一袭红袍,与绯色天光相辉映,夕照鎏金浮动在他身上。
赵则霍然起身,快步走到了茶肆门前,只见不远处的少年勒马而下,扑了早在寺门口候着的人满怀。
谢雪昭笑着让他慢些,“我们都等着,不用着急,慢些。”
又用锦帕替他擦了擦跑马时额上的细汗,耐心问他:“虎奴,今日可欢喜?”
“欢喜!”
“我就怕晚了,三哥真不要我了。”
谢柏川无可奈何,揉了揉他柔软的额发。
“虎奴,你这是存心拿话塞三哥呢,就那么记仇。”
谢清宴目光敏锐,一下就落在了谢辞岁不同寻常的发带和脖颈上挂着的羊脂玉观音像来,温声道:“虎奴,你遇到谁了。”
谢辞岁刚下马,还有些兴奋,心脏怦怦直跳,听到这话,立刻凑上前去让几个哥哥看,“我在林中遇到六殿下了,他贺我生辰,就送了我这礼。”
此话一出,谢柏川和谢清宴不着痕迹地互看了一眼,而谢雪昭则凝神在他的玉佩上,像是想到了许多事。
“快走吧,我饿了。”
谢辞岁没察觉三人的隐晦的神色,于是推着谢清宴往前走,“二哥,走啦走啦。”
“好。”
远处,赵则抱臂静静看着这一幕,深陷的眼窝里眸光深浅不一,思绪复杂。
山鼓觉着稀奇,悄悄用肘捅了捅身旁人的胳膊,低声道:“大哥,赵头儿这样古怪的人,竟然还会笑”
冷飕飕的气息散开,险些将山鼓冻得龇牙咧嘴,他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却见自己刚刚捅的人是萧境寒那个恶煞,顿时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躲到一旁去了。
萧境寒:“……”
作者有话说:
山锣山鼓:少侠心地善良长得好,奈何是文盲萧境寒:赵老头所说的关门弟子莫不是胡诌的吧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怎么,岑
窗外鸟雀站在枝头扑翅高鸣, 几缕清薄的金光照进屋内的紫檀平角条桌上,纤尘毕现。碳炉里的炭火寂冷,唯留一抹淡淡的清寒之气。
“主子。”
同喜蹑手蹑脚地走到床榻边寻谢辞岁,瞧被褥凌乱却不见人, 便知道自家主子保准又钻到围床里头去了。
自从谢清宴上回来苍梧院发现谢辞岁时常独自蜷缩着睡在床板里, 便让人加急赶做了一架新床来搬来。
此床名为围床, 顾名思义, 四面围起, 只留一面凿出一个出口, 若干通气的孔洞藏在了镂刻的纹路中,再用特制的板材装起,冬暖夏凉。
卧躺进去的时候, 舒展开手脚,极易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日月星辰,里头铺了厚厚的毛绒毯, 固定住四角边缘,任由里头人怎么滚都不乱。
谢辞岁极喜欢这一隅之地, 悄悄往里头藏了不少宝石珠玉,像是躺在莹莹的明光之上, 没事就数着玩,握手心里冰冰凉凉的。
“主子,该醒了, 今儿可是头一日去顾家私塾。”
同喜再唤了一句, 只听啪嗒一声,白皙的手腕垂了出来,同时谢辞岁在里头哼哼了好几声,翻过身来, 呼吸声轻缓起伏,显然是还在半梦半醒中。
但人已经钻到了床口这一处来了。
同喜又轻力推了推谢辞岁的手,脸上写满了焦急,又有些不忍。
这个年谢辞岁被谢柏川带着四处跑,灯会庙会,走街游巷,整日欢天喜地,就这样玩闹了十来日,算是痛痛快快过了一个新年。
少年儿郎长身体,精力耗多了就觉长。往日由着谢辞岁睡也就罢了,但今日谢清宴特地告了假,亲自送他去顾家私塾入学。
眼瞅着时候快要到了,他还这般睡不醒,同喜满脸忧虑,又唤了一声。
“咯吱”
门被推开,槐序端着洗漱的盥洗盆进来,见状,将其放在架上后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方温热的巾帕,“我来吧。”
槐序的手探了进去,巾布柔和地揉着谢辞岁的脸,温温热热的触感让人渐渐从混沌中苏醒过来,不消一会,谢辞岁便自己爬了出来。
他睡得发懵了,如瀑的青丝凌乱,月白色中衣的系带扯开了些,衣角揉了一团,叠了几层褶皱。
盘着腿,双手撑着下颌,谢辞岁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来,软声唤了句:“同喜,槐序。”
同喜立刻上前去麻溜地伺候谢辞岁洗漱换衣裳,好在他没有半点起床气,反而乖得很,举手抬腿都一一配合,所以很快就换好了等下要外出穿的衣袍。
将盘里的大白馒头一人分了一个,谢辞岁就默默坐在椅上吃着,眼神还有些放空,等到大半个馒头塞进肚子里,他才晃过神来,眼眸渐渐明亮。
余光瞥向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同喜,谢辞岁用手轻轻捏着他下颌,端详了一下,“好像好了,就是还有些肿。”
说的是上回在曹家宴席受的伤,用过药之后就要等着淤青渐渐淡下来。
同喜馒头没吃完,嘴巴塞得满满的,用手也摸了摸伤口处,含糊道:“早就不痛了。”
倒是槐序轻声说了句,“主子,同喜那是吃胖了,不必理会。”
听到这话,同喜羞愧地红了脸,主子人好,吃什么都想着院子的人,这些时日蹭了不少好吃的,连府里分发的衣裳都快要穿不下了。
此话说完,谢辞岁悄悄看了眼槐序,凑近些问他,“槐序,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好像有些不高兴。”
有一瞬的愣怔,槐序心底的那根弦绷紧了一下,似是有些意外谢辞岁竟能察觉到旁人细微的情绪,抬眼对上他全然清澈纯粹的眼眸,又有些恍惚。
几息后才道:“主子,槐序无事,就是昨晚同喜打鼾,吵得人睡不着,他许是吃太胖了,睡得沉。”
此言一出,同喜下意识想要反驳,但黑溜溜的眼睛看到槐序沉静的脸时又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毕竟院子的下人里头,槐序的地位最高。
谢辞岁歪了歪脑袋,好笑地觑了眼同喜,揉了揉他的额角,故作一本正经道:“同喜,你可不能这样。”
同喜心里很苦,但说不出,于是“唰”的一下站起来,跑到门口去张望,欲盖弥彰道:“二少爷快要来了,我去看看。”
笑过之后,谢辞岁很认真地对槐序道:“苍梧院里还有好些院子,若是同喜再打呼噜,吵得你睡不着,你便让他单独一个屋吧。”
正好要到出门的时辰了,谢辞岁擦过手,伸了个懒腰,随后站起身来,一溜烟就走到门口去,沐浴在晨日的金光里,行步间衣角浮动飘然。
槐序缓缓起身,眼眸里的情绪错杂,掩在衣袖下的指骨扣紧了些。
不一会,同喜灰溜溜地跑回来了,今日谢辞岁去学堂,谢雪昭昨日特地嘱咐了让沉稳老成的槐序陪同。
入春了,天色多变,槐序将谢辞岁的石青织云纹披风捎上,又按部就班地嘱咐同喜:“今日晚间主子快回府时,你记着提前热好牛乳茶,酥饼就让厨房不要送了,换些好克化的点心来。”
同喜还记着之前的话,狐疑道:“槐序,你说谎,若是昨日我打鼾了,你非得起来踹我一脚才是,怎么可能忍一个晚上。”
槐序冷漠地扫他一眼,也没回他,“我刚才说的你记下了没有?”
明晃晃的威胁之意尽显,同喜本就胆子小,能说出那句话已是憋尽了全身的气力了,现在只敢喏喏点头,声如蚊呐,说记下了。
眼见着槐序要走了,同喜绞尽脑汁地又扯了一句出来,“槐序,年前你说要成婚,可定了是哪一……”
话还没说话,同喜余下的字就全部咽回去搅碎了,眸光躲闪,因为他看到槐序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似是枝头未化的雪,冻得人胆颤。
“你废话很多。”
槐序迈步往门外走去,将将跨过门槛时,忽而停下,回头便看见同喜丧眉搭眼的样子,又道:“她病了,许是要过些时日,放心,喜糖少不了你的。”
同喜惊诧地抬起头来,却只能看到槐序远去的背影,莫名的,他总觉得他的话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很淡,如没滋没味的白水一般。
同喜憨笨的脑袋瓜子,一边勤快地收拾床铺,一边纳闷槐序这个人他着实看不懂,他说是乾少爷的眼线,也觉着主子在府里呆不久,可上回在曹府宴席,却是他头一个站出来替主子挨了很重的一巴掌。
思来想去一团乱麻,索性不想了,他将被褥铺开来,便见叮叮哐哐的几颗宝石掉落下来,他俯身老老实实地一颗一颗捡拾到箱匣里放好。
***
顾家私塾里,学子的读书声朗朗,就连庭院中槐树枝头站着的鸟雀,咿呀叫唤声都多了些韵味,此起彼伏,相映成趣。
谢辞岁被谢清宴牵着,有些好奇地左顾右盼。昨日谢雪昭来苍梧院陪他,同他说了好些关于学堂的事,识字读书,笔墨课业。
他听得一知半解,踏入这陌生之地,听到读书声,奇异的,他踮脚探头看去,就看到屋内坐了好些人,一人一张小桌,案几上摆着笔和书册。
此时,顾家私塾里擅长开蒙赵先生迎了出来,同谢清宴寒暄了几句。
谢清宴摸了摸谢辞岁的头,嘱咐道:“虎奴,该进去了。晚些时候你下学,阿琅说要来接你。若是遇到了事,先同先生说,回府再跟二哥说。”
“你学字的时日尚短,就先跟屋里的孩子一道学,等过些时日你有所长进了,再去与同龄的学子一起进学。”
谢辞岁自己提着小布袋,听到谢清宴的话后乖觉地点了点头,等谢清宴要离去的时候,他闷声道:“二哥,你让阿琅早些来。”
谢清宴的脚步忽而顿下,转过身来,就觑见谢辞岁脸上的几分茫然和紧张,心蓦然软了下来。
算上来这是他头一次独自出府,上一回曹府宴席怕是给他留下了些阴影。
“好。”
赵先生穿着一袭鼠灰色道袍,挺着滚圆的肚子,笑起来像弥勒佛,朗声唤了一句小郎君,随后带着谢辞岁走进了屋舍内。
谢家五郎凶悍的名声早有耳闻,听闻他要来顾家私塾进学后,赵先生担忧地饭都少吃了一碗,整日唉声叹气。
谁知今日乍然见到这位粉雕玉琢的小郎君,乖巧懂礼,领到位子上的时候还会颔首道谢,哪有外头传得那般性情骇人,逞凶肆虐。
且无需旁人忧虑,一整堂课下来,谢辞岁自己稳稳坐着,甚至会一直专注地看着堂上授业的先生,一双澄澈湛然的眼眸,就这般一错不错地看人,纯粹明莹。
如此想来,赵先生就更怜爱谢辞岁一些了,怜他自幼流落山林,还能静坐在课舍里认真求学,可见孺子可教。
这堂课下了,赵先生将屋内的孩童都遣出去玩闹了,独独留了谢辞岁下来,问他可还听得懂,或是有什么想要问的。
谢辞岁正埋头在写赵先生留下的课业,有一项是每日必须要做的,是顾老先生特地吩咐下来,要开蒙的学童每日描摹十页大字。
听到赵先生的话,他抬起头来,白皙的脸侧还沾染了一点墨迹,思索后道:“赵先生,您今日说的,我都不太听得明白,等我回去再问问阿琅吧。”
今日赵先生多数是在帮孩童们复习昨日讲过的历史事件和人物,初来乍到的谢辞岁听得几个人名就迷迷糊糊,大多是听不懂的。
赵先生从谢辞岁口中听到几个人名,便知道他是真的听了,且记性不错,温和地笑道:“用过午膳,你若是得闲,来此地,先生慢慢教你,过几日就能听懂了。”
见谢辞岁点头后,赵先生又问他有什么想问的,
谢辞岁拧眉,抿唇细想,圆圆的杏眼忽而一亮,赶忙抽出一张新的纸张来铺开在桌上,“先生,我想学这几个字,你可能教我?”
“这是自然,郎君请讲。”
但当谢辞岁无比自然地说出“岑云谏”三个字,赵先生面上的笑就挂不住了,有些勉强,“这……”
“这很难吗?”
谢辞岁摸了摸脸,皙白指节上染了墨痕,又添了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