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去年河南和山东省府的乡试出了事,好不容易才将一些哭孔庙,犯上作乱的举子压下去。太子这次是冲我来的。但乡试岂是我一人只手遮天?”
七皇子冷笑一声,“此事牵扯甚广,曹国公,靖国公、靖远侯他们都是勋爵贵戚,当初从中分利的时候可没有心慈手软,怎么,这些人,太子也要动吗?”
这话让屋内的其余官员纷纷低头来,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此言秘辛,若是传出去立时就是滔天大祸了,更别说里头还有陛下的母家曹国公府,一等一的公卿勋贵。
见下头坐着的心腹官员个个像个哑巴一样坐着不动,习武出身的七皇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火冒三丈,“让你们来是商议正事的,都坐着等我亲自给你们奉茶吗?”
“下官不敢!”
知晓七皇子素来的凶暴脾气,原本装傻充愣的心腹官员齐齐跪了下来,惶恐着磕头告罪,望去黑压压一片。
岑云谏轻阖杯沿,劝道:“七皇弟稍安勿躁,如今谢清宴在查礼部,这把火烧到此处来也要些时日,那些涉事的侯爵不可能坐以待毙,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再者,他们往日从这里头榨了不少钱两,怎么肯舍得这颗摇钱树。”
七皇子听到这稳如泰山的话后,心底的焦虑也散了些许,坐直身来,“皇兄说得不错,勋贵也掺和进来了。他们自恃有功,多年来又被科举出身的官员狠狠压一头,真到你死我活的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陛下总要权衡朝局,不能任由他们闹着。”
“只是让太子钻了这个空子,怕是此次要折不少人手。他这计策阴毒,倒是将自己甩得干干净净,逼得人惹一身腥臊,还要费好大一番功夫,填不少钱银进去。”
七皇子抚过衣袍上的褶皱,再看着下头跪着的官员多了分漫不经心,“都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苛待你们。”
“是。”
岑云谏垂下眼眸来,茶雾模糊他半边面容。此事说来不难,难得是陛下如何处置,又能处置到何种地步。
科举之弊,由来已久,但为了朝局稳固,有时只能缓步图之。
此时,排在最末尾的官员直直地跪了出来,恭谨叩首拜道:“殿下,下官有要事禀报。”
听到这话,七皇子抬起头来,眯起眼仔细看此人,发现是平日里甚少说话的张泽旭。官不大但做事沉稳有度,他性情古怪,故而待他比前头这些心腹官员疏远了许多,平日里也不见他多送礼走动。
如今听到满堂客唯有他一人开口,七皇子大喜过望,“张大人,有何事报,尽管如实说来。”
迎着两侧忌恨和惊疑的目光,张泽旭站起身来,端得稳,一板一眼道:“臣在刑部任职,曾遍览积年案宗,无意中发现一桩旧案的蹊跷。”
“八年前,工部左侍郎黄仁颖家中曾发生过一起命案,以致黄仁颖的夫人葬身火海,当时黄家向府衙报的是府中不慎走水。但当年案卷中却有一两句供词提到了黄夫人与外男私通。”
这个黄仁颖是太子的心腹,多年前就追随太子,是坚定的太子党。
七皇子眉头紧皱,于是不解问道:“就算黄仁颖因仇杀妻,这么多年死无对证,查起来颇麻烦,也与此时的科举舞弊案无关。哪怕将人抓起来拷问,也伤不到太子分毫。”
此话说出了一旁官员的心声,他们眼中明晃晃地多了分轻视和不屑,还以为这个张泽旭踩着他们出头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结果就一个杀人案。
但下一刻张泽旭掷地有声的一段话如平地惊雷,将所有人的脑海齐齐炸开了花。
“若是个人恩怨自是于大局无碍,但若是黄仁颖是为了杀人灭口呢?”
“下官暗中查此案已有两年之久,黄仁颖是河南的一个秀才,年少丧父,与寡母和妹妹相依为命,一日,家中遭到了盗匪劫掠,老母不幸病逝,后来他先是中举,再进士及第。家中遭难的当日,前头投奔的表妹被当成他亲妹妹杀掉。”
越听越熟悉,越听越诡谲,七皇子不禁道:“这个黄仁颖是河南籍的考生,可从未听过他还有一个妹妹?”
张泽旭颔首,“殿下说得不错,此黄仁颖非彼黄仁颖,而是冒名顶替黄仁颖的人,原名叫李克贞,是罪臣之后,其父原来也是勋贵出身,但犯了大案,全家问斩。但经人相救,死囚替换了李克贞,他活了下来,用了黄仁颖的身份,还雇盗贼杀了黄仁颖全家,当日黄仁颖就已经命丧当场,只有他妹妹这个漏网之鱼隐匿起来了。”
“几年后,他妹妹黄相宜化了表亲的假名孙嘉柔嫁给了黄仁颖,暗中收集证据,等着有一日替她全家沉冤昭雪。但后来不知为何事情败露了,黄仁颖狠下心来放火烧死了黄相宜,还疏通关系将此案做成了意外。”
“据臣查验,这个黄相宜很有可能再一次逃过死劫,流落在京都里。”
过程跌宕起伏,听得在座的人皆脑子发懵,细想来觉得惊悚可怖,森冷的寒意漫上的心头。
如此一来,太子竟是牵涉进科举替考的命案中去,若能查到太子其中的手笔,那必定是致命一击。
七皇子难掩激动,立时站起身来,“那这个黄相宜现在在何处?”
但张旭泽遗憾地摇头,“臣只查到她应该才京都里的府宅里做活,她太警惕,总是改名易容四处躲藏。”
“无碍,我这就让人去寻。此事张大人立了大功。”七皇子奋然甩袖,赞道:“你才干不俗,却还只是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实在屈才。刑部郎中里有人要外放地方,过两日我便让人举荐你上去。”
“多谢殿下。”
今晚突然得知此事,七皇子喜得来回踱步,抚掌道:“若是太子也逃不开科举舞弊,此事便复杂多了,牵涉到党争,陛下就该思量背后是否有阴谋了,处置时势必会权衡一二。”
月明星稀,枝头鸟雀扑翅鸣叫。
几个官员踏出此殿内的时候身上皆惊了一身冷汗,神情恍惚,似是还没从刚才的事里走出来。
但奇异的,他们见到后头独自走出来的张泽旭时,横眉冷对,嗤哼一声,心里暗骂了一声小人。
自己好生威风,却让他们在七殿下面前讨不到一个好脸。平日里看着像个老实的,谁知会咬人的狗不叫,逮到机会就踩着他们往上爬。
张旭泽向来沉默寡言,与同僚都合不来,不知寻了何处的门路,来了七皇子这,他的性情也与旁人不对付,总是独来独往。
外府的僻静小巷内,张泽旭一路小步快走,追上了要上马车的岑云谏,擦了擦额上的汗,恭敬行礼道:“多谢殿下相助。”
岑云谏手中的洒金折扇轻敲手掌,淡声道:“我不过查到些许消息,还是张大人两年来勤勉,替枉死之人寻公道,这才将所有事情串起来。”
寒暄不过两句,已是张泽旭能说的极限了,他僵直着身子愣在原地,面色涨红。
还是岑云谏看出了他的窘迫,于是托故府中有事,先行一步,这才解救了无话可说的张泽旭。
望向远去的马车,张泽旭在冷风中吹着,不平愤叹,七皇子有军功,母妃又得陛下宠爱,暗中结交勋贵权势,与太子殿下相抗衡,但脾气暴躁,阴晴不定,做事短视而不择手段。
倒是这个六皇子岑云谏,是个沉稳明理的。在刑部查许州官粮案的时候,张泽旭就能感受到他气度不凡,待人宽厚有礼,赏罚分明,只不过出身卑微,母亲是宫婢,生下他后便过世了,留下他在宫中被冷落了多年。
如今岑云谏站在了七皇子这边,真让人惋惜哀叹。
***
顾家私塾,竹山苑在偏地一隅,除了洒扫的奴仆,平日里无人问津,此地种了大片的竹林,清凉雅致,绿意盎然,林叶交织间掩下一片的阴凉。
风吹竹林摇曳,竹叶声梭梭如织机。
谢辞岁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捏了几片叶子盖住眼睛,耳畔听得叶声簌簌作响,享着片刻清闲,眼眸半闭,鸦羽长睫微颤。
整个人像是躺在绿海里,衬得他脸和手腕更白皙了些。
写完了今日大字,该歇息了。
这几日他无意中寻到这竹山苑,就让槐序搬了一张摇椅来,这样就可以躺在这里晒太阳了,从前他在东篱堂西厢房支窗,不如此地安适。
槐序手里端着绿豆糕,刚走过来的时候就东北角处有脚步声传来,于是俯身提醒道:“主子,有人过来了。”
谢辞岁懒懒地翻了个身,叶子徐徐落了下来,他就用袖子懒散地盖住了眼睛,不以为意,“他们许是也来晒太阳的。”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辞岁耳朵微动,诧异地坐起身来,碧绿的衣袍层层堆叠起来,怎么瞧着是往他这里来的?
只见几个年轻书生互相推搡着朝着这边走来,面上满是犹豫,不一会就在谢辞岁不远处站定,看到谢辞岁突然坐起身来,吓了一大跳,神色慌张,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一时间你踩我,我踩你,几个人就跌挤在一起,一齐往地下摔过去,顿时哎呦声和怨骂声此起彼伏。
谢辞岁瞪圆了眼睛:“???”
我有那么可怕吗?
面前的几个人好不容易站稳了,这才仔细瞧传闻中凶暴残虐的谢辞岁,但就这么一看,几个人皆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小郎君粉雕玉琢,衣着华贵,就这般坐着,看着也是规矩知礼的,与街谈巷议里那个茹毛饮血,穷凶极恶的谢家五郎扯不上半点关系。
莫不是认错了人?
为首的书生名唤曾净,他壮了胆来,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谢家五公子谢辞岁?”
见谢辞岁好奇地点头,他们当即松下了一口气,看到传闻不可信,瞧着也没那么吓人,好好的玉面郎君,被人传成什么鬼牛蛇神了。
“哐当”
曾净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绑起来的素白帕子,走动的时候哐当作响,他双手呈递到了谢辞岁面前,声音低了些,“谢公子,我们几人凑了些钱银,想请你帮个忙,但不多……实在是囊中羞涩,凑不出更多的钱来。”
谢辞岁看他托着有些累,便也双手接了过来,搁在膝上一看,发现是好些铜板,新的旧的杂在一起,里头还有些是很细很细的碎银。
再抬眼的时候,谢辞岁不经意地看到了曾净身上穿的衣裳有几个破洞,而其他的几个书生的衣衫也能看见洗得发白的衣袖衣领和补丁,一看就是生活拮据。
谢辞岁听谢雪昭说,两个铜板可以买一串糖葫芦,他们省下了那么多糖葫芦,就是为了找他帮忙,可他什么都不会,能帮上他们什么呢?
论起学识,他们肚子里应该都是墨水才是,不像他,一两个月才认一些字,现在还读不懂书上拗口的话来。
对上谢辞岁看过来的澄澈眸光,曾净不解其意,以为是他不愿意,手心搓热了些汗来,脸上掩不住的失望。
他们是听说了谢辞岁在学堂里护住周简,后来谢清宴还将赵子曙受贿的父亲下了狱,替他出了口恶气,就想着能不能来找他帮帮忙。
“你怎么不说了?”
曾净蓦然抬起眼来,声音扬起来,喜道:“谢少爷愿意帮我们?”
谢辞岁歪了歪脑袋,看到了后头投来目光的几人,好奇道:“你不说什么事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帮你们呢?”
曾净喜上眉梢,当即作揖行礼道:“我们几个有个好友,他是入京赶考来的,租了一个小屋,在神武大街里救下了险些被快马踢死的小姑娘,但因此惹上了京都的地痞流氓。他的屋子被砸坏了,还伤了腿,那些恶霸还不肯放过他。”
“上回去寻他,碰上了那几个恶霸,争执间还扭伤了胳膊。”曾净一边说着一边撩起袖子来,露出了包扎的白布,清苦的药味混杂在其中。
“官府不理这事,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着能不能请谢公子相助。”
谢辞岁细思片刻,随后干净利落地起身,随意将身上的叶子抖落下来,“那走吧。”
“???”
这下轮到这些书生诧异了,他们没有想到谢辞岁这么干脆地应了下来。
下一刻曾净的手里又多了帕子,上头放着他们几个凑的银钱。
只听谢辞岁声音清朗:“这些钱你们拿去买糖葫芦吧,我不能再吃糖了,再吃先生和怀度可要生气了。”
晕晕乎乎,迷迷糊糊,几个书生就这样互相看了好几眼,许久都没回过神来,还是曾净懵懵然问出了口:“……现在就去吗?”
“谢公子不带人去吗?他们人多,万一你吃亏受伤了怎么办。”
曾净这才想起这事来,他们没想到谢辞岁会答应这事,还打算亲自出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谢家岂不是会来找他们算账?
这样想来,曾净更是欲哭无泪,有些着急地看着无所察觉的谢辞岁,跺脚道:“要不”
谢辞岁挽起袖子来跃跃欲试,他呆在学堂里好些日子,都没有旁的学子同他玩乐,每每在长廊里看着他们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就有些羡慕。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
眼看着曾净一张脸苦瓜脸都要皱在一起了,槐序叹了口气,悄悄扯过他的衣袖来低声道:“谢家子弟在外都跟着侍卫,我家主子不喜旁人随身紧跟着,于是七八个侍卫就跟在暗处,不必担忧。”
现在该担心的是槐序了,他看着兴致勃勃的谢辞岁,既欣喜他脸上终于有了笑颜,又担忧他这一遭出去会有危险。
不过主子已经这般年岁了,又入学堂好几月了,想必知晓做事的分寸。
但该防备的事必须先做好,槐序趁着谢辞岁在与曾净几个闲聊功夫,便叫来了暗卫,把此事细细吩咐了一遍。
这厢事罢,槐序抬眼看去,只见谢辞岁站在前头,端着那碟子绿豆糕一人一个分起来。
天光落在了他身上,碧山绿的衣衫上碎金浮动,言笑晏晏。
作者有话说:
虎奴:来活啦!本来以为能写到谢爹出场,看来得明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