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我爹和我哥是权臣

第37章

  依着谢辞岁这暴戾脾气,知道这件事后怎么都该发作一场才是,为何会如此平静, 平静到有些渗人,叫人不寒而栗。

  “你”

  “你若是不想吃, 就不应该拿我的糕点,玉镜姑姑做糕点很辛苦, 现在摔在地下都不能吃了,太浪费了。”

  谁都没想到谢辞岁开口的第一句是说这无关紧要的糕点,不远处的几人面面相觑, 彼此交换了几个疑惑的眼神来。

  周简痛苦地闭上眼眸, 再睁开时已双眼通红,这些时日的相处做不得假,谢辞岁对他极好,几乎可以说是掏心掏肺, 毫无保留。

  “虎奴,我”

  谢辞岁琥珀色的瞳眸里蒙了一层黯淡,紧紧抿唇,“周简,你该早一点告诉我,我不想一直等着你,这样让人太难过了。”

  周简脊背僵直一瞬,脸色苍白如纸,下意识想要上前去一步拉住他解释。

  但下一刻,谢辞岁警惕地退后一步来,眼神里多了些防备。这一动作让周简犹如万箭穿心,周身的血液急速倒流。

  他早该想到的,依虎奴的性子,若是真的不愿往来了,他会比任何人都果断决绝。可这决定太过艰难,也太残忍,他该如何同虎奴说,他为了自己,就这样舍弃了他。

  这样的自私,在如此坦率的他面前,化作利刃尖刀,会刺伤人。

  “虎奴,我……”

  谢辞岁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你不要再唤我了,周简我要走了。”

  抬眼看到周简摇摇欲坠的身躯,煞白的脸色,谢辞岁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劝道:“他们不会欺负你了,日后你要好好的,我真的要走了。”

  这个“走”字无端沉重,叫人无法正视,仿佛今日谢辞岁离开此地后,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可周简怎么还有脸希望谢辞岁不计前嫌,这些时日的刻意孤立和若有若无的漠视都不是假的,他的难过和无措也不是假的,不是一句两句就可以抹平的。

  是他做错了事,他自私自利,凭什么奢求虎奴会原谅他。

  周简脸色倏然灰白,垮下来的肩背仿若背了沉重的巨石,双脚似是陷在地下,再也拔不起来,天际飘摇的雨丝如刀刃,割破全无血色的面容。

  直到谢辞岁走出去好几步,周简声音嘶哑,如含滚石沙砾,“我没想丢掉你送的糕点,只是…只是不慎掉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脚步顿了一下,但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周简,长久的无言里,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这头。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或许是有些苦涩交杂,良久,谢辞岁迈出步去,一句话都没留下来,径直离去。

  再一次走回僻静荒芜的小院里,这一回谢辞岁没有了赏花的心情,就寻了一干净的地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颌,抬头望向寥廓的天际。

  斜斜的雨丝化作一条条白线,织进地上深浅不一的水坑里,上头还飘着零落的花瓣。

  槐序抬手将锦帕递了过去,谢辞岁没接,澄澈的眸光倒映着缥缈的云端,只听他道:“槐序,我没哭。”

  握着锦帕的手微顿,槐序侧过身去,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不难过吗?”

  谢辞岁却没答这话,而是问槐序道:“槐序,同喜要走了,有一天你也会走吗?”

  这样人世的别离对他来说,过于生疏陌生,突然有一日,陪着你身边的人会离去,或许明日就见不到了,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这话槐序同样没办法答谢辞岁,世事多变,谁也无法保证永远不离开谁。

  槐序从荷包里摸了一颗糖出来,搁在了谢辞岁膝上,“主子若是难过,就吃块糖吧。以后的事没有人能说清,但现在吃进嘴里的甜味是真的。”

  及时行乐,莫强求来日。

  谢辞岁含了一块糖,腮帮子鼓鼓的,他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雨丝,很快手上就干了。

  抬头看去,拨云见日,日头从云霞里出来,万千的金光洒落人间,替这荒芜破败的小院添了新妆,一道彩虹架在了高高的树梢。

  谢辞岁喃喃道:“雨停了。”

  ***

  关于谢辞岁难不难过这个话头,顾远山也很好奇。这一日,他在东篱堂的书桌前伏案写大字,凝神握着笔,目光专注。

  忽而听到顾远山问起了此事,豆大的墨珠滴在了素白的纸上,他顺着墨迹看去,立刻搁下笔来,熟练地换了一张纸来铺在了案上。

  顾远山先问的是为何这几日他都不肯出门了,有时候歇息,他就直接躺在东篱堂西厢房的小榻里支着小窗懒懒地晒太阳,而不是趁着闲暇出去寻人玩闹。

  谢辞岁没想瞒顾远山,于是老老实实地将这一整件事说给他听,一段话讲完,屋内便是长久的静默。

  不止顾远山,连今日来商议科举一事的岑云谏也从邸报里抬起头来,定定看着谢辞岁。

  顾远山从不干涉谢辞岁交友,毕竟谢清宴将人送来学堂就是希望谢辞岁能尝试着自己去见识外头的世界,让他自己出去闯一闯,反正出了事谢家会替他兜着,就不拘着他了。

  谢清宴也相信谢辞岁做人行事会有基本的分寸。

  斟酌了半晌,顾远山才问道:“虎奴,你不伤心吗?”

  当曾经热心相助,倾心相待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孤立舍弃他,他难道不伤心吗?

  顾远山其实看不太出来这件事对谢辞岁有特别大的影响,他照旧该吃吃,该玩玩,若不是懒了些,也不会过了些时日才发觉。

  听到这话,谢辞岁的杏眼微圆,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虎奴会难过一会,但虎奴不伤心。”

  这话听得人稀奇,听起来“伤心”会更重些,对比下来,“难过”的时刻都短了好些,让这件事在谢辞岁的心里多了不一样的意味。

  谢辞岁将卷起来的纸铺平开来,声音很轻,“虎奴没有做错什么,不伤心。当初帮周简的时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我不需要他谢我,他也没有欠我。若是他不想同我来往了,也没关系。”

  顾远山从藤椅里坐起身来,同身旁的岑云谏默默对视了一眼。

  此话通透又轻盈,有寻常人没有的豁达之气,谢辞岁的心似充盈又饱满,烛照出这世界的丑恶与灰颓。

  谢辞岁抿着唇,恍惚间仿若想到了什么,望着屋内屏风上镌刻的花鸟纹样,怔怔出神,“这天地很广阔,我自己一个人走过好多好多的路。从前在昭台山的时候,我饿极了哭喊,遇到狼群才活了下来。但后来头狼带着族群走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了。”

  “有时吃点酸果树皮,若是寻不到吃的时候就喝溪水,今天就不饿了。再后来,在山上小屋里碰见有猎户在烤地瓜,我就躲在窗台那里偷偷看,不知怎么就被他家娘子发现了,她给我一个热地瓜,吃进嘴巴里甜甜的。”

  “有一日,他家的娃娃掉进陷阱坑里,我把他救起来带回去后,猎户就教我如何烤鱼,如何烧火煮野菜。”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也要走了,山上来了老虎和黑熊,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走之前,他们将小木屋留给了我,还有好些盐巴和几件衣裳。但我又一个人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就趴在屋顶上,看着他们提着行囊慢慢走下山,远些了,就偷偷跟在他们后头,我怕他们被老虎抓了去。”

  顾远山年纪大了,想起虎奴如今乖巧知事的模样,再想到往日的场景,便有些受不住,稍稍侧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色。

  谢辞岁眸光剔透明莹,声音更轻了些,“树上的鸟换了一茬又一茬,兔子总是换窝藏着,洞里的松鼠笨笨的,连过冬的粮食被麻雀叼走了都不知道。”

  “我有时也记不清是什么日子了。只是山里的花开了又谢,站在枝头的时候,雪就下了,一夜之后,整个昭台山都是白的。”

  “现在的日子就很好,很好很好了。”

  岑云谏眼底如幽潭深邃,看向谢辞岁的眸光多了交错复杂,久久静默。

  听罢后,顾远山掩面长叹,他们真的是小看谢辞岁了,他的内心很广阔,见过残忍的弱肉强食,也见过苍茫的天地山川,他的心能装下一整个宇宙,也能看得见一粒微尘。

  他有最尖利的锋芒,也有最柔软的爱恨。

  如此看来,周简的事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谢辞岁回过神来,认真道:“不过以后,我不会再带糕点和糖给他们了。”

  天色渐晚,眼见着夕日余晖落在了窗台,谢辞岁急忙忙收拾好东西,绕过书桌来,“先生,怀度,阿琅来接我了,我要走了。”

  三两步到顾远山和岑云谏面前,谢辞岁顺手往他们俩手心里搁了一块糖,随后连蹦带跳地下了屋外的台阶,背影落了一片绚烂的晚霞,金光浮动。

  顾远山见岑云谏望着谢辞岁的背影出神,问道:“殿下如何看?”

  岑云谏将邸报搁在案桌上,“这些时日因为科举的事,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放榜的名册泄露,与贡院逃不开干系。连同主考官和房考官在内,整个贡院被围住了。”

  “十八房同考官里,唯有谢琼台得陛下信赖,让他不必受审,并着手彻查礼部,而后礼部郎中赵端被查出收受科举贿赂达万两,违制请托更是数不胜数,于是脱了官服下了狱。而周简的父亲周钦是礼部的官员,也受到了牵连。”

  “日后在学堂里,虎奴怕是见不到这两人。”

  顾远山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道:“自作自受,也罢,虎奴不见也好。他自有青云梯走,这些人还碍不到他。”

  提及科举,转过话头来,顾远山拧眉,“榜单名册早几日泄露,与太子有关吧。”

  岑云谏将邸报放回了袖中,“不错。”

  宦海沉浮多年,顾远山如何不知这背后的意味,脸色淡了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

  ***

  得知周简因为家中的事要离开的顾家私塾的那日,又下了一场雨,天黑沉沉一片,廊院雨帘下乱珠纷飞,滴答作响。

  不知是不是凑巧,周简和赵子曙在同一日离开学堂归家,在院门遇上的时候,谢辞岁走得急,还险些撞到替赵子曙撑伞的小厮。

  赵子曙的脸色灰白如湿透的壁墙,再也没有往日的得意洋洋。家中遭逢大变,早已乱成了一团,父亲下狱生死未卜,母亲抹泪哭晕了过去,眼下的光景,再留在学堂也无济于事。

  “少爷……”小厮看着赵子曙颓败的脸,有些惧怕地缩了缩脖颈。从前公子就阴晴不定,动辄打骂,现在的面色更是让人害怕。

  赵子曙置若罔闻,目光平静而空洞地看向了廊下撑伞走向周简的谢辞岁,自从赵家出事,往日跟在身边溜须拍马的人恨不得离他几里远,生怕惹上半点麻烦。

  风水轮流转,如今也到他了。

  留在学堂没甚意思,索性告了长假,看能不能寻门路救父亲出来,可听闻父亲私下受贿颇多,许多交好的门户都避之不及。

  如今看到周简走的时候有人相送,莫名的,赵子曙心里说不出的悲哀和彷徨,不知为自己,还是为周简。

  伞下四目相对,周简苍白的指骨攥紧了伞把,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滚热如烧炭,定定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溅湿了鞋袜,冰凉刺骨。

  空着的手心被放了一把松子糖,这一次,周简抓得极紧,以至手背上青筋暴起,抬眼看着熟悉的面容,一如往昔。

  许多时日没见了,谢辞岁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想着他来顾家私塾后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周简,如今他要走了,就来送送他。

  “周简,下一次真的没有糖了。”

  谢辞岁撑伞,雨中看人的脸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只听周简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而这一刻,谢辞岁好像真的懂了什么叫伤心,比难过多一些,但又不知道为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如同这雨中的庭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好好的玉面

  入夜, 无风的夜幕里,闷热从雨后湿润的泥土里渗出来,观赏的池塘内蛙声一片,衬得偌大的院落格外静谧。

  殿内灯火通明, 七皇子撑膝坐着, 大力揉捏着发痛的额穴, 几日未安眠的双眼红泛, 密布着红血丝, 脸上掩饰不住的焦躁和烦郁。

  两侧坐着的几个官员也感知到了七皇子的焦虑, 个个大气不敢出,低首不语,只能不住饮热茶, 但由于此间的气氛太过冷凝沉压,多喝几口茶都觉着口舌干燥。

  岑云谏前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他敛下思绪来,静步入座, 接过了内侍递来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便听到七皇子着急问:

  “六皇兄,可查清楚了,此次榜单名册泄露是不是太子的人?”

  岑云谏淡声应道:“不错, 但茶楼酒肆的消息来往极其混杂, 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如今只能找到几个传言的,一问就说是鬼神谶语作怪,无济于事。”

  “砰”

  闻言,七皇子用力锤了一下案桌, 重重一声,将下头的静坐如鹌鹑的官员吓得变了脸色,只听他怒道:

  “我就知道是太子在背后搞鬼!今科会试我明明没有插手,怎么会出现此种舞弊之事,流言还说得有头有脸的,真真假假,连我都快要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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