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苏逾白正在药箱里找着药,听到这话,随口道:“谢柏川想不到能将人送你这来,出主意的估计是谢雪昭。”
“看来谢雪昭是真的看重这虎崽子,谢清宴不在,谢府正乱成一团,火烧祠堂这么大的事,他就准备自己替他揽下了,果决冷静,这魄力和手段,颇有几分谢观复的心术。”
“……阿嫂”
“阿琅”
突然,床榻上的谢辞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来,手胡乱抓着岑云谏,紧闭着眼,似是做了噩梦,殷红的唇微动,一直在唤着人。
岑云谏眉心蹙起,“怎会如此?他不是用过药之后睡过去了吗?”
苏逾白同样感到惊诧,连忙俯下身来,再探上谢辞岁的脉象,定身许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智坚定,不肯睡过去,所以意志一直在对抗,这一下就冲破了药性。再者,谢雪昭不舍他受苦,用的药温和,这昏睡之效管不了几个时辰。”
“难为谢柏川将人送到你这避难,要不再用些药,让他睡得更沉些。”
岑云谏沉下心来,拧过新的巾布来替他擦额上的汗珠,“他心里想着事,势必不肯毫无知觉地睡过去,是药三分毒,不必再用了。让他醒来吧,孰是孰非,也该让他自己做决定。”
于是苏逾白埋头在药箱里搜检了好一会,这才从掏出一个药瓶来,倒出了些药粉在掌心里,再用指尖沾了些清水,随后抹在了谢辞岁的人中处。
不一会,谢辞岁缓缓睁开了眼,迷迷糊糊之际就看到岑云谏正在用手替他挡着些刺眼的烛光,他忽而抬手抓住了岑云谏的手腕,声音沙哑,“是殿下吗?”
岑云谏见他适应些光了,这才扶他起来了些,将案几上放着的一杯清水拿来递到他唇边,让他慢慢喝下些,润润喉。
谢辞岁揉了揉酸软的眼皮,四处看了看,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直起身来,脸色苍白,着急道:“殿下,阿嫂怎么样了,这里是何处?阿琅他们人呢?”
岑云谏怕他起身太猛头晕目眩,抬手稳住了他,“谢柏川一个时辰前将人送到我这里,说是要你避避风头,他们来处置府中之事,让你不必忧虑。等事情过了,他们会来接你。”
避避风头这几个字说出来,谢辞岁乌黑的眼眸凝住,一下抓紧了身下的锦被,喃喃道:“祠堂着火不是要灭了吗?三哥和阿琅还要做什么?”
苏逾白弯下腰身,用手撑开着谢辞岁的眼皮看了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火烧宗族祠堂可不是小事,一旦罪责定在你头上,安一个你顽劣刁蛮的名声,日后你出入仕途就有了污点。”
“朝堂里那些御史言官,是认死理的迂腐之人,一张嘴就是祖功宗德,忠孝仁义,死人都能被他们骂得恨不得从地底下爬出来吐他们一口唾沫星子。”
见谢辞岁怔怔发愣,苏逾白长叹了一口气,“谢柏川和谢雪昭这是护着你,这事出在谢家宗族,怕是要使些手段才能了结此事。这些腌事,他们不想让你碰,也不愿让你牵扯其中,于是果断将你送走,趁着今夜处置此事,不至于留下祸患。”
仔细听过后,谢辞岁猛地掀开了被褥,俯身快速穿着鞋袜,“不行,我得回去。”
苏逾白拉住了他,劝道:“虎奴,你三哥和四哥将你送出来了,你还回去做什么。谢雪昭聪慧至极,他定有手段和办法。这几日劳累过度,不如留在这里歇息,明日再说。”
谢辞岁站起身来,看向苏逾白的眼神认真而坚定,“苏大人,多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要回去,我不能一遇到事情就躲在阿琅身后。这样不对,这是我的事,我就得自己去承担。”
“我一定会多加小心,不给三哥和阿琅添麻烦。”
听到这话,苏逾白神色极其复杂,再看谢辞岁的目光就多了分感慨。
在吴府初见的时候,他不通人事,凶蛮狠厉,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在谢家人的教导下,他渐渐褪去了昔日的不知事的模样。
一旁的岑云谏快步上前,从雁回手里接过了披风,抖落开来,将披在了他的肩上,凝神替他系着衣领带子。
“我在谢府外候着,若是你有半分差池,我会带人进去将你带走。”
此话一出,苏逾白错愕地抬起头来。
紧接着,岑云谏将一个小竹筒塞在了他手里,叮嘱道:“这个你见过,若是无事了,你就放一个这个告诉我,不必出来,好生在府里歇息。”
谢辞岁紧紧抿着唇,手中握着竹筒的力道重了几分,“我记下了。”
岑云谏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打照下,看向谢辞岁的目光平静,“记着,十个谢家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谢辞岁愣了一下,来不及细想,心里着急,只顾得上将竹筒塞进了怀中,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屋外。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外人说他
凛厉的风雨吹着门檐下的大红灯笼, 摇摇晃晃,烛光明暗交杂。廊庑下水珠滴落,一星一点,在静默的冷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漏尽更阑, 谢家正堂却灯火通明, 堂内坐满了匆匆赶来的谢家宗亲, 居于上首的是谢家族长, 他满是皱纹的手杵着鹿头拐杖, 两鬓斑白, 深皱的眉目板正严肃,炯然的目光逡巡过整个大堂。
他年初时才坐上谢家族长的位置,诸事纷扰, 盘根错节,本想着借此次祭祀肃正谢家宗族的风气,却没想到在祭祀这段时日出现了祠堂着火这等恶事, 实在是不祥。
谢家族长敲了敲拐杖,沉着脸质问道:“雪昭, 谢家的长辈都在此地,为何不见辞岁, 祠堂起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刚落,谢五老爷便急头白脸地跳了出来,“族长, 这族内的好些人都亲眼看到了, 谢辞岁闯进了祠堂,听外头的几位侄媳妇说,里头传来了争吵和打斗声,不一会祠堂就烧起来了。此事定与他逃不开干系。”
正堂的谢家宗亲面面相觑, 他们对今日之事不知所以,等消息传来的时候祠堂已经烧起来了,个中缘由扑朔迷离。
如今听到有这一遭,于是底下好些人小声议论了起来。
“怎么回事,此事还与五郎有关?”
“在祠堂里肆意打闹,这是何等的顽劣,还一把火烧了祠堂,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祭祀的日子,出了这种事,怕是先祖震怒,要降下神罚。也不知是不是不满五郎。”
堂叔爷最是古板守旧,他冷哼一声,“眼下这不是见分晓了吗?这满屋子的人都来了,独独不见谢辞岁,想必是雪昭和柏川将他藏起来了吧,若是没有做错事,这般心虚作甚?”
五老爷的长子缓步走了出来,脸色犹疑,“这祠堂的打斗声怕不是不寻常。各位叔伯有所不知,祠堂灭火后,寻出了一具被焚毁的尸首,此人正是周子乾,前些时日因为与谢辞岁有嫌隙,这才搬出府去。想必这祠堂内的打斗声正是出自此处。”
此言一出,余下之人脸色各异,惊诧地看着堂中之人。
“周子乾在谢家养了二十多年,也算是谢辞岁的庶兄,就算有天大的嫌怨,怎么能动手呢?这事可糟了。”
“祠堂供奉着谢家列祖列宗,是何等肃静之地,怎么能这般胡闹?还害死了人,看来外人所言不虚,这谢辞岁实在是野性不驯,顽劣不堪。”
周云舒听到这消息,指节骤然抓紧了身侧的扶手,如晴天霹雳一般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太天旋地转,心肺间溢出戳破开的疼痛。
这养在膝下那么多年有了感情,一朝听到周子乾的死讯,她心如刀割,万难接受,也想不明白为何一直失踪的周子乾会出现在谢家祠堂。
但眼下的情景,容不得她再多想,她是谢家主母,不能任由这些人给谢家泼脏水,这传出去祸及阖府。再者,她不认为谢辞岁会因为与周子乾起冲突后会放火杀人,实在与情理不通。
周云舒狠狠掐了自己手腕侧的皮肉,霍然起身,面色冷凝,“众口铄金,诸位竟是要在此地定了辞岁的罪吗?这什么都没说清,什么火烧祠堂,杀害兄长,怎么能由着你们一张嘴就胡吣。这可是我谢家的府邸。”
谢五老爷的长子眼底略过几分阴冷,本来以为听到周子乾死讯的周云舒会憎恨谢辞岁,没想到头一个站出来的是她,往日里她可是最疼爱这个子侄,连谢清宴都比不过他。
左侧的谢柏川身上还带着外头潮湿的雨气,他稍稍侧过身去,看向了一直静默不语的谢雪昭,耳语道:“阿琅,这是怎么回事,周子乾不是没死吗?怎么找出他的尸首了?”
一旁的谢雪昭慢条斯理地抚着衣袖,声音极轻,“五叔爷家和周子乾勾结,狗咬狗,五叔爷想烧死周子乾,寻个由头加重虎奴的罪责,周子乾不愿死,绑着自己的小厮做替身。这才有这么一遭。”
他端起一盏茶来,掀起眼帘,看了一圈坐在堂内人的神色,唇角牵起一抹冷意。
此时,谢家族长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周云舒慢声道:“三侄媳妇这是说哪里的话,各房的族亲都聚在此地,有些从琼州赶来,千里迢迢来京都祭祀,为你家五郎记名族谱。这祠堂着火总有个由头,不然从何解释。不如让你家五郎出来,好生说道说道。”
谢五老爷扯了扯衣袍,随后站起身来,“祠堂外头的几个侄媳妇都听见里头的声响了,由不得谢辞岁抵赖,这清宴媳妇还怀有身孕,他却为了私怨不顾嫂子的安危,放火烧祠堂,出事之后还躲起来不肯见人,这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我们这些谢家儿孙,祭祀先祖以求保佑,却被他一把火毁了,这让我们来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啪啪啪”
谢雪昭等到这几人将话说尽,这才缓身站起,盖掌拍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出其不意的拍掌声起,顿时让祠堂陷入诡异的宁静中。
“五叔爷的确不该有颜面见谢家列祖列宗,若是先祖知晓有你这不肖子孙勾结外人,火烧祠堂,为祸宗族,怕是要痛心疾首。”
谢五老爷当即变了脸色,急着跳起身来,“谢雪昭,你红口白牙地胡说什么!?你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插嘴长辈的事。你年纪小不懂事,藏匿谢辞岁也就算了,现在还在这里信口乱说。”
这话一出,堂下许多双眼睛都看了过来,犹疑不定。
上首坐着的族长眉头紧皱,深深地看向了谢雪昭,“雪昭,此话又是从何说起?你常年在谢家养病,不知事,但也不能为了维护兄弟胡乱说话。这祠堂着火与你五叔爷有何关联?”
谢雪昭冷着脸,“虎奴不在此地,是我不想让他知道他谢家宗亲里这些腌事,免得脏了他的眼。五叔爷随意将罪责定在虎奴身上,雪昭实在看不过去。再说了,五叔爷胡说八道,雪昭却不肯乱说。”
“将人带上来。”
候在厅堂之外的墨澜提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双手一放,将谢七老爷和沈氏齐齐摔在了地上。
只见他们两人被捆绑在一起,用粗布死死堵住嘴,瞪大眼睛,在原地拼命挣扎着,见到堂上族老的一瞬,更像是见到救星一般,呜呜咽咽,神色凄凄。
谢家的宗亲虽然不待见这个谢七老爷,但是也见不得他身为长辈就这样被捆着,毫无尊严,像是犯人一样被扔在这里,这让他们生出了在谢雪昭这个小辈面前的失控感。
四叔爷满脸不悦,“雪昭,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将人绑来,又这般折辱,实在不合礼数,你也是读圣贤书的,怎么有这种土匪作态。”
其他的几人也纷纷附和,齐齐站出来指责谢雪昭的不对,从他的年岁到他的行径,通通不留情地批判,急得就差挽袖子亲自上去将人松绑开。
谢雪昭面对众人的指责神色自若,等所有人都察觉到诡谲后停下声来,他才开口道:“五叔爷和七叔爷勾结外人陷谢家于不义,怎么,诸位也有份,这才着急了?”
说罢,他抬手让谢柏川将这几日查到的罪证递到了上首的族长手里,接着道:“那日谢七老爷来雪霁阁,雪昭就觉得不对劲,于是让人跟着他,没想到查到了他入京后与外人勾结的证据,火烧祠堂事发之后,他携带着两箱银两准备从渡口逃跑,这才被我的人抓住。”
听到谢七老爷要从渡口逃跑的消息,谢五老爷气红了眼,庞大的身躯不住发颤。
他没想到这人竟然就这样背弃了他,携款逃跑,将这一堆烂摊子扔给了他。
“谢雪昭,你就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想”
话还没说完,谢家族长突然拿着手上的厚厚一叠罪证抖了抖,厉声道:“小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为何做出这种事。”
谢五老爷梗着粗红的脖颈,“族长,你怎么也信这些,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情来,是老七被抓到,跟我有什么关系,这钱又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再说了,我为何跟老七这个孽障勾结在一起,他平日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到处敲竹杠,任谁来了,都要被他扒一层皮。他说的供词也能信?”
这般抵赖的话说出来,谢七老爷目眦欲裂,怒目而视,挣扎的动作更大了,他就知道眼前这人是要将全部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了。
他们明明是一起筹谋此事,是谢五老爷说族长上位后,谢家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要另谋出路,这才与外头的人勾搭在一起,趁着走之前坑害谢家,捞一笔再逃走。
谢雪昭瞧着这一幕,眸光冷冽,“谁让五叔爷和七叔爷是绑在一条绳的蚂蚱呢?父亲和二哥已经查到了当年虎奴被调换这件事上来,你们狗急跳墙,怕东窗事发,想着不如先下手为强,借外人的手害谢家,然后再借他人之力逃之夭夭。”
这一层皮再被揭出来,谢五老爷的脸五色纷呈,像是开酱油铺子般,隐匿在袖中的手抖着,拧出一把湿汗,两股战战。
他怎么都没想到谢雪昭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手段了得,短短几日,竟然能将他们的底细摸清楚。
今日谢清宴被急召入宫,府中只剩下谢柏川和谢雪昭两个少不更事的儿郎,可谓是大好时机,只要堂上强逼一番,再往外一宣扬,事情就成了,钱两到手,他们自是远走高飞,却没料到在这里栽了跟头。
谢雪昭走上前去,用手抽开了堵住谢七老爷嘴巴的粗布。
此时,得以说话的谢七老爷涨红了脸,对着谢雪昭就是一阵痛骂,“谢雪昭,你这个该死的孽畜,我可是你亲爹,天理伦常,你就是怎么对我的?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没有根由的几句忽而如惊雷,在厅堂内炸开,所有人听到后第一反应都是惊诧和狐疑。
他们都听说过谢辞岁出生时被调换的事情,但一晃几个月过去了,谢家也没有查个明白,就渐渐不当回事了,没想到在今日这一桩旧事会被揭露出来。
“铿”
谢雪昭骤然抽出了墨澜身侧的长剑,冷厉的剑锋一横,直指谢七老爷的喉咙,往前一刺,倏然刺破了谢七老爷的脖颈上的皮,鲜红的血液渗出了出来。
“啊啊啊啊……”
谢七老爷被这一动作吓得魂飞魄散,面容扭曲如鬼画符,生死之间的巨大恐惧笼罩下,他浑身的血液急速倒流,心脏砰砰直跳,拼命努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琅”
谢柏川神色遽而沉下,着急地上前几步去,“阿琅,你做什么,别伤到自己。”
灯火通明的厅堂里,清晰地照出谢家每一个人的面孔,谢雪昭目光似冷锋,环视四周,在一片死寂之中,紧紧握着手中锋利的长剑。
他眉眼冷漠如霜雪,“亲生父母算什么,我谢雪昭不在乎,我只恨自己被你们生下来,让虎奴自幼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我这一生一世都欠他的,护着他都来不及,你们这些渣碎怎么敢,怎么敢欺负到他头上。”
“外人说他凶蛮也好,狠厉也罢。就算他今日要杀人,我谢雪昭也替他提刀。”
谢柏川倏然心神俱荡,稍稍红了眼眶,他没想到谢雪昭心里对虎奴有这么深的愧疚,他向来内敛,平日瞧不出情绪,看来今日真的是惹到他了。
