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逾白端直坐正来,细细看书案前岑云谏的脸色,难得见他如此认真。他向来玩世不恭,谈笑间定生死决策,素日里疏离冷淡,没见过他对什么上过心。
这些年看惯了岑云谏和谢清宴不对付,苏逾白也不就不稀奇了,朝政上的事情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现在扯到谢家人了,胜负尚未定论,他看戏的玩笑趣味多了些。
“那你准备怎么做?”
苏逾白兴致勃勃地撸起衣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岑云谏:“……”
“砰”
忽而一本请柬稳稳当当地飞到了苏逾白面前黄花梨小长桌上,他先是看到落款处,眉毛挑起,“广云楼的帖子。”
苏逾白再认真将事由读了一遍,不解道:“这帖子与往日送来的有何不同?十次你有九次都未必去,不就是曹小公爷那败家玩意非要整个热闹,要旁人捧着奉着,逞一逞威风罢了,有什么意思。”
岑云谏合上手中的密信,“通州隋家勾搭上了曹家,为着许州的案子狗急跳墙,等着曹家从火海里救他,敲门砖可少不了。”
不过稍一点拨,苏逾白便听懂了其中意味,曹小公爷在京都里出了名爱好鲜亮的颜色,荤素不忌,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谢家的少爷竟然被人擒去了广云台。
若是将隋家咬了出来,徐家也会被拉下水。如此,谢清宴与太子的嫌隙就深了。
苏逾白再低头看了眼请柬上所写的时辰,“那不就是明日?”
岑云谏没有应答,幽冷的眸光深邃,如深潭静水里不见底的墨色,无端让人胆寒。
***
晚间有雨,雾气重重,森冷的寒意从高窗处钻入细密的墙缝里,广云台暗房里不见天日,飘摇的黑纱遮掩过狭小窗棂,呆久了会产生不辨日夜的眩晕感。
大掌柜正忙着明日的宴席,装饰用的彩绸,座次和菜肴都要一一过目,没空搭理暗房里关着的人,想着软筋散都放了两日,又吹了迷烟进去,是头野猪都要给药住,便让身边跟着的小厮再去探探情况。
小厮可亲眼见到了上一个掌事被谢辞岁伤着的惨样,拼命忍下心里的胆颤,心中默念有三道笼关着呢。
但还是在踏入暗房的一刹那感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无它,那一道满是侵略和攻击的眼神存在感太强。
笼中人像是蛰伏的困兽,隐身于暗处,光是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度都足以让人唤起对山林野兽本能的惧意。
小厮又不禁联想起了少年曾经从虎口下救下猎户,自幼养于深林的过往,脚步越发沉重了。
他终于磨磨蹭蹭到了笼边,入目却是一个身量清瘦的少年,尚不足十五,一张侧颜瓷白胜雪,眉眼缱绻在垂落的乌发里,半隐半现。
如此看来,倒削弱了那种未曾见面的恐惧感,不过小厮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小心翼翼用网兜撑着竹竿送了一碗水进去。
突然,谢辞岁睁开眼眸,琥珀色的瞳眸不似凡类,冰冷而无情,这一下突然把小厮吓到了,手一抖就将碗给砸在了地上,噼啪作响,清水洒了一地。
小厮当即吓得后退,一张苦瓜脸皱在一起,双手挡在了身前,“别过来!别过来!”
谁知谢辞岁只是懒怠地扫他一眼,继而偏过头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躺着,像个贪睡惫懒的孩童,露出一抹未涉人事的稚气来。
小厮才想起少年被喂了软骨散,见他年纪尚小便要被卖出去,而曹小公爷此人又恶名在外,便陡然生出了不忍来。
不过一碗水,小厮就转身从桌上拿来一个瓷碗,往里头倒了一碗清水,然后慢慢送进去,稳稳当当地放下,小声嘀咕道:“喝点清水吧,都两日没吃饭了。”
屋外脚步声传来,有人叫唤他,催促他快些,外头还有许多事要忙活。
小厮收好网兜后急匆匆往外赶,顿时屋内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等到周遭的气息全无,谢辞岁才警惕地起身,慢慢靠近碗处,俯下身趴下,鼻尖凑近,细细嗅了一下,发觉没药味,眼神倏而一亮,埋头便将水一饮而尽。
之前第一顿喝下后软骨散后,他便觉得难受,下回只好含着,等没人的时候吐掉,而这两日都懒得动弹,又有些乏力,饿得慌。
微弱的烛光下,瓷碗边沿蒙上一层柔光,谢辞岁对着光仔细看。
“噼啪”
细微的裂痕声响起,瓷碗被手掌力震碎,瞬间四分五裂,谢辞岁将小厮摔掉的木碗捡了回来,比着之前的位置,放了上去。
做完这些,谢辞岁又蜷缩在笼中的角落里,手掌里藏着的瓷片锋利,映出一道深刻的痕迹来。
冷风呼啸,衬得天地寂静。
第6章 第六章 “怎么,曹小公爷还要将人掳回……
华灯初上,烛光辉映,广云台攀月楼处彩绸漫天,一盏盏绚丽旖旎的花灯高挂,灯影流转间,香风袖舞婉丽。
岑云谏和苏逾白带着人在二楼雅间落了座,轻纱帷幔间,楼下厅堂内的紫檀团花缠枝椅已坐了不少人,正中的位置坐着身穿锦缎华服的曹小公爷。
这席面办得幽静雅致,没有请柬不得进,能收到请柬的大多都是京都里有权有势的高门子弟,平日里被家中管束多了,寻个隐秘的地取乐。
今几个攒局的又是曹小公爷,广云台的常客,追随者颇多,私下一些纨绔子弟为了一张请柬挤破脑袋,如今纷纷往主座上凑去,渴求能攀谈一二。
座位上早到的一些贵公子开始交谈打趣,顺着台上悠扬的笙歌飘进了二楼雅阁。
跟着岑云谏来的户部左侍郎掀起帘幕的一角,觑到堂下歌舞靡靡,冷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抖抖宽大的衣袖,轻嗤一声,“五陵年少,百无一用。”
身旁的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状似无意地伸手将他衣袖上的破口翻过,先是看了看周围,而后压低声音道:“周大人,稍安勿躁,殿下还在呢。”
周大人大喇喇地将衣袍上的破口翻出来,眉头紧蹙,“殿下说要谈事,便是来这谈?倒不如老夫在衙司里翻账册来的有用。”
“沈大人,眼下正是要紧处。你们刑部紧赶着审许州的案子,我们户部忙着填许州的窟窿,若寻不到法子挤出钱来,京都的米价怕是要飞涨了。况且两个月前奏报山西大旱,已蠲免了税粮,谁知上月又报江浙海溢,老夫恨不能能点石成金。”
随后他低头端详着衣袍上的口子,咕哝道:“怎又破了。”对着明亮的烛光再看过一遍,“罢了,晚间回家再缝缝。”
沈大人何尝不知如今案子在审,牵连甚广,刑部堂官这几日都愁眉苦目的。但毕竟是六皇子殿下召他们前来,也不好不给面子。
早闻户部左侍郎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素色常袍都打着补丁还想着回家再缝缝补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沈大人惊诧后又不免唏嘘,这广云台光是细软织金丝帘幕,就够买上百件周大人身上的衣袍了。
居于上首的岑云谏单手支颐,淡然垂眸,似是对身后传来的交谈声无动于衷,白玉扳指在指节处缓缓转动,莹润的光影流动。
沉思间,楼下厅堂处已献上了几回宝,高声唱和间,公子哥们觥筹交错,杯酒言欢,起兴叫价,百两千两如废纸般不起眼。
而二楼雅阁内的狮口三足铜炭炉熏得一室暖意,静谧无声,让端坐着的苏逾白生出几分懒倦来,但他身后的周大人和沈大人听得下面的漫天叫价,只觉得朱门酒肉臭,抚膺长叹。
忽而,岑云谏指骨轻顿,抬眼看向厅堂处的一角。
与此同时,随着滚轮声而来的是一个铁笼,一块大黑布盖住了整个牢笼,透不进半点光,神秘莫测,系着的锁链拖在长地哐哐噼哩作响,像是压轴惊艳的曲目,引得全场瞩目,顿时整个攀月楼静了下来。
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隋文会俯身在曹小公爷耳旁低声了几句,得到回应后便拍了拍手,黑布随之揭开
笼中抱膝少年身量纤瘦,面容丽,乌发如瀑委委垂地,衬得肤如凝脂,似皓月霜雪。台上几盏游鲤刻纸夹纱灯飞旋,光影浮动,落在他身上,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仿若没什么气力,蜷着身子,睡得安稳。
大掌柜遣人将笼子去掉,动静惊扰了少年,他倏而抬眸看向了前方,澄澈莹润的眸光不谙世事,斜坐着有些懵然。
曹楚英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少年,指腹在扶椅上轻敲,好整以暇地坐正了些,叹道:“丹青未绘出万一的神韵。”
此言一出,台下的几个公子哥便知晓这是一份“特殊”的献礼,自然也就敛了适才初见少年时蠢蠢欲动的心,但也不妨碍他们灯下赏看,各色各样的窥伺落在台上毫不避讳。
暖风熏得人心醺然,酒气氤氲,浮漫在此间楼台,连风声都化作游丝,层层拂过梁上雅致的绸缎,化作轻柔香云。
静坐的谢辞岁眼睑微垂,几不可察地绷直背来,手指攥着的碎瓷片凝了一处微芒,慢慢扎进掌心,一星的鲜血顺着指节流下。
他暗自警惕地观察四周,割伤自己的皮肉,强迫自己在吸入的迷烟里恢复些许的理智来,缓慢而细微地挪动,台下的贵公子只当他手脚疲软,使不出劲来,目光狎玩亵昵。
突然
谢辞岁猛地腾跃而起,手挟利瓷,瞬间将身旁看守的侍从的侧脸割伤,力道深重,深入皮骨,刹那间血肉模糊。
他飞身踏着侍从的肩臂,爆发出来的气力凶悍跋扈,将人一脚狠狠踹下了台,那人直直跌下几重阶,如滚球般很重的一声撞响。
这一遭惊诧了台下的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纷纷凌乱,惊慌声交杂而起,险些跌坐倒下乱作一团。
就在谢辞岁飞身想要抓住高粱的一瞬,倏然一把飞绳甩来,从上空两个方向合围,将他的手捆缚住。
他仍是不肯认命,奋力一挣脱,刹那间翻身起跳,侧空而上,试图再用脚再勾住悬梁。
但就在快要触碰到悬梁边缘时,一个铁笼子忽然从天而降,将谢辞岁的身躯牢牢禁锢在笼中,跌落时他重重摔在柔软的地毯上,本能地旋身,缓冲下坠带来的冲击。
“砰!”
再一次变成笼中困兽。
谢辞岁不甘地用手肘拼命地撞击着铁栏,哐哐作响,眼尾眉梢蕴着愠色,眼神凶戾似蛮悍山兽,下颌瘦削,清汗滑落在凌乱的衣襟处,显露出几分蛮横的野性气息。
像是一场登台亮相,无人知晓隋文会在台下惊出了一身冷汗,只庆幸自己多做了一手准备,让几个高手提前埋伏着,既将人困住,又不至于伤到。
高台下的公子哥发出叫好的声响,掌声如雷鸣。
这更是激怒了笼中困着的谢辞岁,他恨恨地用手肘凿着铁栏,急躁烦闷地来回侧身撞击。
曹楚英似是很满意,把玩着青白玉镂空螭纹杯,气定神闲地坐着,目光遥遥看向了台上犹在挣扎着的谢辞岁,对隋文会道:“这礼不错,你有些本事,能寻到这样的人来,有赏。”
听到这话,隋文会喜上眉梢,拱了拱手,“能得小公爷赏识,是小人的福气。”
但还没等他继续恭维,突然从二楼传下一个声音来
“一千两黄金。”
一众哗然。
一是惊讶于有人一出手就是这样大的数额,再是这种场面下敢跟曹楚英争的人胆识不俗。
下面几个纨绔子弟议论纷纷,看戏热闹着,也多了分好奇,纷纷抬头看去。
果不其然,曹楚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茶盏边缘捏出深刻的指痕来,气极反笑,怒道:“哪来的浪荡子也敢跟小爷我抢人,不要命了吗?”
岑云谏缓步走下长阶,行步间从容自若,淡声道:“曹小公爷要拿谁的命?”
场下刹那失声,面面相觑。
见到岑云谏的瞬间曹楚英脸色淡了下来,随后不情不愿地拱手行了个礼,接着才有人跟着作揖。
“见过殿下。”
广云台掌事没想到向来不喜这种场合的岑云谏会在此时下楼来掺和此事,很是捏了一把冷汗。
但只慌了一瞬便很快反应过来,忙声让人抬了紫檀镶理石靠背椅过来放着,俯身恭恭敬敬地请岑云谏入座。
岑云谏落座后不紧不慢地端起了掌事亲自送来的热茶,“不必多礼。”
曹楚英憋着一股怒气回到座位上,他倒是不怕岑云谏,曹家是陛下的母族,戚里重臣,世有军功,而他时常入宫伴驾,若论与陛下的亲疏关系,许是比岑云谏这个母族出身卑微的皇子还近些。
只是岑云谏与七皇子走得近,身上也担着朝廷的差使,到底不好小觑。
曹楚英阴阳怪气道:“殿下这是做何意?凡事先来后到,就是殿下是天潢贵胄,也断没有抢人的理。”
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就是闹出去也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
岑云谏手中的洒金折扇轻敲扶手,却是漫不经心地看向了站在曹楚英身旁的隋文会,“一千两黄金,不知隋家主有没有兴趣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