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话说的隋文会冷汗涔涔,背后僵直,对上岑云谏的目光,似是毒蛇缠身,冰凉的鳞片缠绕在颈间,毛骨悚然。
“殿下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小人…小人……”
饶是见过大场面,当时当下,面对这种场景,隋文会仍有一种说不上话来的窒息感,更别说旁边还有一个如狼似虎的曹楚英。
“砰”
曹楚英霍然起身,横眉冷对,“殿下!”
身后的苏逾白警惕着按着腰间的剑,厅堂内潜伏着暗卫也都蓄势待发,场面霎时间冷了下来,剑拔弩张,一点就燃。
岑云谏忽而轻笑,“曹小公爷急什么,莫不是与隋家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深邃的眸光却转到了面色慌乱的隋文会身上,“同隋家主说笑了,莫说一千两黄金,就是一文钱,我都不会给你。”
这话没厘头,在场人的一头雾水,却让隋文会听得惊魂丧魄。
他心头萌生了退意,猛地想起了岑云谏担着许州官粮案的差事,此番怕来者不善,是专门来拿他的,刚才说的什么一千两黄金就是在故弄玄虚。
这话虽是对隋文会说的,但在曹楚英的耳里尖锐刺耳,他的话已经放出去了,若是今日没将人带走,他日后哪还有面子。
曹楚英冷笑,“殿下这是不讲理,这台上是我看上的人,断不会相让。”
他唰的一下抬手,趾高气昂地指挥这身边的小厮和侍卫动了起来,扬声道:“来人,给小爷把人带回去,今天我看谁敢阻拦。”
闻言,岑云谏的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身旁的雁北接到了信号,寸步不移,同时向外做出指令
但雁北骤然停住,脸色一变,看向了厅堂之外,低声道:“主子,有人来了。”
“铿锵”
“铮铮”
对峙的两方都还没动,突然四面八方训练有素的兵甲声响起,不过几息间就将攀月楼层层包围住,刀剑嗡鸣,整齐划一。
哪里见过此等场面的公子哥见到兵甲,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神不附体。
曹楚英眉头紧皱,定定看向了周遭的兵士,待看清后神色大变这兵甲赫然是东宫宿卫!
东宫亲军两列排开,谢清宴徐徐从正门走进来,一袭月白色撒花缎面圆领袍衬得清俊,眉如远山,长身如玉。
规矩礼仪丝毫不差,他恭敬俯身作揖:“参见殿下。”
曹楚英略有些狐疑,“谢大人,擐甲执兵,这番大阵仗,是来做什么?”
谢清宴没答话,倒是身旁的统领上前一步,大迈步上台,带着下属将围在铁笼旁边的人全部押解住,自己则卑恭地守在笼子旁,持剑站立,冷面以对,不许旁人靠近一步。
今日真是稀奇了,一个两个都是冲着台上的少年来的。
曹楚英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他试探道:“谢大人,莫不是……”
谢清宴目光幽深,声音冷冽
“舍弟,谢家五郎,谢辞岁。”
“怎么,曹小公爷还要将人掳回府里做九姨太吗?”
此话一出,在场不知情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像是拔了毛的鹌鹑,被掐住了喉咙,皆缄口不言,心神俱乱。
第7章 第七章 “我是哥哥,谢清宴,我带你回……
刹那间万籁寂静,唯有凛冽风声依旧。
这两句话听得曹楚英瞳孔紧缩了一瞬,猛地转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看向已是面色惨白,浑噩悚然的隋文会。
只听谢清宴再道:“我谢琼台的弟弟,谢家的儿郎,能得曹小公爷这般赏识,真是我谢家三生有幸,合该去昭明寺拜拜,看看是撞了怎样的大运。”
在岑云谏身后躲着的苏逾白听到这话,噗嗤一声差点没忍住,吃了岑云谏一记冷眼,兀自撇过头去偷笑。
素日里只听闻谢清宴端肃板正,谨严雅量,当今陛下在满朝文武面前称赞的谦谦君子,如今损起人来,真是叫人痛快,一字一句戳心捅肺,让曹楚英无处支应。
曹楚英唰的一下脸色青白交错,神色惊骇,腿肚子都在抖颤发软。
他是平日里贪爱些美色,可万没有硬抢世家公子的胆量,更不要说这是谢清宴的弟弟。
谢家赫一时,深得圣宠,莫说是谢清宴手握权柄,身居高位,就是谢家家主谢观复,更是陛下的心膂股肱,曾与之共患难,刀山火海里血杀出来的权臣。
若是父兄知道了……
曹楚英不敢深想,当即往前走两步,端正身来告罪,“谢大人言重了,楚英就算贪顽,也断不敢对谢家公子有亵渎之意,一切都是误会,我亦是遭人蒙蔽,犯了谢大人的忌讳。”
谢清宴的目光扫过,落在了堂下诸位高门贵子身上,只见得人人忙退后侧目,缩头缩颈,活似躲在龟壳里,生怕下一秒就被谢清宴点到。
趁着场子乱着,满头大汗的隋文会脚底抹油,想借机逃跑,见没人注意他这一处,默默往身后躲窜而去。
岂料下一刻,一柄尖利的瓷片直接凌空刺来,快如飞星。
直直插进了隋文会的大腿处,其力之重,撕裂华贵的锦缎,当即划破血肉,鲜血淋漓而下。
与此同时,岑云谏手中的洒金折扇甩出,飞速旋转过一圈,锋利的扇骨重重砸在了隋文会的脑门上。
遭此重击,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隋文会猛地跪在地上失声痛呼,抱着大腿疼得满地打滚,又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直不起身来。
谢清宴抬头凝视着铁笼的一角,觑到黑帘布盖住的一角悄然掀开。
笼中的谢辞岁偷偷蹲下身来,手腕被绑着也不忘用碎瓷片给试图逃跑的隋文会狠狠来了一下,神色似稚童般好奇贪玩,见隋文会痛得跌滚,眉眼露出几分天真的得意来。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谢辞岁“咻”地一下放下了侧边的幕布,警惕地躲进了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去,不肯见人。
见此情此景,谢清宴的眼底蕴着几分温和,想上前去替他解开手腕上的绳索,但谢辞岁缩到一侧后背过身,不想让人碰。
此时,东宫亲兵将隋文会捆绑了几圈,押解到了谢清宴的面前。
谢清宴正过身来,道:“曹小公爷,擐甲执兵,非情理之中,实在是有朝廷大案要办,太子殿下心系黎庶,不忍见此人戕害百姓还享荣华富贵。”
“殿下上了请罪的折子,个中情由已禀明陛下。”
满堂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今日只是过来参加个宴席,就无端端卷入了朝廷的大案中,场内的膏腴子弟个个面色难看,曹楚英尤甚。
“楚英愚笨,竟受此等小人蒙蔽,险些着了奸邪的道。谢大人容禀,楚英万没有与此人勾结。”
谢清宴安抚道:“此人自当交由刑部审讯,小公爷放心,若无违法情事,自是无碍。”
听到谢清宴语气平和,曹楚英才勉强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只是走了这一趟,还未应允隋文会任何事,尚未酿成大错。
料理完这事,谢清宴对着一旁优游不迫的岑云谏再行了个礼,恭声道:“殿下,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话让在场的人纷纷侧目,这群纨绔子弟才想起来岑云谏适才与曹楚英一番争执,险些兵刃相见一事。
一时气氛冷凝,众人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岑云谏缓缓呷了一口热茶,抬眼与谢清宴的冷冽眸光对上,犹如利剑相抵,溢出火星子来。
他抚平膝上衣袍的褶皱,轻笑道:“怎么?谢大人要拿我吗?”
而后目光看向了后头持械的兵士。
一众兵士下意识避开了岑云谏的眼神,不敢与之交锋。
谢清宴不卑不亢地拱手,“下官不敢。”
东宫宿卫是万不能对岑云谏动手的,太子与皇子这争执一起,事态就不一般了,且不说现在岑云谏还担着许州案子的差事。
就在局面快要陷入僵局的时候,岑云谏屈指轻敲桌案,“周大人和沈大人这热闹还要看许久,不若将我捆了押解东宫。”
听到这话,苏逾白眉心一跳,不愧与谢清宴是多年的宿敌,就连这阴阳怪气的劲头都不落下风。
有眼力见的沈大人这才拉着周大人一同出来,忙与谢清宴见礼。
“谢大人,失礼了。殿下同我等今日亦是为了许州官粮的案子前来,都是为了朝廷办差,不必伤了和气。”
沈大人品阶稍低些,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便主动出来替几位上峰打圆场。
谢清宴恭敬地向两位朝官还礼,而后谦和地向岑云谏告罪,“是琼台冒昧了,请殿下恕罪。”
岑云谏眉眼疏淡,客气地应了一声,随后望向谢清宴身侧那些乌衣子弟,“今夜谢大人拿了隋文会是天理昭昭,王法使然。”
“尔等,亦有罪责。”
这一声让厅堂内的贵家公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声音细碎,而曹楚英先一步站了出来。
“殿下,当着众人之面,岂能公报私仇?我等不过是宴饮探乐,何来有罪之说。恕楚英不认,便是到陛下面前,也要分说明白。”
岑云谏淡然地拍了拍手,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只听他道:“周大人记忆超群,颇通数理,可还记得适才席面宴会间所叫价的物事?”
户部左侍郎周大人虽不清楚岑云谏的意图,但还是向前一步,作揖后扬声道:“兽面纹掐丝珐琅五供,靖国公世子竞得;青花折枝牡丹纹折沿盘,赵侍郎的公子竞得;白玉双螭耳杯,平宁侯世子竞得……”
一字一句,将刚才席面间竞价的物件一一道来,连同所竞得的银两都分毫不差,就连参与竞价的公子哥的名讳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台下的众位贵公子面色渐渐难看起来,心头像是挂了一个秤砣,悬而未决,吃不准这是何意。
等到周大人说完,岑云谏才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听宫中的大监说宫里遭了贼,丢失了一些御品和摆件,好似正与这些物件相和,又在这样的场合遇到,难说与许州案件没有干系。”
好大一口锅!
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扣在了他们头上!
曹楚英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心头一慌,坏了,今日怕是怎么走都会掉进坑里了,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殿下,我”
岑云谏见火候到了,吓够了他们,才道:“不过”
“各位都是公卿子弟,自然不会掺和到此等悖逆之案中。应是心存良善,为着许州黎庶的温饱而日夜忧虑。这才仗义疏财,将席面间叫价所得银两一并捐与户部,以解朝廷之困,百姓倒悬之苦。”
“……”
好大一顶高帽!
顷刻之间,厅堂之内阒然无声。
自幼在家中耳濡目染的曹楚英听出了其中意味,犹疑片刻,果断站了出来,“殿下英明,我等身为公卿子弟,当仁不让,自是应为朝廷分忧。”
领头羊都出来了,后头的一群纨绔子弟知晓今日必须得破财消灾了,于是纷纷响应,争先恐后,倒像是真心实意为朝廷分忧解难。
看到这一幕的户部周大人愣住了,神情恍然,不知事态如何发展到这一步,脚步一跌,险些平地摔,还是身旁的谢清宴扶住了他。
他反手抓住了谢清宴的手,喃喃道:“琼台,户部发财了。”
“……”
这算不得发财,但朝廷度支皆有法度和律例,各地税收亦有陈规,眼下能多出银两来周转赈济,平抑米价,于国于民,总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